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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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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行囊都装点好了。”听月瞧着窗边静坐的李泠卿,开口道。
李泠卿抚着玉佩上的纹路,抬头看了眼天色,“那便启程吧。”
客栈门口处,李泠卿换了一身浅紫软罗裙,头上只用两根珠钗简单装点,显得宁静婉约。
李泠卿正欲上马车时,一个小厮装扮的人匆匆而来。
“李小姐,我家公子请您一叙。”小厮站在听月身后,朝李泠卿说道。
李泠卿从步梯上回身后看,“是吗?你家公子是何人?”李泠卿半带疑惑地开口。
“我家公子托我一问,您可曾记得他的茶?”小厮早有准备地开口。
记忆回闪,李泠卿的脑中浮现出那人的面容。
“既如此,凡请您引路。”
“我家公子说,他还在那日的亭中等着小姐。”
客栈后山竹林,鸣月亭。
“不知公子邀我至此,所为何事?”李泠卿站在亭外,并未入内。
红炉煮茶,竹香火沸。谢承瞮今日穿了一身淡蓝锦衣,身上月白云纹交织,素淡中更带一丝冷冽清雅。修长的手拿起竹舀,无名指关节处落一颗小痣,更衬手之玉白。
烟火满溢,茶香袭人。
他抬头看向李泠卿,两人在无声中对视两秒。
他微笑示意,“无意多次打扰,我为那晚的失礼向李小姐致歉。”
看她神色并无变化,他再次开口,“今日听闻小姐要离开此地,而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一问李小姐。”
“原是如此。”只是不知你心中究竟有何盘算,李泠卿在心里如是说。
李泠卿走进亭中,在谢承瞮对面坐下。
接过谢承瞮递来的茶杯时,她指尖微蜷,避开了触碰。
谢承瞮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小的动作,心下一笑,他原也想尽力不碰到她,未免唐突了她。
其实按谢承瞮的习惯,他甚至不会给他人递茶,尤其还是个女子。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李小姐感到些许冒犯。但是否回答我,决定权尽在小姐手中。”他温声开口。
李泠卿捧着瓷杯,轻啜了口茶,唇齿间满是茶香,带着春日独有的气息。
镀过远山的阳光此刻映照在她脸上,折射在她紫色的软罗裙里,如烟似雾,灿若朝霞。若是再凑近些,可以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公子当然可以问,可在你问之前,我也想问公子一个问题。”她清凌凌开口。
似是没有料到她的话,他微微一愣,“好。”
“我与公子,算上今天怎么说也算见过了三面,上次我问公子姓甚名谁,你以客居避开,而你却悉知我的身份,今日,也许是我与公子相见的最后一面了,”她朝他眨了眨眼,“我总不能平白地回答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的问题吧?”
他轻轻地咳了咳。
“谢承瞮。”
“嗯?”李泠卿急速调动脑袋里已有的记忆,试探性地开口,“若我不曾记错,国朝安郡王府的世子,似乎就叫谢承瞮?”
“不错,是我。”他在梁城多日,还未向州郡官以外的人道出过他的身份,倒是有些不适应。
他轻易道出自己的身份,倒令李泠卿半分错愕。
他看向她的手,方才紧握着茶杯,此刻却微微颤了颤,“那不知李泠卿小姐可愿意听我的问题了?”
心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猛地一跳,李泠卿惊异于原来他早就查到并知悉自己的身份,她收起方才的俏丽带笑的模样,沉下头应声,“嗯。”
“你身上似乎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一块玉?”他敛了敛色。
“世子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不像在问我,倒像在审我,不若我唤你......”,她顿了顿,“谢侍郎?”
“是我唐突,但此事关乎朝廷重案,还望小姐见谅。”他有些恼自己方才的贸然开口,该再周旋几时才是。
“是一块玉。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然后呢?”
“无事,许是我误会了。”他轻叹口气,“那,不知李小姐,是否识得江陵薛家的薛怀公子?”
李泠卿的手绞紧了帕子。
“见过几面。”虽想极力克制情绪,可李泠卿的额间还是渗出了密密细汗。
“那李小姐与他相熟吗?我听闻,在青州时,薛公子曾去将军府提过亲。”
“不熟,”李泠卿站了起来,似是想离开,“那门亲事祖父替我拒了,我与薛公子无任何干系,时候不早,我的侍女还在外头等着我,我怕误了回京的时辰,抱歉世子,先告辞了。”
她一口气不喘地说完了这些话,然后匆匆迈步,可以算作略带狼狈地跑开。
谢承瞮起身,快步向前,朝着她的背影喊,“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洑洑。”
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在亭外,她在花树下,两人相隔十数步远。
洑洑是李泠卿的乳名。但李泠卿母亲逝世后,已无人这般唤过她。
“世子方才唤我什么?”她恍了恍神,张了口胡乱地说道。
声音温润入水,宛如竹林边上潺潺的清泉,将她拉回几年前的大梦中。
而今,又好似大梦初醒。
他朝她走去,在她身前站定。
他垂眸看着她,她眼中波光粼粼,倒像是盛满了水中花。
“李小姐对我甚是防备,认定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可你又怎知,我们不能是一边的呢?”
她方才跑走的时候哭过,此时眼眶微红,眸光闪动,楚楚惹人怜。
“那时,你母亲同我母亲常来往,我们只见过几面,你或许忘了,但平武十三年的上元冬夜,你与我在画淞园一同看了场雪。”
她眼眶泛出泪花,“所以,十岁时那个戴着面具陪我看了一个时辰雪的人,是你啊。”
幼时母亲曾带她去过几回安郡王府,母亲让她同府里的世子哥哥打招呼,第一次他安静地回礼。第二次他对她笑了笑,此后几次,他都安静地待在书房中,二人再没见过。
李泠卿当然没忘,可他以为谢承瞮早就忘了。
十岁那年,母亲被诊出重病,大夫断言她只有几年光景。
那日晚,父亲母亲吵架,李泠卿独自跑出府。适逢上元灯节,满街车水马龙,许多年轻男女带着灯会面具游园。
画淞园在叶若山上,并未举办灯会,是以上元灯节人烟稀少。
但何淑君常来叶若山上的灵山寺上香。每每上完香,都会带着李泠卿来园中游逛,景致甚美。
李泠卿穿着单薄的衣裙,在风中奔跑,她靠着石柱坐下,看鸟兽藏迹,看结冰的画淞湖。
李泠卿抱着膝,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雪了,还不回家吗?”
她抬眸,撞进狐仙面具后澄澈似雪的眼眸里。
这是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少年,一身白衣,似雪无暇。
“你不也没回家吗?”轻软的声音响起,划破了夜色中的寂静。
“我今夜是来这里看雪的。”他走上前,坐在李泠卿身旁不远的石阶上。
“那我也在这里看雪。”她揉了揉眼,“我叫洑洑,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之后也不会再见面,为什么要说名字?”他淡声开口。
“可我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呀。”李泠卿呆呆地开口。
“无事,我记着便好。”
房檐挡下了雪,檐外大雪纷飞,俨然一幅柳絮回转图,工笔难描。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呀?”李泠卿带着疑惑地朝身边人开口。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是来看雪的。”
“那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很好,他们在府中热闹,而我,似乎天生就该待在沉静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雪停了,他起身准备离去。
他解下身上的白狐裘递给李泠卿,“雪停了,我该走了,你也早些回家吧。”
记忆在这里倏然停止,此后李泠卿再没见过这个少年,可那晚和他一同观的雪,却在李泠卿心间留下带着春意的种子,随后肆意疯长。
“是我。”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女孩是我的?“
“一直都知道。”他再次郑重地开口,“所以,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是否愿意同我一同回京?”
“母亲知道你在梁城,命我同你一道回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可我父亲。”她迟疑开口。
“你父亲那边,我母亲准备了信件,若你答应,现在就可去信。”
“世子,我同你一道回京。”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朗声开口。
“好。”他再次询问,“那我先送你回客栈?”
“多谢世子。”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着对话。
“方才情急唤了小姐的乳名,抱歉。”他带着歉意地看向身旁的李泠卿,“还有,胡乱猜忌你与薛怀的关系,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无事,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我和他,曾经确实差点儿有了婚约,不过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经历,所以我不想提起,也不愿再回想。”她倏地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对着谢承瞮。
“你......”
她朝他走近,“世子,我讨厌薛怀,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