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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交泰三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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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泰三年三月十五日,圣人以单于为媒,命唐王持节为正使,晓谕澄江帝媛黎氏为皇后。
息嵘举着旌节,方义英捧着圣旨,黎勉跪在唐王府银安宫的台阶下。
“朕握符御寰,昭光衍庥。万邦协和,赖两仪生象;千载赓续,元阴阳相成。人伦为本,治内绥德。坤位有常,翊圣襄务。朕覆载三稔,凤仪虚位日久,爰诹彝章茂典,咨尔澄江帝媛黎氏,故元十一大王黎高川独女也,瑞配兰宫,华衬椒殿。柔嘉维则,教化六宫懿范;淑慎是式,肃壮九州壸政。兹仰皇太后慈命,待吉日良辰,可授金宝金册,应立尔为皇后。尔当勤懋端行,警规律己。熙雍布化,恩善丹掖。奉祖庙长馨香,育后嗣永贤明。迓福膺厘,钦此。”
字字句句,黎勉听在耳边,脑海里全是三年前还在里听到得赵塘的声音。方义英念完圣旨,笑吟吟走到黎勉身边,道:“主子娘娘,接旨吧?”
她像王嫣萝那样接过圣旨,被碧海蓝桥簇拥着站在银安宫的台阶上。这次她是一个人站在上面,连三哥都站在了她的下方。方义英先跪了下来,道:“给主子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黎勉恍若在梦里,她捏紧了怀中的圣旨,感受它的真实,问道:“三哥,这就是圣人说得要赐给我的圣旨,给我的礼物?”
息嵘笑道:“是,这诏书已送到门下,不日你就是国朝的皇后。”
“我哪里像姐姐,堪当一国之后?”
方义英陪笑道:“主子年纪小,不妨事。圣人既然择定主子,就是天配良缘。”
“那我日后住哪?”黎勉望了一眼息嵘,道:“是不是不能住在唐王府了?是不是春天到了也不能去津川骑马了?”
息嵘道:“皇家有秋狩春围,彼时殿下也可以策马扬鞭,壮我巾帼英气。”黎勉还欲问,息嵘则道:“方总管该回去复命了。不淈,要多谢方总管。”
方义英见亲王如此说,赶忙弯腰磕头道:“两位殿下折煞奴也,折煞奴也。”
几人客套一番,息嵘也回宫复命,独留黎勉一人。
才出银安宫,方义英就拉住息嵘,笑道:“三殿下,圣人也有旨意给您。”
息嵘哦了一声,撩衣欲跪,却被方义英拉住:“三殿下拿着旌节,奴婢见此如见圣人,可万不能亵渎圣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诏书,又道:“三殿下的婚事,圣人一直放在心上。业已拟旨,左右这一二天就会去山家。”
息嵘闻之,拱手道:“那臣谢圣意。”又道:“敢问公公,可知大婚定在什么时候?”
方义英笑道:“圣人大婚本该大选,如今省了这层,宫里今日才知道圣人的意思,钦天监还没算好日子。只是圣人常说,三殿下居长,大概大婚要在三殿下好事之后了。”
息嵘目光一转:“臣下之人,怎么能位圣人先?”
方义英呵呵道:“圣人晓得三殿下会这样说,奴婢就不转呈圣人了,省得圣人说三殿下只有君臣,不顾手足。”
息嵘忙再拱手敬天道:“请公公转诉圣人,臣绝无此意。”
方义英微微鞠躬道:“奴婢定不负殿下钧命。殿下,天色不早了,奴婢奉旌节入宫吧?明日尚宫局掌事入王府指导主子熟悉礼仪规矩,三殿下既是娘家人,也请多多费心。”
息嵘送了方义英,回来时看见黎勉还在银安宫站着。她抱着圣旨像是抱着一个孩子。梨花瓣吹了满地都是,刚刚来来往往的人不怜落花,早已花碎沾尘。息嵘见她独自一人,不由走过来,笑道:“还以为会下雨,不想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
“三哥,汉武金屋,陈后长门,并不是什么佳话。”
息嵘自知失言,掩饰道:“谁说金屋就是金屋典故?三哥说的分明就是这世上最精巧最华丽的宫殿。”
“比邀月楼还好吗?”
“当然。”
“王姐姐当了皇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还可以吗?还可以见到二姐姐……和三哥吗?”
“怎么不行?她不出来,是因为她是太后,你不一样!”
“圣人他好吗?”黎勉从下台阶,目光逐渐上移,她仰着头,一双眼睛满是自己:“我害怕。”
息嵘温柔地笑道:“你当初见我也害怕。圣人好,你们丫头私下都说我容貌好,我都知道,那是你们没见到圣人,我若同圣人站在一起,你们就知道芜草和芝兰有别了。”
“可我还是害怕,在千秋殿的屏风后,在摇光殿的屏风后,我都害怕。”黎勉捏紧了怀里的圣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为我更名?他对我好像还很好,这诏书里的话,与我一点也不像。”
“怎么不像?那是你年纪还小,等真做了皇后,就知道什么是母仪天下了。”息嵘安慰道:“不淈不怕,若在宫里受了委屈,就去找太后,找二姐姐,找三哥也行,我们都给不淈出主意。”
黎勉一瞬眼眶就湿润了,强笑道:“可我想天天都见到你们。”
“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你是我舅舅的女儿,我的母亲在时日日提你。我和二姐姐都会护着你的,让你做配天皇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世上所有美好的珍贵的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流水落花底纹的白帕子,递给她拭泪:“离你出阁还有些时日,春色向晚,不淈,千万莫辜负!”
这场雨还是在傍晚时分下了起来,前一刻还是西山暮阳,转眼就空阶听雨声。窗明几净,就着一笼灯光,宁娘子在临帖。息嵘悄然而至,正见她写到“步容与于南林。”他笑道:“《闲情赋》?”
宁娘子饱蘸墨水,闻言猛一回头,墨渍落到宣纸上,污了一大片。息嵘抚平那案上的稿纸,可惜道:“你算技艺晚成,写成这样,已是八分好了。”
宁娘子指着那颗墨迹,轻轻拂过,倒染上指尖,她道:“怪妾未察殿下至。妾愚笨,写了多年,才有些进步。”
息嵘道:“你精神头好了,是最要紧的事情。”他护她坐下,一手护住了她的小腹,笑道:“你还想瞒着我,可我都知道。”
宁娘子在他怀里一震,顷刻泪流满面道:“可还没有迎王妃……”
“没有事。”
“可我……”她回头仰视他,泪眼模糊什么都瞧不真切,宁娘子伸手去摸他的脸庞,温暖如晚春日暮时分的气候,她哽咽道:“可我是个疯子……”
“没有事,那有什么事,凡人遇到特殊的事都会发疯,照这样说我也是疯子。”
“可姐姐也说我,是个疯子!”
“没有事,我说没有事,就没有事。既然跟了我,我不会抛弃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阿姐,你安心养病,安心养孩子。”息嵘一遍一遍耐心安抚着宁娘子,像安抚着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