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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构台 他似谪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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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瞮走回马车时,情绪微妙不明。
方才离开时,及冬还留下了一句话。他脖间血流不止,吃力地拼凑字句“世子……似乎……很相信……李……李小姐……”谢承瞮停下脚步,转头睥睨地上人。
及冬扯起一个笑:”但你……或许……被她玩……玩弄于股掌中......”
谢承瞮用指骨叩击车木,“李小姐可还好?”见无人应答,谢承瞮犹豫片刻,掀开了车帘。
车中哪里有姑娘的身影。
谢承瞮先是嗅了嗅车上的茶水,见并无异常,又在车中细细检查。
“世子,李小姐她……”乘风处理完那边的刺客,便依着谢承瞮留下的记号一路赶过来。到时便看见谢承瞮蹲在马车后方,视线紧锁地面。
“乘风,你去附近的州府带人来,在这附近找一找她。我去构台山上看看。”
构台寺,后院厢房。
李泠卿咳了一阵,才从昏迷中醒来。而她为何会晕,为何在此,全要拜眼前人所赐。
穿绯色衣裳的男子坐在一旁桌案处,案上煮着茶,他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一切,不时转头朝床上看一眼,似乎心情很是愉悦。
李泠卿睁眼看着他,内心的恐惧放大,但越是畏惧,她便越不会在此人面前显露出半分。
下一刻,她闭上了眼。
她突然想到了谢承瞮,不知他此时如何,是否发现她不见了。
不知是时刻留意李泠卿还是巧合,他发现了床边细小的动静。
“你醒了,”他近乎惊喜地走近床榻,“一别两年,卿卿可有想起我?”
他端详着她俏丽柔美的睡颜,忽而伸出手似想触碰她面颊,“又在装睡,真是个狡若灵狐的小骗子。”
李泠卿皱了皱眉,睁开眼,脑袋仍然昏涨,她只得坐起身,“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明了她的性子,只是收起手,背手立于她身前。
春日光景正好,此日却是突然下起了一场雨,春水浇灌花枝,花影依偎在窗棂处,柳条沐浴于欣香中,春寒料峭,斜云沉沉,着绯色长袍的男子在房内低低笑着,榻上霜白的身影沉寂如雪。
“无事,只是回京途中,听到你在这一处,我便匆匆赶来了。”他深情脉脉,续道:“今年你也十七了吧,等了你两年,如今年岁,嫁与我,甚合适。”
“薛怀,我与你未见过几面,我一直不曾想明白你为何苦苦纠缠?”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展开一看,是一个着豆绿色襦裙的女孩,眉目比如今正凝望画纸的女孩要稚嫩些。
“若我说一见钟情,卿卿可会信?”
“别这样叫我。”李泠卿想去夺他手中的画纸
他却迅速后撤一步,李泠卿并未如愿。
“这画,是你找何人画的?”李泠卿不曾记得自己曾穿着豆绿色的襦裙在园中扑蝶。
“是我亲手所画。自青州一别,我日日思念你,常常亲手画我眼中所见的你。我府中还有许多,卿卿想亲眼看看吗?”他目不转晴地凝望着她,摩挲着手中的画纸。
“今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否算有违大乾律法?”李泠卿正竭力与之周旋,“再者说,若薛公子当真心悦我,便不该做出如此无礼的事。你次次如此,只会令我更不喜你。”
“如此,是我唐突了,可卿卿竟不明白吗?我只是太想见你才如此,若我直接邀请你,你定不会答应。”说完,他似是有些自责,面上微露尴尬之色。
李泠卿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的脸,配上他这副温柔愧疚的神色,换了其他陌生的女子,恐真的要信了她,只是她却不敢信他口中话。
“若薛公子当真觉得于我有愧,那么现在放了我,让我带着我的侍女离开此处。”她冷冷道。
“我自然会让你离开,今日不过想见见你,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泠卿未应声,但等着他问。
“和你同行的那个男子是谁?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与你无关。”她瞥了薛怀一眼,并不多言。
他却有些疯魔似地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卿卿须得好好回答我,我才好放你离开啊。”他凑近她耳畔,“你一个闺阁女子,不清不楚地和他一路同行,这算什么呢,嗯?”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你也知道我是个闺阁女子,还把我带到这里,那你拿我的名声当什么!”
“我如何不把你的名声放心上,只因你是我的未婚妻子啊。等到了京城,我还要请旨为我们赐婚的。”他又换上那半哄半骗的语调,引诱般地开口。
“放我走。”她闭上眼。
他终于轻轻抚上她的脸,“卿卿,嫁给我,有何不好?”
“放我走。”她再次开口,一行清泪滑落。
“别哭了,等这雨停了,我亲自送你走。”他想拭去她脸上的泪,却被她摆头躲开。
他兀自笑了笑,仍是俯身看着她细腻的面颊。
李泠卿内心最后的坚强逼得自己收回眼泪,她紧紧瞪着薛怀:“无需你送,你再不让我走,被我父亲的人发现,届时你如何解释?”
“好,”他退开一步,站到一旁,“我也不是那强行逼迫之人,我不想你害怕我。”
他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木盒,取出里面的玉镯,玉镯透亮清润,质地上乘。
“走之前,我想让你戴上这镯子,当时一见,我便觉得,很衬你。”
李泠卿抬眼:“薛公子说的可是真的?我收下,你便放我和我的侍女离开。”
他轻轻笑了笑,眼旁的痣随之漾开,迷离俊朗。
“我为何要骗你?你该更相信我才是。”
“好。无需你的人送我,我的侍女此刻在何处?”
“我让她们在门外候着。”他随口应了声。
李泠卿听罢,起身下床,走到小桌处,与薛怀相对而立。
她不等他开口,便准备拿起玉镯。
“等等。”薛怀看着她的动作,开了口,并自己拿起镯子,“我帮你戴。”
李泠卿缩回手的一瞬,他已经攥住她的手腕,李泠卿费力想要挣脱,却没有成功。
玉镯被缓缓带过来,滑至李泠卿手腕处。他轻抚李泠卿的手腕。
玉镯挂在藕臂上,宛若流雪中的清泉,亦似天际中的皎皎星。
他低头贴近她耳侧蛊惑低语,语调缓缓:“好美。”
李泠卿却趁机猛地挣脱她的手,玉镯脱离他的掌控,随主人一般。
她猛地推开门,唤住听月与水昙,便开始朝外跑。
侍卫见状看了眼薛怀,“公子,这......”
薛怀立于门前看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摩挲了下手心,指尖还留有她肌肤的触感,“不必拦。”
雨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打在她的面颊上。
她好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她要奔跑,裙衫被沾湿,天地茫茫间一片雪白,那么清润,干净,执着。
“小姐,当心啊。”
“李小姐,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你一点不像你娘了。”
“卿卿胆子真大,莫要偷跑出去玩了。”
“便把宿睢楼当做你的家。”
“若薛怀再找上你,我会护好你。”
......
李泠卿只觉头脑昏沉,过往记忆似雨般倾倒下来,与如今的见闻混合融汇,倒叫她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雨水倾吞着娇小的兰草,兰草半折,根部却□□不弯。
她知道她也不会停的,永远如此。
哪怕以后只有自己,也不会停的。
她顺着山路一径往下,忘却了身后的侍女。
终于离构台寺越来越远,远到看不清那片翠竹时,只看得见半山上随雨跃动奔腾的溪水时,她才得以喘息。
终于,脑中最后一根弦断了,她蓦地摔倒在地。
恍惚间,她觉得好冷,仿佛仍在隆冬。手腕处有寒冰一块,锥心刺骨。
她用力想摘下,几经尝试,手腕已被摩擦得通红。
她又听见听月与水昙焦急的呼喊,可她却发不出声来,山鸟的鸣叫,混合着雨声,也未曾停。
但下一刻,她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以为此刻用力褪下镯子的自己像疯子,淋着雨,衣衫凌乱的疯子。
可直到雨水再也没腐蚀她的心,油纸伞在头上高高撑起。
她看见他青色的衣角。
仰望间,她是游山鬼,却坠进他的眸中,那里有某种诱惑的居所,足够安放,她此刻荒凉的、饱受摧残的内心。
听月和水昙站在不远处,再没上前,她们实在不想惊破这画一般的景。
青白相映,雨雾缭绕,他撑着伞,端立。她跌落于地。
“可还能站起来?”她听见他开口。
她试着起身,一股痛意裹着雨水的冷漫过全身,方才摔倒时扭伤了脚。
他似谪居的仙人,坠入雨中,只为与她同游,便是漫山狼狈,也无妨。
她看见他犹疑了片刻,仿佛在最后考虑,随即迅速褪下自己干净的外袍,蹲身。
他不经意瞥过她通红的手腕与雪白的玉镯,将外袍盖在李泠卿身上。
“得罪了,李小姐。”他俯身将她抱起,乘风适时过来撑着伞,随谢承瞮通往马车。
又有小厮携来伞具给听月水昙二人,并引她们往前。
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春花绮丽的阳日里,没有今天的构台寺,没有雨,只有他的清茶。
他一步步往前,她只觉在他怀中甚是安稳,以至于上马车后炭炉燃起,暖意蔓延的一刻,她睡了过去。
她靠着他而眠,他将车上的薄毯盖在她身上,看着她的睡颜,神情中有怜惜,有惊叹,亦有疑惑。
她手垂落他腿侧,他感知到玉镯的存在,又回想起他方才见她时她那急切想要褪下的神情,才轻轻地捧起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世子,我讨厌薛怀,很讨厌。”
李泠卿那日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他已查到今日李泠卿是被薛怀的人带走,他出于好心地救了她,可他是否要更深一步插手,他与她,需要他做到那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