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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局 ...

  •   归程,李泠卿与谢承瞮同乘马车。

      李泠卿靠坐于马车窗边,静静看着谢承瞮,他执一卷书,细细研读。

      “你若是有什么话,便说吧。”他瞥了眼李泠卿,似是不经意开口。

      “世子此来梁城,是查案吗?”

      他默了一瞬,“是。”

      “如此。”她了然般点点头,再没开口,车厢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谢承瞮又开了口,“听母亲说,你这次回京后,便不再回青州了。”

      “是,父亲年后便来了信,说我早已及笄,自当归家。”她神色并无变化,只是透着些许寂寥。

      “皇太后寿宴,你可也去?”

      “父亲便是以此为由,要我归家的。”

      谢承瞮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身边这个些许失落的姑娘,“可你似乎并不想回京。”

      她幽幽叹口气道:“与其说是不想回京,不如说是不想见到一些人。”她适时止了话。

      “哦?比如?”谢承瞮面上带了些许笑意,对此有些好奇。

      李泠卿回之以一个会心的笑,摇了摇头,不答。

      她再次叹了口气,似是有些坦然了,“世子,你与薛怀见过面吗?你和与他相熟?”

      “见过几面。不熟。昨日你与我说你很讨厌他……为何?”马车内是淡淡的古檀香,谢承瞮的气息很近,他的身上萦绕着似有似无的松雪香,使人感到很好闻,很安心。

      “世子,是映姨的儿子,我们虽未见过几面,但我相信世子。”相信,意味着愿意道出自己心中的隐秘。

      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疾不徐,眸色如水。

      她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开口:“两年前在青州时,我参加了一场中秋流殇宴,初见他时,他看我的眼神便很奇怪,那种感觉,像是一种占有欲,让我很不舒服。”对上他惊诧的目光,她再次开口,“我不小心打翻了酒盏,匆匆离去,可竟不慎遗落了帕子,三日后,他带着聘礼登门,以我的帕子为证,说我与他自流殇宴见过后,便两情相悦。”

      “外祖父与外祖母待我很好,他们说我年纪尚小,当过两年后与我父亲商量后再议亲。那日我躲在厅后,听见他说,他愿意与我先订下亲事,他可以等我。”她继续道,“可我知道他是平南王的儿子,心中实在害怕,便一个人悄悄离家,打算外出避避,后来我不甚被人打晕。”

      他皱了皱眉,“后来呢?”

      “等我再醒来时,我惊觉自己在一艘画舫上。那是薛怀的画舫,他命人给我换上嫁衣,将房内布置成新房的样子,他将我抵于床边,告诉我这是我与他的洞房之夜,还抱着我问我为什么要逃走,他那么爱我……我边哭边挣扎说他要是敢动我,我祖父和父亲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发疯似地吻我的面颊,我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金钗划伤了他的手,也就是在此时,薛怀的手下人推门进来说,他父亲得知了他上我们将军府的事后震怒,让他即刻回平南。他匆匆离去,还派人守住门,把我看好。大约又过了半柱香,我猜测他大概已经离开,便翻窗跳进了湖中。秋日的风真冷,可我感觉无比庆幸,我就那样,凭借着小时候母亲和外祖父教我的游水之法,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游上岸,回了家。此后祖父算是与平南结了怨,更不想把我嫁出去了。”

      听罢,谢承瞮薄唇微抿,眸色清寒,握紧了手中的白瓷杯,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片刻后,他愠怒道:“薛怀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原以为,他不过是仗着平南的势力任性妄为行事放荡了些,却没想到他竟敢对你如此……”

      “那,世子也听完了,可愿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她朝他欣然一笑。

      “在下定不会对旁人多说一个字。并且,此后在骊京,若薛怀再找上你,”他指尖轻触茶杯,沉声道,“我会护好你。”

      短短五个字,却如春风拂过心间,湖面泛起点点涟漪。

      她眼眶微红,心间一暖,嗓音微哑:“谢谢你,世子。”谢谢你,陪我看雪的、世子哥哥。明明不熟,明明毫不相干,可你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李泠卿只是默默看着他,公子如画,她只想倾力记住梁城的春日,记住他。

      梁城之遇譬如一场大梦,有人梦里不知身是客,长醉于此不愿离去。有人心静如水思无量,眼观世间冬观雪。

      次日,听月掀开车帘,朝李泠卿递来一封信,“小姐,家书。”

      李泠卿拆开随意翻看,兀自心中冷笑。

      哼,家书?

      李嵩百里捎书,只为告诉李泠卿。要尽可能搏得谢承瞮的好感,增进谢李两家的情谊,好在朝中站稳。

      李泠卿撕碎了纸,用烛台中的火油将纸燃成灰。

      恰是此时,谢承瞮提着一个木盒,看着桌上的残纸,似洞察到些许。

      “早膳尝尝冀州的特产?”他温声开口。

      “好,多谢世子。”她帮着一道打开木盒,却见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这些都是世子亲自去买的吗?”

      “是,这是清露奶酥,味甜不腻,你应当会喜欢,还有这个,芸豆糕。”他说着,把面前的点心推给她。

      “世子为何……待我如此好?”她怔愣地开口,有些不知所措。

      “既答应了母亲,我便会在途中照顾好你。若是待旁的妹妹,亦是如此。”他似是没想到李泠卿会如此问。

      “世子与云簌郡主,兄妹感情应该很好吧?”她随口一扯,似是想缓解尴尬。

      “嗯,不过那丫头,惯来不让人省心。”他提起家人时,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那看来,郡主应是活泼可爱的性子。”她笑着道。

      “也许宴会一见你就明白了。”谢承瞮望了眼小桌上的吃食,“趁热吃吧,我先去处理些事。”

      李泠卿拿起块芸豆糕,朝他点了点头。

      “世子,有公务。”乘风适时递进来一封密函。

      谢承瞮接过后匆匆看了眼,随后提笔在一旁的小案上写回复。

      他脊背笔直,握笔的手修长有力,无名指上一颗小痣吸引了李泠卿的注意。

      “李小姐一会儿可想和我对弈一局?”他察觉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笑。

      “可我棋艺平平,怕是有负世子冠绝天下的棋技了。”她开口。

      “不过虚名而已。此行尚远,不是切磋,只是打发时间,李小姐也不愿吗?”他握笔的手一顿,似是有些期待她的回复。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笑了笑,收起手中的密函递给乘风,又从旁边柜中取出一盒棋子来。

      马车驶过越城,有清风拂过,卷起纱帘,正道是,“才子佳人,隔桌对弈。”

      “李小姐这一步甚妙,可过于激进冒险,若落于这一处,不是更好些吗?”他抬手轻轻一指。

      她被他一语点破,醍醐灌顶,“我竟未曾瞧出......”她转念一想,又道,“可我与世子不同,我参不透这棋局,便只好棋出险招,赌上这一回了。”

      “那你,可曾后悔?”

      “落子无悔,无关其他。”

      他眉目间笑意难掩,“未曾想,李小姐竟如此执着。”

      数局过后,李泠卿靠着窗小憩,不觉天色近晚,谢承瞮仍旧在旁看着书卷,翻书声微。

      蓦地一声巨响,马车停止了行进。

      李泠卿额间冷汗渗出,忽地睁开眼。

      “怎么了?”她柔声开口,许是刚睡醒,嗓音微哑。

      正在此时,乘风匆匆赶至。

      “世子,情况不对,似是有埋伏,不过倒不像是正规的府兵或死士。”

      “此处是辰阳县地界,怕是构台山的人。”他想了想,“若我此次出京的讯息未曾泄露,我们便很可能是遇上了山匪。”

      “世子,此处是非多,恐伤及李小姐,还请您带小姐先离去,我们在此断后。”

      谢承瞮看了眼李泠卿,她是有些慌乱的,可却不出声,似在等谢承瞮决定。

      “那你们多加小心。”

      车夫带着谢承瞮和李泠卿并两个侍女,一路前行。

      “世子,你可有觉得哪里很不对劲?”李泠卿终是疑心。

      “你是指?”谢承瞮应声。

      “方才那些山匪见我们离去,虽冲过来打斗,却未过多阻挠。”李泠卿见他无甚反应,便猜到了几分,“看来世子,早就发现了。”

      谢承瞮叹了口气,心道这姑娘太过聪颖。“你便在车上候着,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出来,在此等着我,好吗?”他靠近她耳边,小声道。

      乍然而来的松雪气息令李泠卿身躯一颤,她道:“好。”

      谢承瞮便起身要离车,她却忽然拽住他一片衣角,“世子,我等你。”

      他见此,回之一笑,“无事,放心。”便转身下了车。

      及冬在前驾着车,面上却尽是一片阴鸷。

      他听见谢承瞮掀开帘问他,“及冬,这是到了哪里?”

      “世子,我这不是按您的话,驶回松城吗?”

      “可这似乎不是去松城的道。”他悠悠道,语气分明轻松随意,可听了却令人陡然一寒。

      “世子,走这条道,近一些,可以避开那些想谋杀您的人。”及冬颤着声答道。

      “哦?竟是如此。我记得我分明从未派你到辰阳办事,你因何对此处如此熟悉?”他冷冷道。

      “自然是......提前查探,好为世子办差。”

      他握紧了缰绳,隐下心中的畏惧。

      “把车停下,前方似有埋伏,你随我前去查探。”

      “世子,这.....”

      及冬不敢违抗上命,终是停下了车,与谢承瞮一道前去。

      直到行了数里,及冬才道:“世子,属下觉得,此处并无什么异常。”

      “及冬,你跟我几年了。”

      及冬听见身后那人开口。

      他有些心虚,“回世子......将满三年了。”

      他听见身后人笑着说:“将三年了,你还是什么都没学会。”

      “世子这是何意?”他转身,脸色一沉,面部有些扭曲。

      “他们许了你什么?”他收敛了神色,含着讽意开口道。

      “他们......他们同我说,若我.....”他走近前一步,阴鸷笼罩了他全身,雪锋外漏,他想将利刃捅入谢承瞮心口,“他们未曾许给我什么,只是我,一直恨你而已。”

      “我恨你的高高在上,自私,冷酷......还有.....”

      却不料下一刻,谢承瞮反手夺过尖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他睁大了眼,感觉热意上涌,“你......”血止不住地往外淌,“你......你的手......不是再不能.....用刀执剑吗?”

      “所以我才说你快三年了,什么也没学会。”他冷笑。

      他看见他雪白的衣袍将隐,他伸手挣扎,似想拽住他的衣角,只可惜扑了个空,口鼻皆溢出血来。

      “世子可否告诉我,你是何时发现我.....叛了您的?”

      他听见他夹着寒意的声音在林间响起,和风携着花香,可他却觉得身陷寒冬,似坠冰窖。

      “我从未与你说过,要去松城。”

      地上的男子睁着双眸,似是要看穿这天地。

      但天行有常,其间道理非他所能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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