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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王嫣萝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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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嫣萝十七岁拜皇后位的时候,她母亲瑚庭县主承恩赐升为公主,十二岁的黎勉也跟着沾光得了诰封,只是她的封号别致,与大赫朝其余的贵女贵眷都不相同,叫澄江帝媛。黎勉捧着圣旨十分不解,拉着王嫣萝的袖子问:“姐姐?澄江是什么好地方吗?为什么叫帝媛?什么叫帝媛?澄江帝媛听起来好古怪,为什么不叫公主?”
宣旨的黄门是圣人的内侍赵塘,他满脸是肉,下巴光溜溜的,说起来话拿腔作势,跟戏园子里的旦一样:“帝媛,如今殿下是皇后殿下了,可不能称作姐姐了。”
等赵塘走后,王嫣萝木木地站在正堂也捧着属于她的那卷圣旨,她的母亲带着满府女眷仆妇向她参拜。黎勉不明所以,只晓得碧海一把将自己拉下来。黎勉便随着人群对王嫣萝俯首,她乘着抬眼之际偷瞥了一眼嫣萝,发觉她眼角一大颗眼泪都滴到圣旨的黄绸缎上去了,分明难过极了。
王嫣萝出阁那天场面极其隆重,满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送了礼,连砍柴火的小厮都拿碱面把手洗得发白,更别提黎勉这样的姑娘了。她那晚歇在王嫣萝的房间,一夜睡得断断续续,每次醒来都能看见王嫣萝独自坐在镜子前,窗外的月亮如钩,浅浅的月光照得她的影子都浅浅的,从梳妆台一路伸到黎勉枕边。
黎勉尚小,不甚明白,问道:“姐姐怎么了?”
王嫣萝闻声一回头,又是一双泪眼,慌忙拿着桌子上的帕子擦眼睛。黎勉赶忙掀开被子,跑到王嫣萝身边:“怎么了?怎么哭了?”
王嫣萝珠钗未点,散着三千青丝,笑道:“哪里?”
黎勉扯过她的帕子,指着泪痕道:“还说没有?”
王嫣萝背过身,捂嘴笑道:“说你不懂你真不懂。成亲是要哭得,哭嫁哭嫁,等不淈成亲的时候就知道了。”
黎勉听到自己,将帕子丢在王嫣萝怀里,撅嘴道:“我小着呢!”
黎勉本就娇憨,此语一出逗得王嫣萝直笑。黎勉赌气坐到床边,道:“姐姐不睡,我可睡了。”她径直吹灭了一盏宫灯,随即地上王嫣萝的影子抖了一下。
王嫣萝语气渐渐又安静下来,昏暗里,她道:“以后你要常来宫中看我。”
“姐姐之前也时常被诏入宫,一天就能回来。怎么?当了皇后就不能回来了吗?”
“不能。当皇后就是成亲嫁人,要住在宫里,你见过娘什么时候天天住在外祖家?”
“那我不要嫁人,我要陪着姨母。姨母最喜欢看我骑马了,今年要不是为了姐姐的事,只怕我们现在还在津川别业。”
王嫣萝莞尔,她转身对着黎勉道:“好啊,有你陪着娘,也当代我尽孝了。我先谢谢你了。”她娉婷起身,对着黎勉一礼。
黎勉此刻面朝床里,并未发觉王嫣萝的动作,她想着以后难见姐姐,心里也生出不舍来:“没有了姐姐,以后谁陪我玩呢?我在津川抓到了小兔子,谁来养呢?”
良久沉默,王嫣萝方道:“明天,三大王会来,二公主也会来。”
三大王息嵘是黎勉的姑表兄,二公主息怀冰是黎勉的姑表姐。黎勉听了并没有太多波澜,这俩位都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纵使玩得来,也不能时时相见。“姐姐还不如不说他们。”
“是了。”王嫣萝叹道:“二公主及笄了,要出降了。今年三大王也要冠礼了,圣人为他选了几位妃嫔,只怕不日也要之藩。”
“庆城郡王呢?太子呢?他们来嘛?”
庆城郡王是圣人长子息嵊,并不得圣人青眼,大抵只会进宫,不会来县主宅。“庆城郡王我不知道……”
“那太子呢?你总提他,可我还没见过太子呢!我只知道书里那个莲花座莲藕身,三头九眼八臂,穿荷花衣的哪吒三太子的样子……”
黎勉一顿贫嘴并没有让王嫣萝高兴,她又将单薄的身子转向月亮,好久好久,黎勉昏昏沉沉中似乎听见嫣萝在说话:“他不会来的……”
丰德十载,坤位也空悬十载,只有万年吉地里长眠着两位皇后,孝怡诚皇后王氏和孝平昌皇后黎氏。瑚庭县主的姊妹都说圣人最是深情,这十年都在等王嫣萝长大。瑚庭县主倒没多大反应,只对贵妇们客气地笑笑。新婚三日理应回门,可皇后不同于凡尘中的任何一个女子,她的回门礼是由着瑚庭县主带着阖府女眷进宫探望。黎勉和这偌大一个家族没有半分血亲,那天,她是唯一一个被落在角落里的。瑚庭县主从宫里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两三天不见人,只对外说是病了。旁人不许黎勉去侍疾,县主的病缠绵了半个月,在一个舒爽的夏夜,碧海轻轻摇醒黎勉,耳语道:“姑娘别怕,别怕。”黎勉虽初醒,心也猛然一揪:“出事了?”碧海答道:“公主殁了。瑚庭公主殁了。”
瑚庭县主的身后事办得十分体面,圣人遣太子赐祭,追赠她为鲁国公主,附葬永宁山。整个丧礼,黎勉在后院里哭,都没有听说王嫣萝来送过她的母亲。两个月后,圣人上林苑秋狝,在追捕一只野鹿时不甚坠马,让本就违和的御体雪上加霜,王嫣萝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圣人两个月,终于在丰德十年的十月,圣人驾崩在兴庆宫,庙号成祖,葬入永宁山的万年吉地。
圣人虽然盛年晏驾,所幸早立国本。太子息岁于半月后登基,改次年为交泰。息岁继位时,也是十七,中馈尚空,新帝登基,明言停选良家子三年以尽孝道。上是如是,下岂敢不从,耽误了三皇子的婚事。息岁心念兄弟,对皇兄道:“天家以月代年,等明年开春,还是为皇兄选个良辰吉日。”息嵘怎么敢受恩,几番推脱,才将婚事推到孝期后。息岁又册封息嵘为唐王,赐居唐王府,他道:“皇兄是平昌皇后长子,叫皇兄行高山远水去之藩,朕心不忍。不如就待在京中,我们还是小时候样子。”
瑚庭县主一生只有王嫣萝一个孩子,待她身后,家业一分为二,一份给了宫中皇后,一份给了亡夫的长子。王绥松袭了爵位,宅子里每日人来人往,黎勉却觉得空荡荡得,她与家主也不甚熟悉,只好某日给肇吉公主息怀冰寄了一封信。怀冰当日即遣人来接黎勉去公主府。黎勉住了一二日,怀冰就告诉她:“年后驸马要去祥林县考察,我也要相随,届时你怎么办呢?”
黎勉没有想过,王嫣萝连母亲的丧仪都不能亲自料理,会来管她吗?
这件事一直拖到新年,息嵘搬进了修葺一新的唐王府,怀冰带着黎勉去道贺。那院子当真好,处处精巧,移步易景,便是素霜冬日也能透过花窗看见青葱修竹,花园里没有栽梅花,倒是成片的山茶花,一落落一整朵,嵌在雪里,像是临江放得盏盏花灯。黎勉和蓝桥碧海在石子路上堆雪人,息嵘递给她自己的狐皮暖手抄,黎勉想也没想就顶在雪人的头上,像是戴了一顶高高的帽子。怀冰笑她乱来,将抓手里得戴头上。黎勉则笑道:“嫣萝大姐姐出嫁那天的冠子也有那么高。”
怀冰作出噤声的手势道:“你个不留心的,太后闺名也好提?”
息嵘也觉得滑稽,解围道:“高是有这么高,可你不能在外头这么说。在三哥二姐姐这说说就好了。”
黎勉道:“知道。”
怀冰突然灵光一闪,道:“不淈从前住在王家,那是小姨嘱托得,如今县主殁了,还住在王家?又没有血亲,纵使有,不知道往上数八代能不能数到两个堂兄弟。住我那也不合适,驸马要远行,祥林不比京城繁华,倒不如住在哥哥这?哥哥能带不淈进宫去瞧太后,解解闷;也能带你去津川别业,骑骑马。”
黎勉心动又心忧,但是息嵘却一笑:“也好,我们才是一家子。不知道妹妹怎么想呢?”
黎勉自然高兴,忙跑到檐下千恩万谢。太阳照着屋顶的雪粟子一粒一粒化成了水,顺势滴下来,犹如一帐水帘,黎勉一抬头就对上了息嵘的笑颜。许多年后,怀冰看着滔滔不绝的瞿塘江水尽数在指尖滑过,她都会莫名地想起这一天。冰晶闪烁,玉面明眸,光斑的彩影一点点在记忆里模糊开来,淡得如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