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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息嵘的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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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嵘的王妃山氏并没有等来十里红妆那一天,就死于婚期当年的初春。山氏的父亲山坤殁了多年,长子山筠年纪也轻,息嵘便以女婿的身份料理山府的琐事。
三哥在府里待得少了,下人们也闲言碎语起来:“听说是痨病。先帝壮年不测,宫里人就说说沾了璟皇后的痨病。”
“哟,这里可不好议论这几个老主子的。”
“我只是可惜,都这般年轻。”
这人却不屑地往后院努努嘴:“人自有命,这有位姑表妹,谁知道是不是给她腾位置呢?”
“咦?”另一人鄙夷道:“我怎么听说是王妃有个妹妹?”
“这六礼连一半都没过,可别上赶着给别人贴金。”
“咱这位有什么根基?爷再不济也是皇后的儿子,要个虚名的帝媛做什么?还当世祖爷在呢?”
蓝桥躲在角落里,将这一切都听了去,她越听越气,直到那几人又道:“是没长开还是怎么得?皮肉颜色都不好看。都是亲姑母,怎么既不如平皇后,更不如璟皇后?”蓝桥想冲上去理论,却想起碧海总告诫她:“县主宅也好,唐王府也好,总归不是亲父母弟兄,忍一时是一时,委屈打碎咽下去,别叫姑娘听了闹心。”
蓝桥咬牙回到邀月楼,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倒了杯茶一口喝干净。碧海正在清点珠钗,预备明日进宫用,她瞥一眼蓝桥,笑道:“怎么呢?喝多了水明日眼睛肿,太后问起来倒以为姑娘欺负你。”
黎勉笑道:“是你俩斗草,我做决判,她自己输了,怎么叫我欺负她?”她歪着头梳着头发,捏在手里的那一搓发尾像漾在水里的鱼尾,鱼尾漫不经心地荡啊荡,她也漫不经心地问道:“三哥呢?没回来吗?他今年这么忙,估计没空和我去别业了。”
碧海安慰道:“姑娘多入宫陪陪太后也是好的。”
黎勉突然松开手,任由三千青丝垂肩:“可我不想入宫。千秋殿美则美,从外头看也不觉得多大,为什么一进去就冷冷清清?说话都有回音,我感觉大姐姐在里面不快乐。”
碧海看穿她眼里的忧愁,拿着金簪子在她发际比划两下,动作像是拂去一片落叶般轻柔。她笑道:“一来娘娘大了,不能做小儿女态。二来娘娘如今是太后,是万民眼里的神明,怎好叫人窥破神明的心思。”
“那为何不做人,要做神?”
碧海答无可答,只好搪塞道:“姑娘还是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些。”
蓝桥却按耐不住,道:“姑娘过了生辰就是十五了。要是连姐姐你都觉得姑娘是小孩子,谁来管我们姑娘的婚事?”
黎勉一听这话就恼,将木梳子随手丢在梳妆台上,梳子弹了一下,坠在地上反碎了两瓣。“你怎么能胡说!”
碧海忙上前安抚她道:“姑娘听她做什么?姑娘是唐王的妹妹,太后的妹妹。宫里有几人能有姑娘恩宠,时时出入宫闱的?”
黎勉头埋在她怀里,全无方才笑意:“我只是怕以后。书上不是说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是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吗?”
碧海白了一眼蓝桥,暗示她退下,自己则抚摸着黎勉道:“那是白居易写诗讽君臣的,你信士大夫写女人的诗?”
“为什么不信?”
碧海语塞,拿着金盆里尚有余温道手巾一点点为她擦拭眼角,道:“明日姑娘眼睛要是肿了,娘娘可要问责妾的。”
黎勉有些失落:“姐姐不肯说,便是哄我。”
碧海笑道:“何曾敢哄您?您太小了,以后自然知道了。他们若真觉得君王之恩菲薄,觉得怨妇可怜,怎么君恩也寥寥无几呢?”
她收拾收拾就要走,黎勉拉着她撒娇道:“姐姐今晚陪我?”
碧海心里念着蓝桥,只道:“今日妾癸水,妾去叫蜀青陪您?”
黎勉欲言又止,只好乖乖地点点头。须臾蜀青就亲自到了邀月楼,也不宽衣,也不解带,就掩着手中的灯笼坐在黎勉的床边。黎勉也是明了,笑道:“阿青姐姐回去吧,别叫宁娘子久等了。”
宁娘子是蜀青的亲姐姐,叫做蜀碧,比息嵘年长一岁,自小就服侍他。后来宁娘子年纪大了,先帝看她做事本分又颇有容色,就指给了息嵘。虽然唐王正妃未娶,侧妃未立,蜀碧还没有什么正经名分,王府上下也尊她一声娘子。这几日唐王不在,宁娘子独守空房,若亲妹妹也不在,真真寂寞。
蜀青嘴上说着不妨事,禁不住黎勉说第二遍,就踮着脚走了。
邀月楼后头的小房间内一盏灯火闪闪欲灭,春日里无端听到蝉鸣,原来是蓝桥碧海窸窣的交谈声。
春来多风,风声将蓝桥的声音拉远拉长,像是婷婷夜色里的一曲挽歌:“唐王殿下是窝在掌心的明珠,哪里懂得女儿家的愁肠?太后对亲娘的身后事都冷漠到近乎无情,姐姐又为何相信太后会为姑娘做主?”
碧海则道:“黎氏皇族虽没落,到底姑娘是大宗最近的根系,小宗如何不管?再不济还有哈丹的单于,是嫡公主之子,那也是姑娘母家的亲眷。”
“只是一个表哥,姑娘母家的亲兄弟落在青史册子,生生世世都是乱臣贼子。京中贵眷避之不及,我想,若不是璟皇后有托,试问县主对姑娘几分真心?”
碧海挑破烛花,叹道:“我们虽在县主家做事,但被指给了姑娘,为姑娘着想是应该的。县主有县主的苦衷,你不懂我不怪你。我们余生如何,尚无定数,你却顾虑锦衣人……倘若县主不疼姑娘,何故让她学御马弯弓?倘若太后不念姑娘,何故让她入宫?唐王虽好,这几载我也留心瞧了,瞧不出什么分外之举。他对二公主如何,就对姑娘如何。你总觉得女人就像丝萝,嫁个像乔木的如意郎君。可我这个没王法的说句话,先帝九五至尊,你瞧太后当真舒心吗?”
蓝桥被诘问,一时语塞,只好道:“可我有你,有亲姐姐,她没有。”
碧海对妹妹也心软,贴着她坐下道:“你若真心疼她,便要叫她日日都开心。寻愁觅恨那是怨妇,如果真没有个顶合适的郎君,在津川骑一辈子马,做个潇洒谪仙,想必璟皇后、十一大王和夫人都会欣慰的。”
蓝桥点点头,低头解着衣裳道:“我知道了。姐姐睡吧?明日还要进宫。”
碧海却起身裹上一件披风道:“你睡吧?”
“这个时候,姐姐去哪?”
碧海捂嘴一笑:“我舍不得妹妹,想必宁娘子也舍不得。我去侍候姑娘,明日你起来了就往阁中去,也披件衣裳,春来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