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阳》熹熹陈

45、第四十一章 血刺与痂痕 血刺与痂痕

　　2024年10月2日上午十一点
　　对于程歆星来说，只要睡好觉，再远再累的长途跋涉都能迅速恢复正常的心情和智力
　　所以，从前天晚上赶九点半的飞机从宁安历经转机和延误终于在今日凌晨到达奥克兰夏之阳家
　　反正不是来旅游的，也不用刻意倒时差了
　　程歆星心里抱着这个安慰，身体抱着暖暖的男朋友，舒舒服服地睡到了临近中午
　　至于两人为什么进行这次奥克兰之旅，还得追溯到半个月前，远在欧洲进行比赛解说工作的程歆星，因为上半年，尤其是关于她恋情的话题，频频活跃于网上，曾经或熟悉或陌生的同事的寒暄话题都围绕在她和她人气颜值都超高的男朋友身上
　　包括不限于
　　“星姐，我看了你们的那个解谜综艺，好厉害啊！”
　　“星姐，夏老师去不去《星海》周年庆活动呀？”
　　“我最近在追夏老师配音的动漫，可不可以帮我要一张签名照？”
　　“对了，今年夏老师的生日直播是不是得整个大的？毕竟脱单了嘛，往年他都是直播聊聊天唱唱歌什么的”
　　“就是没对象才会给你们开直播，有对象肯定跟对象约会去是吧星姐？”
　　“哈哈哈哈说的也是”
　　……
　　对哦，夏之阳的生日快到了
　　程歆星心想，这是他俩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该做些什么留下特别的回忆呢
　　“往年我一般回奥克兰，不过今年我想跟你一起过，我还没有跟女朋友一起过过生日呢”，电话里夏之阳说
　　“明明以前刚认识的时候，我们有去你家给你吹蜡烛唱生日歌”程歆星回忆起那个炎热的浔海初秋，匆忙且冷清的生日宴
　　“原来那时候小星星就想当我女朋友了，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我真是个木头”
　　“……”
　　在调情这方面，程歆星永远不是夏之阳的对手，但念念不舍挂了电话后，程歆星心里便悄悄生长出一棵名为决心的树芽

　　“欸！”程歆星坐在夏之阳的床上一边清醒大脑一边认真观察这间位于三层小别墅顶楼以蓝白为主色调，大大的落地窗两侧分别被整面书架和整面挂画装饰的房间
　　“这个狗狗挂件你还留着？！”程歆星瞬时床上弹起跑到落地窗边悬挂的风铃旁，哒哒的脚步声带起轻风奏响叮铃声
　　些许褪色的挂件被系在风铃中心的最下端，程歆星将其托在掌心，隔着保护膜抚摸吊坠上卡通狗狗浮现深浅划痕的笑颜，脑海里完全浮现它的主人边懊恼边笨拙地小心翼翼为它裹上保护膜的可爱模样
　　肩上突然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落下，“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低沉绵密如海风的嗓音缠绵耳后，柔软的发梢摩挲脸颊
　　“原本我一直带在身上，可惜，被刮花了”
　　程歆星反手揉搓肩上脑袋的侧脸，吊坠也因突然失去了托举在风铃中间碰撞出清脆悦耳的旋律
　　两人才在恍然中发现，那些被本能封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不会因时间磨损，却会因共享这片记忆的人而释怀
　　“嗯，我记得以前你把它挂在书包上，听到小铃铛的声音，就知道你来了，后来……”
　　程歆星想起那日黄昏里吵闹拥挤的医院走廊，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警察叔叔放在她手里染血的书包，还有病床上脑袋缠着绷带的消瘦男孩
　　若不是男孩空洞无神的双眼还会无力地眨动，谁都会以为他是一具无生命体征尸体
　　“小太阳”程歆星将他的书包放在床边，嘶哑的铃铛声也终于停下，“你饿了吗？我去食堂给你买晚餐”
　　男孩的眼神若有似无聚焦在女孩脸上，惨白双唇颤动，想闪躲却无地自容，只能用力摇摇头
　　程歆星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挡住穿透百叶窗投射来的夕阳残光，她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半个月前逃跑的人，好不容易联系上说回老家有事等三月份木棉花开就回来的人，正如碎掉的玻璃般趟在眼前，让人心痛不已
　　程歆星凌晨接到电话，迷迷糊糊中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还有尖锐的女声，怔楞了许久，程歆星才拼凑出，芸县发生重大车祸，警方从幸存者手机里查到程歆星是唯一联系人，希望她来芸县帮忙查案，这样一个她以为发生在八点档电视剧的故事
　　“不是，意外”
　　男孩嘶哑破碎地说
　　“嗯？”
　　程歆星靠近，小手轻轻覆盖他满是伤痕和绷带的手
　　“是她，故意的”
　　男孩愈发激动，挣扎着起身又倒下
　　“好，我知道了”
　　程歆星安抚他，可自己的眼泪总是不争气先流了下来
　　“你先躺好，待会儿我就去跟他们说”
　　两只手紧紧相握，似是分享对方的温度，也似是分享对方的勇气
　　“没事的，以后会好的，等这里处理完，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四周依然忙碌吵闹，偶有医生护士来查看，也偶有其他家属来询问，当太阳终于没入远山谷底，男孩平静地睡去
　　“怎么会有这么当妈的！拉着孩子一起自杀！”
　　“嘘，你小点声！”
　　“真是可怜的孩子，前几天才送走奶奶，这会儿……”
　　“唉，别说了，得亏有好人家收养，不然……”
　　……
　　程歆星永远都会记得，深夜的医院安静得让人胆战心惊，不知发生了多少遍的对话，不知何时尽头的长夜
　　程歆星更是不知，自己为何哭着请求母亲收养夏之阳，也许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又或者，程歆星是害怕，害怕母亲有朝一日得知父亲在外的情事也会经不住打击结束生命，那时，自己至少还有个伴，不是吗？他也会因为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对我无条件的顺从吧？
　　多年之后，程歆星每每回想起这晚极度自私的自己都会下意识回避，它就像一根深埋进血肉的刺，从偶尔的疼痛提醒，磨炼成永久回避
　　……

　　“啊！你干嘛！”
　　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抬起又转身，程歆星的回忆消散，发现自己被夏之阳抱上了书桌
　　“穿鞋啊”
　　夏之阳倒是一脸平静地一手托着乱晃的小腿，一手帮她把拖鞋套在脚上
　　“哦”程歆星趁他弯腰起身的一瞬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将他拉近
　　夏之阳为了保持平衡双手撑在程歆星的两侧，“嗯？干嘛？”
　　程歆星捧住他的脸，左看看右端详，最后还双手一起揉搓几圈，三分疑惑七分造作地说，“这张帅脸真的是当年邻居家娇小文弱面黄肌瘦的哥哥吗？该不会是戴了面具？”
　　夏之阳无奈一笑又挑眉回答，“噢，还是被你发现了，面具倒是没有戴，只不过多年前遭遇车祸面部损伤，不得已整了容，没想到因祸得福了”
　　“真的吗？”
　　程歆星吓得赶紧松手，又紧张小心地抬手翻看夏之阳额头，没有找到伤口或是疤痕才舒了口气
　　夏之阳终是忍不住笑出声，牵起程歆星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可爱”
　　“嚯！你又逗我！”程歆星顺势在他脸颊捏一把当作报复
　　“以前的伤没那么重，她最后还是保护了我，所以我才活下来了”
　　程歆星没想到夏之阳如此轻易自然地就讲出了这段往事，眼神平静如水，掀不起丝毫涟漪
　　是啊，昨日的太阳会西沉落幕，今日会有太阳见证新生
　　“夏之阳”程歆星在夏之阳唇上轻轻一啄，环住他的肩膀拥抱他
　　“嗯”夏之阳也抱住她，在耳后落下一吻
　　程歆星被夏之阳呼得耳朵痒痒在他耳后摩擦了一会儿，开口道，“好饿哦，不如我们整点儿午餐吃吃吧？”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夏之阳却把怀中人抱得更紧，就在程歆星察觉不适想要推开时，夏之阳突然托起程歆星双腿，迅雷不及掩耳般“噔噔噔”跑下楼把人放在了厨房的餐椅上
　　转身离开时还顺带在程歆星额上留下一吻
　　走两步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今早隔壁邻居叔叔送来他们自己做的烤鸡芝士披萨，中午吃这个怎么样？”
　　“哦，好”还在因突然从三楼房间闪现到一楼餐厅的惊魂未定的程歆星懵懵然点头，随即想起自己还没有洗漱，又挠着头发默默回去处理自己的蓬头垢面了
　　再次回到餐厅时，夏之阳已经将食物和餐具整齐摆好，自己则哼着歌看着手机，看见程歆星过来，立刻伸出一只手把人牵到自己身边的椅子坐下
　　“夏之阳，你今天有点奇怪哦”程歆星叉起一小块披萨咬一口嘟囔
　　“你更奇怪”夏之阳看着手机毫不犹豫反驳
　　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句，程歆星侧头凝视他
　　夏之阳感受到身边灼热的目光，也学着她侧头凝视回去
　　大眼瞪大眼游戏以两人同时破功笑出声结束，程歆星看着眼前比正午日光还耀眼的笑脸，心里了然，在这最让他有安全感的家，他是放松的是自在的，也是让她心生向往又妄图占据的，最真实的模样
　　“你最近恍恍惚惚的，不看着我傻笑了，也不叫我小太阳了，不奇怪吗？”夏之阳边说着用纸巾擦去程歆星嘴角沾上的酱汁
　　“最近出差，又忙着赶实验报告，太累了吧，不对，我哪有看着你傻笑了？”程歆星抬手作势就要揉他的头发，却被夏之阳抓住
　　“乖乖吃饭，我要开直播了”
　　“欸？不是晚上吗？”
　　夏之阳每年生日前一天晚上工作室都会安排一场直播活动，主要是聊聊近期和之后的工作安排，顺便唱唱歌玩玩小游戏
　　也因为新西兰与中国有六小时的时差，所以每年的直播都会安排在国内时间的下午四点也就是新西兰的晚上十点开始
　　至于现在，人家东八区的粉丝们还在沐浴清晨第一缕阳光呢，他倒是要整花活了？
　　“今天第一次用手机直播，熟悉一下设备和操作”夏之阳很有架势地安装上手机支架
　　程歆星姑且相信了，顿时收声轻手轻脚乖巧吃饭，甚至悄悄用屁股将椅子远离某个笑得有点些许荡漾的男人
　　“坐那么远干嘛？”
　　“哎！你别拍到我，我没换衣服没化妆呢”
　　“这会儿没有人看的”
　　“那也不行，万一呢，你的粉丝都是超人，我也是有偶像包袱的”
　　程歆星迅速扫清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一刻不敢多留抡起桌上的餐具往厨房清洗池跑，留下手机另一头安妮姐跟两人打招呼，以及夏之阳得意的轻笑
　　故意磨磨蹭蹭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确定外面的人确实是在跟同事确认设备和直播流程，以及偶尔跟早起闯入的粉丝闲聊，程歆星才安心地不经意路过回楼上的，有他在的必经之地
　　“星星”
　　某人也很不经意地把她叫住
　　“嗯？”
　　“我们两点出发哦”
　　“好”
　　在二楼拐角前，程歆星听到某人满含笑意地说，“对，出去约会，正式直播在下午”
　　其实，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是两人各自完成对方一个心愿
　　自从“给夏之阳过生日”的计划雏形在心里诞生之际，程歆星就一直旁敲侧击试探夏之阳的生日安排，反复确认往年“一成不变”的行程以及今年没有特别的计划后，程歆星提议到
　　“要不，你带我去看看这十几年你生活的地方吧”
　　“跟我一起回奥克兰？”
　　没想到，夏之阳与自己有如此高的默契，程歆星暗自窃喜了许久
　　于是这趟奥克兰追忆往昔之旅，匆忙且高效的执行了

　　“公寓、教室、图书馆，我的大学生活是不是比你想的无聊得多？”逛了一下午，两人坐在商学院外草坪的长椅上
　　“嗯，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丰富的社团活动，和拒绝不完的告白”程歆星靠在夏之阳手臂上，眼神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吸引，但不耽误嘴上打趣道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拒绝？”夏之阳将程歆星被来来往往人群吸引的目光强行摆正到自己身上
　　“我猜的嘛，毕竟作为未来的女朋友，肯定希望你拒绝别人”程歆星顺势靠在夏之阳臂弯环抱他的腰腹
　　“唉”夏之阳长长舒了口气，手臂收拢将人箍在怀里，“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即使现在的我已经能够正视曾经在这的自己”
　　黄昏来临，有人在广场停驻，有人在余晖里奔跑
　　“什么意思？”程歆星没反应过来夏之阳突如其来的伤感发言
　　“自卑和懦弱吧”夏之阳将程歆星的手握在手心，大拇指轻柔摩挲她的手背，“以前总觉得，我想要的明明已经很近，但最终必将离我远去，就像是我以为我可以有个安稳的家，以为可以抓住最亮的这颗星星，哪怕被小姨带来这里，依然觉得我此刻拥有的总有一天会消失，所以我变得患得患失不敢期待”
　　远处有整点的钟声响起，鸟群略过草坪和树枝
　　“那时，我排斥和恐惧这个所有人都说英语的世界，偷偷躲在房间里说中文，用你教我的方法，就成为我唯一的自我疗愈的方式”
　　程歆星回想起初到浔海的夏之阳会因为说普通话带浓重的口音被同学欺负，可想而知刚到国外时他得面对多少因语言不通导致的困难
　　想到这，程歆星下意识抱紧了一些，似乎想用迟来的拥抱温暖曾经的他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有幸在当年网络配音最活跃的年代入行，我的配音作品也有幸在商配刚发展成型的时候遇到了俞川老师，给了我回国的勇气”
　　“所以，在业内将配音演员偶像化运作的当下你选择自己当老板掌握话语权，所有人为了人气作品和人气角色争得头破血流时你选择自己创作打磨作品，尽管被俞老师的运营团队恶意抹黑你仍选择淡然处之”
　　……
　　程歆星语气郑重又自然，好像这些曾经困扰多时的决定和抉择不过是弹指一瞬
　　夏之阳突然发现，很多话，他不用说，她能懂，就如同坚硬磐石终于有了落点和停靠的土地
　　晚风卷起浮云，惊略湖畔心间
　　“我记得你说过，大三那年，你有去找我？”程歆星突然惊喜抬头传递出疑惑和探究的眼神
　　“呃”夏之阳却眼神躲闪，“我啥时候说过？”
　　“年初的时候呀，你在我家可怜巴巴求原谅的时候”程歆星回想起那天像一只疯狂摇尾巴大狗狗的夏之阳，就忍不住愉悦浮于脸颊
　　或许，只是因为羞赧的红晕在南半球初夏的夕阳中盛开，惊艳胜于油画，程歆星不知觉看呆了良久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夏之阳被炽热的目光灼烧得更不好意思了
　　“我其实是想知道，你怎么那么容易就找到我，我们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我的外貌可能变化不是特别大，但宁安大学大啊，而且大三的时候我开始忙组队和比赛的事，经常不在学校，你找了我多久？”
　　“很好找，你在学校很有名气，社交平台很容易就搜到你，而且在图书馆门前一定能等到你”夏之阳起身，将手心递给程歆星
　　“也是”程歆星抬手握住，起身与他并肩而行，“那，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你难过，或者失望吗？”
　　“没有”夏之阳回答得很快，似乎未经思考，又似乎早已思考千百遍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你面前做现在的夏之阳啊”
　　草坪人群陡然而起的聚集欢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程歆星知道这句话是年初时自己曾对他说的话，这是程歆星最真实的心声，很庆幸，也是夏之阳的
　　夏之阳突然拉着程歆星匆忙快步绕开人群，一副躲避洪水猛兽的架势
　　“你学妹在向你学弟表白呢，你跑那么快干嘛？”
　　程歆星却对人群中间弹唱表白情歌的剧情甚是感兴趣
　　“这个草坪每天都会演一遍，没啥好看的，早点回去啦”
　　“噢？”程歆星停下脚步拉住像野牛一样的夏之阳，“你不对劲哦夏之阳”
　　“走啦走啦”夏之阳索性绕到程歆星身后边搂边推着她继续向前走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这么表白过？”
　　“……”
　　“真的？快跟我说说”
　　“……”
　　“别走那么快嘛，我不会生气的，更不会笑话你”
　　“晚上十点要直播，赶紧回家准备了”
　　“这才六点呢，你就告诉我嘛，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晚上跟你说”夏之阳在程歆星耳边轻语，趁人不备将其拦腰抱起，踏着轻快的情歌和欢呼的喧闹，向汹涌人潮之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