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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蓝桥觉得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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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桥觉得王绥良太过无礼,竟然带着见不得人的相好来亲王府有意违抗天家指婚。黎勉却不以为然:“本就是他未娶我未嫁,他与我家皆有互相相看的底气,昨夜我也同你们说了,我并不中意,谈何他今日携宠辱我呢?”
“谁知他是不是无中生有,随便找个女人搪塞呢?那娘子也不美啊?”
碧海却搭话道:“好像是真的。之前就听说王家有位公子年纪轻,对庙里年长的姑子动了心,他母亲临终前无法,只求他要娶个贵女光耀门楣,可他说在佛前立过誓,宁可荒野陋居,不要荣华富贵。这传言多少有些出入,想来还是对上个七七八八。”
蓝桥争道:“纵使咱们姑娘不喜欢,也要咱们姑娘开金口,怎么好叫外人以为是咱们姑娘不如人呢?”
碧海劝道:“知道你为姑娘好,别嚷。争这口气,脸挂得老长,别惹姑娘。今天是好日子。”
单于昨夜宿在宫中,今晨返回京中宅邸。他有七八年未归,满园春色疏疏,出来迎接黎勉的人也不多,更显得萧条。
单于在水榭中独立,看着湖心涟漪,几尾赤色鲤鱼游弋树影下,斑斑明光反射在单于的眸子里,他竟晃神地哼起歌来。
离单于越近,那曲子越明了:“南高峰,北高峰……”
“一片湖光烟霭中……”
“油壁车轻……郎马骢……”
“相逢……”
“舅舅!”黎勉一声清脆,惊动了书上的鸟雀,连鱼儿都惊得消失在水荇之间。
“哎!”单于玉山转动,立在她面前,却大有颓唐之势:“不淈?长大了?”
黎勉见舅舅落泪,也跟着哭了起来,双膝跪倒在单于面前。
单于靛色广袖宽袍,腰间只勒一根月白锦绳,上坠着长长的流苏,几近曳地。单于是先帝长姐之子,生得俊雅,如今立在这水间一哭,满池萍碎,倒显得黎勉有些格格不入。
“不淈都这么高了,比你娘还高些。”单于拉起她,一双明眸端详着她的脸:“你像你的母亲,你知道吗?”
黎勉接过单于递来的帕子,道:“舅舅从小就说我像娘亲。”
单于反道:“都说女儿像爹爹,你一点也不像十一大王。十五年了,不淈都十五岁了,是大人了,可惜你爹爹娘亲看不见你如今的样子了……”
二人寒暄几句,黎勉突然问道:“舅舅,怎么不见阿鸢和阿凫?我的笄礼,他们不来吗?”
单于沉默良久,方道:“你妗妗病了,阿鸢舍不得母亲,她也想你,叫我带来许多玩意,等会一起送到唐王府,你慢慢挑着玩。阿凫,也来了……只是……你如今是大姑娘了,他是外男,还是不要见了?”
“为什么?”黎勉不解:“还为了小时候我伤了他的事情吗?那时候小,舅舅说好不恼我的。”
单于笑得勉强,只道:“当真,不恼,你莫要多心了。若真的恼你,我怎么千里迢迢得赶来,为你笄礼?”
“那我见见阿凫弟弟?”黎勉央求道:“我也预备了好些玩意,不知道阿凫喜不喜欢?”
单于似乎并不愿意,只笑:“不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听舅舅的话。还记得小时候吗?”
黎勉说得面上一红,道:“那时候无知,几次冒犯舅舅。”
“不淈,笄礼在宫里的摇光殿举行。圣人虽是先帝嫡妻嫡子,但是旧缘难解,圣人承祧两家,首继示宗。摇光殿是示皇后居所,示皇后是你的亲小姨,是圣人养母。届时圣人必至,你可知道?”
“我知道。”
“女儿家十五,则可以婚配,我此行第二件事便是了却这桩大事。想必太后也是如此,倘若圣人赐婚,叫你留在京中,你可愿意和我回哈丹?”
前路渺茫,像书里描绘的哈丹,大漠孤烟,风卷残云。她心中想着长河落日,只觉站在那样无垠天际下,犹如一颗粟米坠入无穷宇宙。“我不知道。”她低头道。
“不淈,舅舅答应你,阿凫年纪虽然比你小些,但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倘若你不喜欢他,哈丹还好许多好儿郎,不淈可以慢慢选。”
黎勉还是犹豫不决,单于又道:“不想看看娘亲长大的地方吗?”
黎勉绞着袖子,小声道:“想啊!”
“那舅舅带你回去好嘛?你妗妗是个很温柔的人,定会比王家伯母待你更好。”
单于美目切切,连他眼角的皱纹都满是恳求的走向。“那会抗旨吗?我不想叫舅舅为难……何况……这里葬着我的父母,死于斯,长于斯,我想我更愿意陪在父母身边。”
“不淈……去国离乡,我知道难忍,你想一想,好不好?那里有阿凫阿鸢,是你弟弟妹妹。”
“好。”黎勉答应了他,又留下来用了膳放走。
黎勉很想告诉舅舅,这里也有三哥二姐,可她不敢说,怕惹得舅舅伤心,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若从黎勉父亲这辈论,黎勉该叫单于表哥。上一次相见,黎勉尚在垂髫,这位表哥兼表舅待她极好,凡是上尖的好东西都紧着黎勉用,连两个亲生的孩子都靠后了。黎勉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只叫单于表哥。单于也不恼,笑她胡来,和她母亲小时候一个样。可有次玩闹的时候,阿凫不小心踩到黎勉的脚,小女孩吃痛,手胡乱推了一下,阿凫站不稳跌落到水中。阿凫生了病,单于彻夜守在他的床边。瑚庭县主带着黎勉来请罪,黎勉年纪小,脾气倔,不肯低头。县主就示意众人退下,留他二人相处。黎勉看着弟弟昏睡,也是心疼也是怕,就哭道:“表哥,阿凫不会死吧?”
单于道:“不会。”他声音冷冰冰得,却带着颤抖,像是雪山将崩时,那一片轻若秋鸿的雪花从山顶滚成的雪团。“我想我更该是你的舅舅。阿凫,你像你的母亲,你不像她,你知道吗?我想你以后都叫我舅舅,好嘛?”
顷刻间,一场规模极小的雪崩在她面前爆发。单于头埋在手里,脊背横连成一道山岭。单于的背挺直后,那座山也没有消失,它从此横亘在她与哈丹之间。阿凫落水后夜夜啼哭,听说从他返程起,才自愈了。至此快八年了。
县主曾告诉她,是该按父亲这里的论辈,叫他表哥。但元国亡了,黎氏皇族早已被杜绝在权力之外,纵使有两位皇后在,她们也早死了;可单于不同,是世祖皇后唯一嫡系,那手上握着哈丹命脉,叫他舅舅,才更加亲近,才更有好前程。
黎勉不懂,男人才讲前程,女人要什么前程?
县主面色一滞:“谁告诉你的浑话?”
次日她的保姆就再也寻不得了。
黎勉想着想着,就暗道一句:“古怪。”
蓝桥反问道:“姑娘说什么呢?”
黎勉不想说旧年伤心事,只道:“又好像要我亲近阿凫,又不让阿凫见我。”
蓝桥笑道:“不古怪,世子殿下迢迢路远而来,眼下又不出来见你,我大抵知道为什么了。”
“那你说说?”
“那日三殿下说,嘉礼毕后有圣人恩泽。这新人婚前不相见,怕是单于昨日面谒圣人太后,御笔亲勾,世子殿下雀屏中选?”
黎勉深觉不悦,扭头不说话。碧海也瞪了蓝桥一眼,安慰道:“她近来想一出是一出,别听她混说。姑娘眼下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清明祭祀,一件是是节后的笄礼。今年上巳是清明,唐王不得闲了,又去不得津川骑马了。”
“那就同父亲母亲在一起。”黎勉突然想起蕙珍:“荣国寺万壑松风,去请一枝松柏,我想献给他们?碧海姐姐说好不好?”
日中才过,方入日昳,马车上浅黄色的窗户纸让晴朗阳光平添了暮色。黎勉想完一切觉得筋疲力尽,一觉迷来,已入王府。
黎勉惺忪睡眼,走在园中,不闻花香,反有一股子特殊药香味,她正疑惑,却听蓝桥喃喃自语:“乳香没药?”
这二味可入药可焚香,由海外番商进贡,非贵非尊都见不得,市面上也流通着些次品,一钱倒值一两黄金。
黎勉突然精神道:“是二姐姐回来了?二姐姐来过?”
她紧紧钗环就往书斋去。读书伤眼,书斋里掌灯比别处早,宫人们正悬灯于梁上,见她来了,忙捧着烛火请安。
息嵘像是早料到她的行动一般,端着一碟子点心就从隔间后头来迎她。“我说那香料实在太冲,用着反倒俗气,她也不管。闹得如今,雁过留声,花落存香。”
“请三哥安!二姐姐也是为了三哥好啊!当初三哥练习骑马射箭总受伤,这两味药灵通,姐姐就常常备着,成了习惯。”黎勉笑着对息嵘行礼,他略摆摆手示意起身,就将点心轻轻拿到她面前:“民间说,祥林糕点传八乡,尝尝?”
掌大的圆饼,浅草色的皮,中央点个红心,黎勉拿起来就闻到股野菜香,咬开咀嚼却觉得口齿清凉:“薄荷馅?”
息嵘笑道:“没吃过吧?就她爱寻这些稀奇玩意。你瞧着撒芝麻的,是春韭肉馅的。我说这做包子还适宜,做点心倒古怪。我是不大吃得来的。”
“我倒觉得好,又好吃又新奇。哥哥吃不惯,舍我吧?”
息嵘转身往书桌走去,随手拿起一个锦盒道:“她自然知道是你喜欢而不是我喜欢,赶着给你送东西来却忘记了你如今住在我家,这盒子里的东西是她精挑细选给你得,不能给我,就拿些吃得堵我嘴。”
“是什么?”黎勉接过锦盒,一手抱在怀里,一手轻启锁扣:“是马鞭!”
息嵘见她欣喜,也跟着莞尔:“此番她回京,都没有给我带东西。”
“必定有更好的东西,要慢慢给三哥。”
息嵘低头理了理衣摆,被她一席话逗笑,道:“她如今不同往日了,她要做娘亲了。舟车劳顿一路,本是要留她,可是她累得不行,硬是回府休息,我如何敢叫她费心?”
“啊?那还未恭喜……”黎勉想到息怀冰用心,便自责起来:“我睡着了,马车就行得慢些,要二姐姐等我,我真真失礼。”
息嵘又拿了一块点心,道:“何愁没有来日?在三哥这有什么失礼得?尝尝这荤馅?”
黎勉听他所言,望着他的眼睛,觉得安心起来,她再次接过点心,捧在手心:“这点心叫什么?来日想吃,也好叫个名去找。”
“哈?这是你二姐姐琢磨出得玩意,她说既然归来已是春半,就叫春半饼。”
“春半?别来春半……”
息嵘道:“哪里是今年春半?她分明是在祥林就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