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息穟有意多 ...

  •   息穟有意多留单于几日,说等到他与黎勉大婚再回也不迟,可单于却上书说哈丹毗邻关塞,主君和世子皆不在邦,易邪侵华盖,于民于政两不利。单于如是说,息穟也不强留,只道:“请了表哥做媒,表哥倒喝不到这谢媒酒。”
      于是,息穟再摆宴为单于和世子送行,陪客寥寥,只有山字辈的几位表兄弟在场。酒过三巡,息穟把玩着瓷雕酒卮上长不盈寸的白龙,笑道:“今年雨水丰沛,虽雨生百谷,却尘化春泥,困马行蹄。可见这天也难做人。”
      息穟于上位喃喃自语,言辞含沙射影,意有所指,阶下众人前一刻还言笑晏晏,转眼就敛声屏气。
      中央的歌舞丝毫没有受到息穟的影响,还在芙蓉泣露般地演绎。息嵘斟了一杯酒,走到息穟面前跪下道:“天地历万年而不竭,可见天不难做。”
      息穟笑道:“天犹橐籥万年不竭?”
      “正是这个道理。”息嵘笑道:“天子娶亲,礼仪有别寻常家人,繁者繁,简者简。今圣人未大选则定皇后,问名之礼都省了。臣问圣人,可知澄江帝媛闺名?”
      息穟道:“他虽是你舅舅的女儿,也算朕舅舅的女儿,朕怎么不知道?她单字讳一个‘勉’。”
      “是!”息嵘道:“孝璟皇后还为她亲自取了一个小字,不淈。虚而不淈,动而俞出。她出生时,时运不佳,虽在深春,却春晖不至。故而小姨择了这个名字,万望一切不利由此化解。”
      “朕知道。”息穟一壁听着他解释,一壁默念:“虚而不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如守中。”
      息嵘再举杯,笑道:“臣贺圣人,得道。”
      息穟亦饮尽满杯,对息嵘和单于二人道:“不想朕与兄长们,既是匪他,又以姻系。朕莅政三载,尤念先帝弥留之际握着朕的手同朕说,敦弓当四鍭,既坚既均;兄弟当戚戚,莫远具尔[ 《诗·大雅·行苇》]。今日兴庆宫设宴一为表兄别,二……”他站起来,正色道:“望诸位齐心与我不辱先帝基业。”
      一言既出,四下具应,众人出列,山呼万岁。
      息嵘这晚饮多了,满身酒气就和衣睡去。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今日不必上朝,息嵘也难得悠闲。宿醉的眼睛尚且有些浮肿,白守诚照例请了宁娘子的平安脉过来回话:“娘子少眠,身子虽倦,但不影响胎儿。”
      息嵘拭了一把脸,觉得神清气爽,随手套上一件藏青狮子纹道袍,准备去瞧瞧宁娘子,途经后院嗅得浓烈异香。他寻香而至邀月楼,闻得细细哭声。
      金尚宫已经都在楼外,对息嵘行了礼。息嵘道:“公主来了几时了?”
      金尚宫道:“公主殿下同妾一同来,也有半个多时辰了。”
      “好。”息嵘浅笑一下,就推门而入,吟道:“春风传来天外声,原是花浓泣露红。”
      息怀冰起身给息嵘行礼,黎勉尚在哭,慌忙摸了眼泪背过头去。怀冰搂着黎勉的肩膀对息嵘笑道:“你瞧谁来了?”
      黎勉这才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三哥好”。息嵘笑道:“算算时辰,表哥还未出城门,你既然哭得这样,倒不如一起去送送他?他最放心不下的不过一个你,昨夜宴罢,表哥拉着我走了一路,说得尽是你与你的母亲。”
      “当真?”
      “骗你做什么?”
      黎勉来了兴致,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三哥,碧海,帮我预备马车!”
      息嵘踱步至多宝格上,对着最中央的锦盒伸出食指擦拭一遍盒身。但见薄尘也无,便轻启锁扣,取出马鞭抛向黎勉。黎勉本欲重新梳妆,见心爱之物凌空,忙出手接住。息嵘道:“驷马乘车,远不如单骑来得迅速。”
      “啊?”黎勉还在犹豫,指着屋外的金尚宫似有话说。谁知息怀冰已经寻出幕离来为黎勉妆戴好。
      怀冰笑弯了腰,道:“瞻前顾后,这可不像你。”她将黎勉推出去,嘱托左右道:“备马!”又对黎勉道:“幸而你今天穿得简单,不然多换一件衣裳,多误一刻时辰,你就少见表哥一眼。此去经年,你上次见他,身长还不到他的膝盖,如今都长到……”她比了比样子,道:“到他肩膀了吧?他已不少年,等两鬓星星也,你还有几次见他的机会?”
      几句话说得黎勉心动,她猛一踏出去,却看见花影后的金尚宫。息怀冰握住黎勉拿着马鞭的手道:“怕什么,我在这!”

      城中有人打马过市并不罕见,根据卑让贵的《赫制》,一行人很快驰骋到了城门外。银鞍白马,金蹬红缨,城门吏看了纹饰拦也不敢拦。离了繁华之处,不过须臾,便看见单于的旗帜。黎勉喊着当首的息嵘道:“三哥!那是舅舅吗?”
      “是!”
      黎勉此刻正在兴头,高扬马鞭,狠狠虚抽了一下马身。鞭子划破时空发出一声如流星陨落般的警鸣,马儿便接收到信号,加快了脚步。
      她冲到队列最前面,是一支离群的箭。她喊道:“舅舅!阿凫!”
      单于虽假寐养神,闻声却如梦中惊醒,恍一回头,正见一匹白马向他飞驰而来。城外荒郊野岭,植被稀少,四周灰蒙蒙的,唯她一身斑斓彩衣,似姹紫嫣红尽付与断井颓垣。
      “爹爹,是不淈姐姐?”阿凫在单于身侧调转马头。黎勉的马日行千里,朝着他无限迫近。幕离此刻已是累赘,她右手握紧缰绳,左手掀开那层层束缚。她不妆不点,眉不画而青,只有唇眼继承了她父亲的姣好痕迹,神情却全然是她母亲十七岁时的肆意。
      她的身子踉跄一下,息嵘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勉却不以为然,小声安慰马儿道:“不怕。”
      “爹爹,是不淈姐姐吗?是不淈姐姐!她在叫舅舅!”阿凫刚欲起势向前,却被单于按住。
      “如今?如今她是未来的皇后,你怎么能再叫她的小字。”单于松开紧锁的眉头,道:“从前你们是姑舅姐弟,往后君臣有别,阿凫下马,给未来的皇后磕一个头。”
      阿凫未听清父亲的话,就看见单于一跃而下,单于拍了拍坐骑,示意它等等自己,就上前几步,迎接黎勉。阿凫连忙跟随父亲的脚步。
      黎勉还没有停稳,单于的身子便往下倾斜,继而一膝及地,又一膝及地。黎勉大惊失色,慌忙上前跪到单于面前:“舅舅!”
      单于并不肯应,连息嵘也来搀扶单于,他方道:“臣不敢居殿下渭家。”
      “舅舅!”
      息嵘见黎勉咬着下唇,热心热面猛然熄灭,忙拉过她对单于笑道:“表兄也太过谨慎,这里都是心腹。礼法上说得通,宗法上也行得来。不淈年纪小,表兄别拘着,反倒吓坏了她。”
      “怎敢,怎敢?”单于被阿凫扶起来,自嘲般笑笑,又满怀爱怜地看着不淈,一瞬间眼里竟波光粼粼,似寒潭秋水。
      黎勉也想起金尚宫的教导,懊恼自己的急躁倒让离别有些难堪。她不忍看单于的眼睛,就别过去看阿凫。阿凫十二三岁,身量虽不如单于,也足见高挑。他身上还穿着圣赐的内造衣裳,宽袖广袍,本不适合骑马,可他方才一跃一拜,也如临风宝树。他的肩膀很宽,极目处连绵的青山都黯然失色。哈丹云层稀薄,烈日长悬,让他皮色不如城中贵眷们的紫金纨绔,却生了一张好面容,若不是额角那一小道疤痕,定能胜过他的父亲——黎勉从子窥父,暗叹舅舅少年时的美风仪,又转念一想,那美中不足的瘢痕日子久了,过了二十许年,大概也能为阿凫添些英雄气概。
      阿凫的目光却不离单于,他道:“父亲?”
      单于很快地掩面,笑道:“已有圣人亲送,再有两位殿下相送。臣触景伤怀,临行前赏皇城烟柳如云如画,现在浑然不记得其中颜色。臣怕哈丹路远,万千繁华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息嵘则道:“表兄,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往后虽不常见,但文字不断,见字如晤!”
      “是!见字如晤!”单于笑道:“三殿下,哈丹桑部一脉只剩帝媛,臣来时向天祝祷,让臣带外甥女回去,让臣姑姑见见孙女;谁料天意在此,已遍晓八荒,想必臣姑姑泉下有知,也会感应。她叫臣多年舅氏,奈何山长水阔行无路,倒不如三殿下见得多,望三殿下珍重帝媛,不让她于父母身处犹在异乡如客。”
      息嵘正色拱手对单于一拜,道:“臣,嵘,定不负表兄所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