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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月上飞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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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飞檐,铜烛台积满了蜡花。蓝桥摇醒歪在贵妃塌上的黎勉道:“姑娘,殿下回来了。”
黎勉应着声音爬起来,迷迷糊糊开了门,只觉骤然一黑,凉风一吹她回过神来,忙起身嚷着要更衣:“这么晚了,三哥回来也要就寝,我去做什么?”
蓝桥正要劝,黎勉随手褪下披着的长衫就挥灭了烛台上仅存的三根蜡烛。蓝桥有些夜盲,慌忙摸到窗边,漏些月光进来,方看清黎勉已经上床歇息,她只好捡起地上的衣衫,摸索着外头寻灯火。
屋内的烛台复明之际,蓝桥转身正欲关窗,却见院门外有闪烁萤火,她连忙又提起一只灯笼,迎了出去。
并不是别人,正是息嵘。他问道:“帝媛歇下了?”
蓝桥倒有些不好意思:“回殿下的话,帝媛平素不熬夜,今日实在困倦……”
息嵘笑笑:“无妨。郑姑娘,明日帝媛晨起,你转告她,宫里预备她的及笄礼,这几日单于不得闲了。等清明一过,就在摇光殿行嘉礼,届时圣人有恩泽下来,叫她有个底。”
“还有圣人恩泽?”蓝桥不敢细想也不敢细问,忙对息嵘行礼道:“劳烦殿下费心!”
息嵘走后,蓝桥回屋时望了一眼门口守夜的丫头,上前轻轻为她掖了被子。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月白色的墙壁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影。蓝桥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道:“姑娘不是睡下了吗?”
“三哥来了?”
“三殿下刚来,以为姑娘睡了。”
“他说什么呢?”黎勉将帐帘挂在银钩上,问道:“真要我嫁给王绥良吗?”
蓝桥坐到黎勉床边,安抚她躺下,笑道:“没有,只说姑娘嘉礼要在摇光殿举行,届时太后单于列亲位尊位,多好?”
蓝桥见黎勉兴致不高,窃问道:“那哈丹世子好不好?”
“阿凫?阿凫是弟弟,我不要照顾他。”
蓝桥觉得好笑:“哪里劳烦姑娘,自有我们在啊?”
黎勉只觉得说不通,又入迷局,连连将蓝桥推走,道:“睡吧!姐姐。”
后半夜她再也无法安睡,一夜辗转,天方大明,她就遣开侍从只身往园中坐着。春露沾衣,她丝毫不觉得冷,光晕攀上她的衣袖,黄澄澄的太阳晃得人犯困。身后半人高的蜀葵花丛中传来人语:“小贵人在这发什么呆?仔细请御医。”
黎勉扶额回首,看见宁娘子在对她行礼,便起身道了万福。宁娘子道:“小贵人有心事?”
黎勉不接话:“娘子起这么早做什么?”
手瓮里的水一缕一缕洒在春草上,宁娘子笑得叫黎勉心里发怵:“要清明了,来看看小妹。”
她小妹叫蜀葵,与花同名,死了多年了。黎勉觉得不祥,搪塞几句就往回走,她看见迎她的侍女,便预备梳妆,等会去见单于。
丽日明妆,她端坐在镜前一件一件挑首饰:“哈丹女子有别京中,不喜珠玉翡翠。我记得阿鸢之前送过我一串绿松石头帘,你为我束发在顶,然后编细细的辫子垂下来,簪一个红缨,好不好看?”
碧海迎合道:“好看,姑娘怎么都好看。只是广袖云摆就不适合了,那件箭袖骑装好不好?”
蓝桥问道:“骑装见人,不大妥吧?”
黎勉反问道:“哈丹马上的王都,阿鸢当年入宫面圣,先帝嘉赏不绝,言有传英大长公主之风,特赐骑装宝弓,准许阿鸢御园策马,怎么不妥?”
话音未落,突然有丫头在廊下请示:“郑大姐姐,前头有人传话,说黔山伯爵府的二爷来给帝媛请安。”
黎勉不觉纳罕:“王绥良?他来做什么?我还要去舅舅那,去回说不想见!”
碧海正色道:“姑娘这样岂不是驳了太后的面子?”
黎勉低头思索,只道一声“也罢”,便顺手理了理衣襟。
小丫鬟引着王绥良往邀月楼来,黎勉就坐在夹竹桃花树下等他。粉白两色间株而栽,劲绿竹叶梢头垂着沉甸甸的花朵,碧海在斟茶,黎勉站起来,摘了几根顶盛白枝拿在手上把玩。
玉容摇曳,还染上了浅浅的金光。黎勉把花护在掌心,一抬头就看见王绥良站在洞门之下。他背后翠松荣荣如盖,像是沾了三哥出行时的仪仗。
二人见礼,黎勉请他用茶。他踌躇举杯不饮。黎勉窥出端倪,问道:“二公子?”
侍从也明言下之意,尽数退下。黎勉又道:“公子有话大可以直说,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谁知王绥良起身就跪,拱手道:“帝媛金枝玉叶,如明日在天,明月当夜,臣只可仰兮不可攀。家姐赐爱,臣驽钝不才,受之有愧;况臣素体弱,长在荣国寺下,得一乡野孤女照料,臣于佛祖菩萨前缔结契约,不敢相负。”
“啊?”黎勉分外震惊,悄悄放下夹竹桃枝,一手按住桌沿,食指不住地摩挲粗糙的石面。
“此臣有愧家姐、皇恩、帝媛,臣命不足惜,愿受一切发落。”
王绥良尽然磕下头去,黎勉不忍看,慌忙站起来不肯收礼:“你我并无婚约,你没理由自轻自贱。你快起来,我不怪你。”
他谢过黎勉,黎勉却觉得无甚好谢,反倒自己夹在中间,差点做了牛郎织女间的茫茫银河。“她是孤女?她叫什么?”黎勉有些好奇。
“是。荣国寺的沙弥浣洗时在岸边发现了一个木盆,是一个从上游漂来的女婴。正是这样的时节,放在破败的棉衣里。法师算了她尘缘尚在,交给山下庄子的信女养了。她没有名字,来时只有一个木盆,和一件的棉衣所以都叫她阿棉。”
“后来了?”
“她大约我五六岁,早就嫁了,三年不育,也领了一个孤儿养。那家丈夫在庄上老实,打得妻儿来却毫不留情。她被打得受不了了,带着养子跑回荣国寺想出家。还是当年那个法师,还说她尘缘未了。”王绥良道:“恰好大哥业已娶亲,姨娘来陪我住些日子,她在寺庙里听说阿棉,觉得那个养子可怜,准备带回来做个善事。入府那天,哥儿都五岁了,被打得怕了,见生人只会哭,抱着阿棉哭。姨娘这才要阿棉留下来带哥儿适应。我早已听说她的故事,可我没见过她。她要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姨娘要哥儿在屋檐下给阿棉磕了一个头。我正准备去接这个孩子,看见她在磅礴大雨里回头,连伞都被风吹走了。我想着人淋了雨就要病得,就撑伞到雨中……我看见她在哭,可我想到法师的话了,她的尘缘大概是我……”
他说起心爱的女子时,并没有多少欣喜,低斜的睫毛下流转着哀伤的目光。“我刚到荣国寺的时候,常常在河边晒太阳,每到傍晚就有个姐姐采着野菜走过。当我再大些想问她名字时,她就不见了。”
“是,阿棉吗?”黎勉念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和自己名字极度的相似度,让她无意间地颤抖了一下。
“是。”
“那她夫家没来过?”
“她前夫十分欺软怕硬。那时家姐登临后位,是晓谕天下的尊贵,那人怎么敢扯咬?”
“阿棉,阿棉?”黎勉喃喃自语。
王绥良突然打断她的沉吟,道:“棉絮太过漂泊无定,我觉得不好,就为她新取了一个名字。”
“叫什么?”
“蕙珍。”王绥良的指尖亦划过桌面,一笔一划地写出她的名字,又念道:“曾向深山采蕙兰,佩纫未试忽春残。飘零亦有同心者,莫作寻常斗草看。”
黎勉倾身看着他写,也在手心里过了一遍:“珍宝,真好。”她心中有些不适,像是儿时生病呕吐后那自肺腑而上的酸意,熏得她眼睛发累。“这样珍视的名字,若在我们元国便是僭越了。”
元国女名从“玉”最尊,平头百姓是万不得用。
王绥良浅笑一声,道:“可惜已经没有元国了。”
黎勉睨了他一眼,倒发觉他和先前不同,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好冷笑道:“这样的话,说给我这种余孽的余孽听听也就罢了。说起来,王家可是世栖陈国举睦城的呢?如今还叫举睦吗?”
王绥良站起来,躬身道:“是臣僭越。”
黎勉以为他又要行礼,慌忙站起来,道:“早没有陈国了,帝媛这个身份,还值什么钱?不必在我面前讲这些君君臣臣。”她向前一步,走到王绥良面前,仰视着他,感受着他和三哥一般的身高。低垂的花枝也没有迫使他低头,他如松如柏,黎勉笑道:“我原以为你怯懦,可我现在不觉得,我是敬佩你的,你是良人,可不是我的。我能见见她吗?”
王绥良一怔,道:“好。只是她有喘症,见不得这满园芬芳。还请帝媛移步。”
不多时,果见他带着一个女娘来,满头秀发挽在身后,不甚白也不甚美,低着头怯怯的。黎勉上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也不如京城贵人的手,手心还可扪及粗糙的茧:“阿棉?”
蕙珍扬眉,很快又落下,连说话都细若无声:“帝媛?”
“真好。”黎勉笑道:“择日有空我们去骑马,我教你。今日实在不得闲了,要去拜会舅舅。”碧海取来些礼物,黎勉递到她手里:“薄礼一点,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