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生》熙春寒往

4、第 4 章 门扉微掩，

　　门扉微掩，可窥见屋外一角阳光。千秋殿的瓷砖天未亮时就有宫婢洒水打扫，现下干透，玉阶无尘，倒让人瞧了刺眼。
　　穿堂风拂面，息岁回过神来，喃喃道：“是她？我作太子时，重华宫的月例有一抿是贴她的，可我一直没见过她。”
　　王嫣萝红袖添茶，道：“慢些喝。今日单于殿下至，一来是拜见圣人，二来是为了帝媛。”
　　息岁口中呶呶算数：“今年，也有十五？难怪表哥今年亲自朝奉，大概和她有关？”
　　“不错，单于曾致信家兄欲与我商议此事。”王嫣萝笑道：“单于今日歇在哪？我叫尚宫带她去磕头。舅甥也有好多年不见了，再说马上也是清明了……”
　　息岁似乎并不在意王嫣萝的话，他沉思着站起来：“如此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王嫣萝不解，息岁道：“我所仰赖甚少，也没有个亲妹妹与兵部尚书结亲。除了王家，倒忘了故元。我承祧两家，去永福山也要给璟皇后磕头，《玉牒》上她是我的母亲，我最后见她时，她已病入膏肓，口中挂念只有这个侄女。今日三哥提起婚姻之事，那一帮聒噪之徒说我二十未婚，有悖孝义。他们无非盯着椒房外戚的嬖宠，倘若……那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王嫣萝一时怔住，继而通明其意，她盯着息岁的眼睛，他却别回头望着外面那一只红嘴红羽的鹦鹉。她低首理了理衣襟，再一抬首，也望着那只带着脚环的鸟：“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娶一个配天皇后，谁家的女儿都没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有？”王嫣萝看向息岁，葳蕤的春光从他额际倾泻下来，像是连绵不绝的飞漱，涌过他的眉间和双唇。明明山泉在他的脸庞上，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哽咽了几声，道：“也要问问她愿不愿意。也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娶了她，一来全了养母遗愿；二来她从三哥王府出嫁，天下人也晓得我们兄弟一心。三哥居长，他的母家也会是我的母家。”他自顾自说话，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放在桌子上轻轻用食指点了一下：“嫣萝何必叫我做孤家寡人。”
　　王嫣萝见他如此，眼泪夺眶而出，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咬牙道：“那你也要问问她愿不愿意。”
　　“我答应你。”
　　“如果她不愿意，放过她吧？”
　　息岁想上前，终是缩了手：“好。”

　　千秋殿后的卵石路通着御花园，三月春盛，乱花迷人眼，黎勉误入假山树丛。一转身就不辨南北，又见某处有宫人鱼贯而行，她唯恐圣驾在前，慌忙又避向禁庭更深处。时渐晌午，黎勉不知归途，抬眼见一栋琼楼玉宇掩隐在红墙白雪之间。风一动，雕梁画栋上的浮云仙女也跟着流动起来，飘丹流金，花飞满天，尽往她头上吹。
　　黎勉正掸花，却听见有人唤她：“不淈，快过来。”
　　黎勉一回头便看见息嵘向她招手，身边跟着个不曾见过的男子，二人明明身量相当，看着息嵘却高上好些。有外人在，黎勉也正经地提着裙子向他们走去。息嵘又道：“摇光禁地，除了洒扫宫女，便是宫里太妃来也要告知尚宫，快和我往前头去，郑姑娘寻你干着急呢。”
　　黎勉忙环顾一周躲在息嵘身侧道：“那三哥怎么知道我在这？”
　　息嵘笑道：“我知道你好面子，害怕在圣人面前失仪，自然走为上计，这走着走着，不就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躲了吗？”
　　黎勉被说得脸红，跺脚道：“三哥，还有别人在呢！”
　　息嵘安慰道：“并不是什么外人。”
　　那人慌忙行礼道：“臣良唐突澄江帝媛，望帝媛海涵！”
　　息嵘道：“是太后命人让我带长甫进宫预备送你回去的。长甫是太后的亲弟弟，你们小时候当见过啊？”
　　黎勉想起之前王嫣萝的话，脸埋得更深了，小声问道：“是绥良哥哥？”
　　王绥良忙退后一步又一礼：“臣卑鄙，不敢受帝媛抬爱。蒙太后赏，斗胆护送帝媛回唐王府。”
　　黎勉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明明王绥良年纪轻轻又生得一副不俗容貌，为何他说话一股酸腐味？她正想着，不留神，息嵘从她鬓边取下一片花瓣，道：“今日你没戴花，可花偏要你戴呢！”
　　黎勉就着他手看，道：“是杏花。”
　　息嵘纠正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惆怅东栏一株雪，摇光殿栽得是梨花。”
　　黎勉讪讪道：“我分不大清。”
　　息嵘摆手道：“不打紧。”
　　三人走在一起，左右无话，黎勉觉得都因为有王绥良在，气氛才干巴巴得。息嵘瞧出她不自在，随口说些闲话：“你姐姐要从祥林郡回来了，听说那得龙竹养得好，叫她给你挑个马鞭？”
　　黎勉听了高兴，连声道谢，息嵘又侧头对王绥良笑道：“长甫可会骑马？我们帝媛追随传英大长公主之后，可是巾帼不让须眉。”
　　王绥良只得低头笑笑，也不肯多说话，息嵘也不强求，三人一路回到千秋殿。彼时圣人已经离去，息嵘在殿外磕了头，黎勉拉着息嵘准备一同进去，却被息嵘推开，道：“你们弟弟妹妹进去吧，今日单于在，我预备兴庆宫陪宴。”
　　不过隔了一晌时辰的分别，王嫣萝就兴致大不如前，她瞧着王绥良和黎勉并排站在屏风外头等候，二人垂首，影子在屏风上交叠在一起。十六七岁的好年华，比内造的屏风刺绣还要美。王嫣萝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一绞痛，长叹了一口气，招呼来婢女倩儿。
　　倩儿出来传话：“太后娘娘乏了，不留帝媛和二爷用膳。还请二爷留心，劳烦送帝媛回王府。”
　　黎勉心里百个不情愿，暗自苦恼姐姐为什么选了这么拙劣的借口让他们相处。她走在回去的石子路上，突然猛一回头，看向王绥良：“你为什么要跟在我的身后？咱们也说说话呀？”
　　王绥良应道：“帝媛为尊，臣不敢……”
　　“又是不敢，左不敢右也不敢。可我走在前面，也不认得路，倒不如你走在我前面，给我带带路？”
　　王绥良犹豫着，黎勉又道：“你不敢，我可不敢劳烦您，碧海，我们去找三哥去！”
　　王绥良这才同意，上前两步，引着黎勉。黎勉打量着王绥良的背影，虽不如三哥，却也高她许多，一身青色袍子像是津川的菲菲春草……“姐姐说你长得像松哥哥。”
　　蓝桥见自家姑娘多言，上前扯了扯正追影子的黎勉，小声道：“哪有姑娘家先说话？”
　　碧海却拉住蓝桥，对黎勉使了一个眼色：“别理她。”又对蓝桥道：“不说话怎么明了脾性？太后都这么安排，你插手什么？”
　　王绥良侧过头回应黎勉，阳光照在他另一半脸上，这半边的阴影里，那只眸子倒是熠熠生辉：“那帝媛觉得臣像大哥吗？”
　　黎勉并不避讳，笑道：“不太像，总觉得你没有大哥好看。”
　　王绥良也不恼，他这才正视黎勉，二人相对莞尔。这浅浅一笑让他们本就模糊的关系更加不明朗。
　　等唐王府的门一关，蓝桥就凑上前笑道：“姑娘，这二爷仪表堂堂，太后的亲弟弟，又不长在京中，不沾染纨绔恶习，怎么样？”
　　黎勉脸一红，拉着碧海直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笑道：“不怎么样，我不喜欢，问个话半天也不搭理人。表舅说男儿要顶天立地，他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