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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单于临别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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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于临别前一语,颇有托付之意,息嵘为兄长,本就不容推却。黎勉更是伤心,连着几日都闷闷不语。息嵘想安排她去津川散散心,可左右提醒他:“金尚宫日日都来,看见小殿下不在,怕是宫里解释起来要费些口舌。”息嵘听了正愁无路可寻,恰息怀冰至,如花解语:“后日是初八,正是佛祖圣诞,荣国寺供着佛祖舍利,要有一场浴佛法会。我知道哥哥历来不信这个,但我还是想去祈福消妄,届时念几日佛,也修修功德。这个由头又体面又周全,我带不淈去,可好?”
息嵘想了一下,道:“还得你开口同尚宫说。”
息怀冰笑道:“这是自然。”她望了望太阳,道:“怕她正在邀月楼呢!我这就去。”
息怀冰转身就欲走,息嵘又道:“只是荣国寺住不得久,寺庙戒规在,口腹之上,会苦了孩子。”
息怀冰噗嗤一笑:“放心吧!哥哥,我做事你也这样小心?”她浅坐一番就往邀月楼去,黎勉意兴阑珊地倚在枕头上看书,眼泪落到书页上,倒如雨打梨花一般。息怀冰上前抚摸着她的额头,黎勉就顺势弃书搂着息怀冰的腰。
“他们说,二姐姐的肚子里有个孩子。”黎勉的耳朵凑上息怀冰的小腹,问道:“我能做他的干娘吗?二姐?”她抬起头,闪烁着近乎请求的目光。
“他还小呢!”息怀冰一愣,笑道:“不淈将来是皇后,是国母,是天下庶民仰望之人,为什么不能作我孩子的干娘?”
“我不想做万人中央的人,我想做我孩子的母亲,我母亲的女儿。可惜,那最该与我至亲至近的人,却与我只有擦肩一瞬……”
“你才多大?就想这些?何况他们业已往生多时。与其逝水苦恋,月影空待,不如想着来日?圣人,将来你与圣人也会有孩子,他们会替代你的父亲母亲成为你最亲近的人。所以,不淈,不要难过了。”息怀冰环顾一周,捂住黎勉的嘴,道:“我带你去荣国寺礼佛两日,散散心可好?”
黎勉哽咽道:“我没有去过。”
息怀冰掏出帕子为她拭泪,笑道:“我带你去。”她坐到黎勉身边,覆上黎勉的手道:“你且说说,希望这个孩子是哥哥还是姐姐?”
黎勉抿嘴想了一刻,道:“是个女儿好,你教她诗书礼仪,我教她骑马;是个郎君也好,你也可以教他诗书礼仪,我还可以教他骑马。”
息怀冰笑道:“可见我没有白送你马鞭。”适逢金尚宫进来请安,息怀冰上前与她说明原委,又吩咐丫鬟打点行装。
初八日浴佛法会从清晨举行到正午,结束后黎勉还用了一份斋饭。她此时身份不同于往日,荣国寺又是皇家所辖寺院之一,其中不乏一二上等别间。云深松荫,梵香压过药香,席上一青二白,吃得倒有滋有味。
饭毕上茶来,息怀冰的侍从冬霖传话道:“殿下,平元翁主求见。”
“表姐?”息怀冰笑道:“她来做什么?”
冬霖道:“还带了她家小公子,说要给殿下磕头。”
息怀冰了然:“她家大公子将来要袭爵的,小郎君今年八岁,早想让我引荐挣得个上书房读书。可我和那位到底隔母,倒是来求你的。”
黎勉不以为意:“平元翁主?见吧,总归是堂哥家的,三哥二姐姐庇护我许多,我没理由连他们也不见。”
息怀冰示意请她进来,不多时,只见一妇人满脸堆笑,正欲下跪,却被唤道:“表姐,你来了?”
平元翁主堆笑:“殿下,今日来做法事,不想遇见殿下,特带着犬子来给二位殿下请安。”她抬手纳福,也叫着身后的孩子动作。
息怀冰忙笑道:“表姐,快快免礼,既然都来祈求佛果,咱们啊,都是佛祖下化的众生,一般无二,可没有什么果位大小之分。”
平元翁主陪笑道:“是,从前和帝媛不多走动,今日来得冒冒然,帝媛勿怪。”
黎勉摇头道:“嫂嫂见外了。”她指着小男孩,道:“这是?”
平元翁主忙把孩子推到身前道:“是妾的小儿子,快,快叫姑姑!”
那孩童圆头圆脑,一双眼睛像极了翁主,只是格外干净澄澈。他拱手道:“臣界给帝媛殿下请安。”
黎勉觉得他可爱,又想起自己身世尴尬,旁人多在背后言语,便原谅了之前种种不愉快。恰好有小沙弥来送今日供尖的佛果,黎勉随手抓了一把龙眼递给黎界。平元翁主连忙接了,道一声“阿弥陀佛”。黎勉笑道:“我忝于帝媛位之上,无非冠得此姓。此姓京中虽不少见,却皆不是永昌之脉。堂嫂是大长公主之后,承恩可久居皇城,堂兄是离我最近的族人了,日后堂嫂多来瞧瞧我?我诸事不懂,也教教我。”
平元翁主瞥了一眼息怀冰,笑道:“有二公主在,妾怎么好……”
息怀冰则道:“表姐,永昌嫡系虽衰,阳江侯却繁盛。我们都没有回过永昌,帝媛更是他乡作家乡,你总归能从伯爷那听些故事,常来说给帝媛听,往后,帝媛在朝中也多个倚仗。”她看向黎界,逗他道:“界儿说,是不是?”
翁主会意,忙道:“自然自然,只要殿下不嫌妾叨扰。”
息怀冰有意留平元翁主说话,便对左右说:“带小公子出去玩玩,留心些,别胡乱冲撞。也将蜜玛瑙给孩子尝尝,甜滋滋得,建平的小孩子都喜欢。”
黎界被带了下去,平元翁主也明白她的意思坐到椅子上。冬霖亲自捧上一碟蜜饯,平元翁主笑道:“听说大长公主要从庆城回来了?”
息怀冰对黎勉道:“咱们这个姑奶奶放着住了几十年的建平不去,偏要去大哥那。先帝削了郡王的兵权,可没削护国大长公主的兵权。”她又转向平元翁主道:“表姐,伯爷也当过几年建平的长官,不知有没有内情,若有,告诉我,我转呈圣人,将来黎氏中兴,皇后还不谢你吗?”
平元翁主尚在犹豫,息怀冰亲自拈了一块蜜饯递给她,笑道:“小时候就听说护国公主偏心,表姐在建平两年,大抵没有好好尝过建平的苹果。最珍者名玉玛瑙,都种在私家的林子里。尝尝?”
平元翁主咬了一口,息怀冰又道:“续貂效颦之作,远不如原品。大哥爱吃苹果,建平的好苹果都送到庆城去了,京中都不闻果香。表姐想一想,护国公主已是孤家寡人。先帝一生六子,长成者只有大哥一个庶出,大哥十五岁就之藩了。昔年陈国皇都名为举睦,今举睦三分,其一便为庆城,那是千里迢迢,算来比哈丹还远。”
平元翁主盯着息怀冰的眼睛,笑道:“妾明白。”
息怀冰笑道:“我大姐被她母妃养得事事不问,还是和表姐说话省心。这样,界儿我看也是好材子,等我回去,去我哥府上,也让我哥教他骑射。”
平元翁主自是喜不自禁,闲话一阵,黎界的奶娘过来说小公子要午睡了,她也便退下了。
黎勉听得糊涂,见人走了,忙问:“姐姐这不是干政吗?”
息怀冰道:“你如今底子薄,哥哥有意要照料你,可他一人又是皇兄又是国舅爷,实在不像话,倒不如黎遐出头,圣人还乐意看些。我为了将这千丝万缕的线理好,将来,你也有底气。”
“圣人会负我?”黎勉有些失落。
“不会,你且安心。圣人与我,与我哥哥,虽是隔母,但是一同长大。我母亲薨后,先帝亲自教导我们学问,和大哥不同。我知道圣人会对你好,我也知道他的艰难,我是怕朝臣欺负他年轻,叫你生出烦恼来。”
黎勉忙道:“都是皇帝了,怎么还会受臣子的气?”
“才说先帝削藩,不让在外的郡王有兵权。可大长公主你也知道的,单她例外。她年纪大了,不住在皇城,偏偏跑去庆城,千里之外有这样一支毫无管辖能力的军队,圣人能不慌吗?”
黎勉摇头:“我不知道。”
息怀冰挽起她的手笑道:“无妨。你只要知道,圣人是对的,三哥也是对的。可他们君君臣臣难免猜忌,将来你做得事就是现在我做得事,从中斡旋,让他们兄弟齐心。”
黎勉望着息怀冰有些失神,半晌才道:“这些道理姐姐是从小就明白,还是出嫁后才明白?”
息怀冰愣了,笑道:“你我相同又不同。你不在我的环境长大,自然养不成这样的习惯。我会随身带着乳香没药,除了因为哥哥还是因为圣人。只是从前他是太子,还能攀扯上些,如今他是圣人,我也只敢在人前说这些微末工夫全为了哥哥。”她也瞧出黎勉的迷惘:“你不必怕,万事有我呢?”
黎勉答应了一声,心中却觉得给哥哥姐姐平添了许多麻烦,她目光飘忽,不经意落到息怀冰腰际的同心结上:“姐夫,他对你好吗?”
息怀冰轻哼一声,笑道:“怎么会不好?寻常夫妻,是夫为妻纲。我们又不一样,是君为臣纲。我瞧他是水中月,他望我是镜中花。”
“姐姐?”
“他总对我分外客气。有时候我也想举案至眉,可真正接案的人却从来是我。”
“那不极好?”
息怀冰正欲搭话,屋外就有小沙弥扣门,道:“请施主移步。”
冬霖连忙去开,问道:“小师傅什么事?”
小沙弥神情慌张,全无章法:“山下有贼子纵火自焚,请女居士往后下山去。”
此言一出,侍从们从四面八方涌到息怀冰面前,她心中一紧,起身往外走来,唯见天际漫漫,不生青云,不生烈日。她狐疑地盯着那小和尚,道:“孤凭何信你?”
碧海猛一拔出簪子飞掷出去,小和尚也反应敏捷,一仰头便躲了过去。冬霖道了一声“得罪”,蓝桥则乘机踢向他的膝盖,反将他压倒在地。
公主府的府兵及时冲了进来,请罪道:“卑职护卫来迟,请殿下移步!”
息怀冰仰头站在台阶上,睥睨一眼那小和尚,道:“留活口,总要他说清楚。”
她带着黎勉外往走去,府兵却拦下来道:“山下有贼子作乱,殿下此刻不宜下山。”
“孤带着你们,都有宵小近孤的身。皇城脚下,慈悲殿上,你要孤留在此处作靶心吗?”
黎勉察觉到息怀冰在抖,怀冰也在害怕,不由握住了她的手。“二姐姐,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