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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碧海在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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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在门前换了一双软底鞋,将蜡烛从琉璃角灯里抽出来,放在黄纱灯笼里,光线暗了好几分。碧海推开门,脚步轻轻,摸索到外间的小榻上,被褥整齐,一摸冰凉,她顺着床沿坐下来,刚准备脱靴,只听一声:“碧海姐姐?”
碧海这才大了动作,应道:“哎!姑娘还没睡?”
“前几日你和阿蓝姐姐都不在,宁娘子拉着我赏花。她也和我说起将来的事。我觉得她说得没道理。你告诉我,我最听话的,我一定要嫁人吗?”
碧海温柔一笑,道:“但也不是一定,像传英大长公主那样一身未嫁,也能立一番事业。”
黎勉这才松了口气,道:“那也好。只是我没有大长公主的本事,也不想青史留名。”
“那姑娘想做什么?”
黎勉思索良久,道:“三哥说,宛州多行旅,故而马匹聚天下之精,我想去宛州养马,春来策马山林。若是向北,一口气骑到哈丹,也和阿鸢阿凫比一比,谁的马好,谁的骑术好?”
碧海笑道:“两位小主子自小马背上长大,姑娘白逞强。”
黎勉越说越得意:“不怕,表哥会让他们让着我的……算来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碧海突然不笑了,神情凝重,叮嘱道:“姑娘!”
黎勉自知失言,也不敢多语。“我知道了,再见表舅我定不会胡说了。”黑暗里的无声让她的后背生粟,她随口又问:“碧海姐姐今年二十三了,也不想嫁人吗?”
碧海躺在床上,觉得心跳得慢而重。宛州一个地名在她脑海里无限闪回。宛州是璟皇后封地,按理该袭给黎勉,如果真无良媒,能回宛州逍遥自在也好。“不想,我陪着阿蓝就好。”
“阿蓝姐姐不想嫁人吗?”
“不知道。”
“那你以后也陪着阿蓝姐姐出嫁吗?”
碧海勾画着黎勉在宛州的未来,思绪被一点点干扰,被问得烦了,她反问道:“姑娘呢?你想嫁人吗?”
黎勉突然无赖,蒙头道:“说姐姐们,又说我来。睡了睡了。”
到底是孩子,碧海一笑,灯笼烛火一扑闪,困意陡然而生,又是一夜春眠。
次日碧海醒来,见蓝桥已别花戴柳梳妆好,捧着早膳食盒收拾桌子。碧海忙叫来几位侍女侍候黎勉更衣,自己则急急穿戴好打开黎勉的妆奁箱一件一件地比划。
蓝桥奉给黎勉一盏茶漱口,又奉给碧海。碧海无暇顾及她,蓝桥笑道:“喝吧,水温刚好,不烫喉咙不凉胃。”
“当真春眠不觉晓,睡到这时,我真不该。”
黎勉按住她的手道:“碧海姐姐休胡说。表舅和姐姐是天下最疼我的人,我今日便是蓬头,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蓝桥笑道:“话是这么话,理可不是这个理。姑娘就是在阁中三日不沐不栉,我们也由着您。天子脚下,怎么乱来?”
黎勉亲自借了茶,递给碧海,又挑了一个玛瑙发梳,卡在了头顶的盘髻上,青云团团,鱼潜鳞翔,倒是可爱。“怎么样?”
蓝桥迎合道:“好。这发梳贵重,是去年单于给姑娘的生辰礼,姑娘那时候头发没长全,如今戴正正好。”
“也罢。”碧海挑出一对红宝石耳环,替黎勉戴上。“重不重?”
黎勉摇摇头,两个坠子跟拨浪鼓一样摆,笑道:“不重,能荡好高。”
碧海二人被逗得直笑,道:“知道姑娘好心哄我们玩,等人前可不许这样了。”
千秋殿宫娥如云,行动皆如杨花,轻柔无声。巳时的春光从天际毫无羁束地在一尘不染地板上铺陈开来,所踏之处都泛着些深赭色。黎勉低首踩着地上的光斑一步一步往里来,其光愈弱,其声愈显。隔门前众女拱手,继而门扉如扇一折折开启,孝妆贵人立于众人簇拥之中,良久方开口:“不淈来了。”
黎勉遂敛衽磕头道:“妾请太后殿下万福金安。问太后金安。”
王嫣萝抬手伸向她道:“起来吧。”
十指纤葱,不戴金不戴玉,像朵玉兰垂在黎勉面前,袖笼有香缓缓而出,扑在黎勉面上,倒如蔽室见春光。黎勉不忍采撷,虚勾着她的手站了起来,王嫣萝也不怪她,顺势拉她靠近些:“不淈胖了些?”
黎勉却抓着她的袖子道:“姐姐熏了什么香?”
一旁的尚宫多事,眉毛扭作一团,王嫣萝对她道:“朱大人退吧。”
待屏却闲杂婢人,王嫣萝方笑道:“什么香?寡居之人熏香做什么?大抵这衣服存在我的木箱子里,那箱子也被我拿花粉香袋熏了十七年,罗衣一染到死香。”
说话间,王嫣萝亲自给黎勉斟了茶,道:“再过几日,是寒食,也快到你父亲母亲的祭日,我预备了丧仪,你去蓬壶山磕个头就行,其余不必你费心。”
王嫣萝说得慢,黎勉一字一句答应。窗外飞檐生双燕,彷徨不肯去。杯中的茶呷了一口,苦得黎勉啧舌,又不好露出来,只好佯装咳嗽。“绥良,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大弟,长你整五十天。小时候身体不好,娘为他算了命,养在荣国寺的后山。”
“记得名儿,记不得人……”
王嫣萝笑道:“他与大哥一母,面容相近。你以前还说大哥好看,不敢和他说话呢!”
黎勉突然被调笑,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道:“姐姐提他们做什么?”
王嫣萝见四下皆是心腹,不再避讳:“好妹妹,单于他是你表舅,勉强沾了个娘舅的名头,此番亲自朝贡,还为了你的及笄礼。我听说他还带了世子。世子小你几岁,只怕要来与你议亲。我知道单于珍视你,但是哈丹苦寒,春风不度,我怕你受苦,对不起黎氏皇族。我是你姐姐,绥良是你哥哥,倘若绥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依。”
黎勉突然要抉择终生大事,心怦怦直跳,她不知所措,看了一眼碧海蓝桥,直道:“从小许多事都是姐姐做主……姐姐……我不知道……”
王嫣萝又安慰道:“荣国寺山清水秀,聚天地宝气,绥良住在那后就不曾病过了。他年纪轻,虽白身一个,但也读书认得字,六艺不曾落。以后春天你们去津川骑马,我把那个院子,不,我再给你建个更好的。要万事万物一应俱全,你喜欢热闹,那就再建个小集市,我要人每月捡好东西送去。我再给绥良一个爵位,保你们世世代代。”
“姐姐?”黎勉有些震惊,王嫣萝刻意得让人狐疑。黎勉一挥手连碧海蓝桥都退下了。
偌大的宫室,寂寥无声,春光洒在身上,黎勉觉得王嫣萝像是画在古画上的美人,一点点失去生气。王嫣萝盯着黎勉,不知不觉眼泪滑落,滴到茶案上,混在茶渍里:“我只求你能多来看看我,不淈,你相信我,绥良会对你好的。”
黎勉站起身,坐到王嫣萝身前,用袖子为她擦干净眼泪,扑到她怀里,依偎道:“姐姐不开心吗?我身份不够,姐姐也是规矩人,不肯日日宣召我入宫。一个月见姐姐一次,我也想姐姐。哈丹……表舅固然好,有阿凫有阿鸢,可他们只和我一起玩过,不曾和我一起长大……只是绥良哥哥,满意我吗?”
王嫣萝搂着她,破涕为笑道:“怎么不会不满意你?父母不在,长姐为母,他会听话的。我知道你害怕,你不怕,六礼未备,他叫你一声妹妹,你们见见也无妨。今日我让他护送你回唐王府,如何?”
黎勉正咬牙思索,却闻朱尚宫叩门:“太后,帝媛,圣人将至。”
“圣人?”黎勉不曾见过他,对这个众人仰赖的男人本就有几分畏惧,她问道:“怎么办?”
王嫣萝瞧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背,问道:“圣人眼下何处?”
宫外人群声动,朱尚宫也不用回答了。黎勉见后门开着,便心生一计:“前头宫女成排,我出去圣人未必看得见,再从凤仪殿后门往花园去,等会姐姐来找我好不好?”
王嫣萝只觉得胡闹,却拉不住她,只得急急地跟到门前来,迎面撞见息岁。息岁一路疾走,面同妆粉。赵塘拂尘一扫,随从忙退下,唯恐冒犯天颜。
王嫣萝如花解语:“怎么了?谁又惹圣人不快了?”
“三哥的岳丈虽是清流,但门生布野,他的原配夫人还是丞相的远方堂姑。皇考薨时赐了傅师大司马和骠骑大将军的名号,丞相又和傅师一张嘴。朕并不得势,连想阅傅师外甥女婿的兵,都推拖了半载。如今山氏长女殁了,三哥打算续弦其妹,朕在想,他这是要与朕分庭抗礼吗?”息岁又道:“他这一求赐婚,倒叫我被礼部逼着大选,好容易消停了一阵子,又闹!”
王嫣萝笑道:“圣人多疑了。”
“这样的话也只有你敢说。
“山家门楣不显,唐王重情,不忘前姻,圣人不说这是佳话,反倒忌他是乱臣。”
息岁坐在王嫣萝方才坐过的地方,盯着黎勉不曾喝完的茶水,道:“谁来过?有客来?人呢?刚刚我瞧见个人影,面君不谒,不算佳礼。”
王嫣萝恐息岁深究,则笑道:“是璟皇后的侄女,故元十一大王的女儿,澄江帝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