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偏航》冬也京吾

7、愧疚 这是我妈留

　　江渡野的叫喊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江行军和杨佳丽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推开门，他们一眼便看见了脸色煞白的秦安予，以及站在她旁边慌乱无措的江渡野。

　　“怎么会烧成这样？！”杨佳丽扑到床边，刚碰到秦安予滚烫的脸颊，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昨晚淋了雨就该让她吃药预防一下的，都怪我，光顾着担心渡野，没顾上她！”

　　江行军也急得团团转，立刻转身去拿家里的医药箱，嘴里还不停念叨：“退烧药，退热贴，还有物理降温的酒精，都找出来！”

　　房间里一时间乱作一团，可江渡野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始终没离开秦安予烧得泛红的脸。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看着就让人心疼。

　　是他的错。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江渡野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他赌气离家出走，让她冒着瓢泼大雨找了大半个城市，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

　　是他回来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堵在她门口，用最难听的话揣测她，对着她冷嘲热讽。

　　也是他明明看见了她湿透的肩膀，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给她倒。

　　现在她烧得神志不清，全是因为他。

　　江渡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爸，杨阿姨，你们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就行。”

　　杨佳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渡野，你也熬了一整晚了，身体扛不住的……”

　　“没事。”江渡野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是我让她淋雨发烧了，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江行军拍了拍杨佳丽的肩膀，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都看出来了，江渡野这是真的认了错，心里憋着愧疚，再劝也没用。

　　临走前，杨佳丽把温好的温水和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又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要是温度再升起来一定要喊他们，这才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秦安予浅浅的呼吸声。

　　江渡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学着杨佳丽的样子，用温水浸湿了毛巾，拧得半干后轻轻放在秦安予的额头。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很僵硬，却小心翼翼的生怕将她吵醒。

　　而一晚上的中途，秦安予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喊渴，江渡野立刻扶着她坐起来，把温水递到她嘴边，一点点喂她喝下去。

　　她双眼盯着他愣了许久，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张开嘴好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江渡野。”

　　说完又倒头睡了过去。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江渡野紧绷的心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秦安予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江渡野松了口气，担惊受怕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初夏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落在秦安予的脸上，暖暖的很让人安心。

　　江渡野愣神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在跟“姐姐”吐槽，说这个继妹心机又烦人。

　　可现在他才陡然惊觉，她好像一点都不烦人，甚至真的有点傻傻的可爱。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终于给置顶的姐姐发了条消息：

　　[姐姐，我对她的恶意好像……太深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江渡野也没着急，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守着秦安予。

　　他很笃定，姐姐肯定是睡了。

　　秦安予是在上午十点多彻底醒过来的，一睁眼，就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江渡野。

　　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眼底带着熬夜后留下的黑眼圈，少年褪去了往日里的戾气，这样看着竟然有几分乖顺，模样像极了网上那个总跟她撒娇要抱抱的“乖乖”。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他。

　　可她刚动了一下，江渡野就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里还夹杂着睡意。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还难受吗？我去喊我爸和杨阿姨。”

　　“别别别。”秦安予连忙拉住他的手腕，却又在感受到对方燥热的体温后猛地缩回手。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秦安予干咳两声后，才开口：“我已经没事了，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江渡野盯着她脸上还没散去的笑意，心里又升起一阵愧疚，他别过脸去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秦安予耳朵里。

　　她愣了一下，笑着看向窗外的栀子花，语气温柔：“没事啊我又没怪你，再说了，我是心甘情愿去找你的，又不是你逼我的。”

　　她越是这样不怪他，江渡野心里就越难受。

　　他想起自己之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心情烦躁的揉了揉头发，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把退烧药递过去：“先把药吃了，杨阿姨早起熬了粥，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端过来。”

　　江渡野说完，不等她开口，便仓皇逃离了她的卧室。

　　而秦安予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好笑。

　　江渡野走出卧室，耳尖还残留着红晕，他的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秦安予笑着说不怪他的样子。

　　走廊飘来小米粥的甜香，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口味。

　　他脚步顿了顿，想起昨晚杨佳丽三番两次送来姜茶，手指悄悄攥了攥，暗自在心里琢磨着，待会接过粥碗好歹要说声谢谢。

　　可厨房门推开的瞬间，江渡野脸上那点仅存不久的喜悦便瞬间僵住。

　　米白色的瓷砖上，散落着一地雪白的陶瓷碎渣，而杨佳丽正蹲在地上捡着陶瓷碎片。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对上江渡野的阴沉的视线后，脸色瞬间惨白：“渡野？这东西是你的么？阿姨不是故意的，我擦置物架的时候，没留神就碰掉了。”

　　江渡野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堆碎片。

　　那是他十二岁生日，虞晓玲为了奖励他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带他去陶艺馆做的。

　　杯底还歪歪扭扭刻着他的小名，是他藏了五年唯一念想。

　　这五年，他小心翼翼的放进防尘柜里，又摆在了厨房的最高处，连喝水都舍不得用。

　　现在，它碎了。

　　“谁让你碰它的？没人告诉你不要随便去碰别人的东西么？”江渡野的声音冷的像冰，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了？！”

　　说完，他眼角瞬间被泪水浸湿，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对不起渡野，阿姨真的不知道这陶瓷杯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杨佳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阿姨的错，阿姨赔给你好不好？我去找陶艺馆，找一模一样的，一定给你补回来……”

　　她慌忙的找补，在江渡野眼里却可笑至极。

　　“赔？”他笑出了声，笑声里是压制不住的厌恶:“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你拿什么赔？”

　　杨佳丽僵在原地，不过一会，厨房的动静就引来了江行军。

　　他一眼扫过地上的狼藉，眉头瞬间拧紧，先看向红着眼的江渡野：“渡野，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别对着你杨阿姨大吼大叫。”

　　“好好说？”江渡野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的怒意更甚:“她打碎了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你杨阿姨也不是故意的。”江行军扭头看向杨佳丽懊恼的模样，手里还握着那堆陶瓷的碎片，下意识把人护到了身后:“杯子碎了我们想办法粘，粘不好再买新的，你先冷静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团火，彻底点燃了江渡野最后一点理智。

　　“冷静？”

　　“江行军，在你心里，她是不是早就比我妈重要了？”

　　“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你一句挽留都没有，现在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碎了，你第一反应是护着打碎它的人？”

　　“在你眼里，这个家早就只有她们母女了，我就是那个多余的对不对？！”

　　江行军被他刺耳的话戳得胸口发闷，气得扬手就要打下去，却被杨佳丽死死拽住了胳膊:“行军别打！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你别在这装好心！”江渡野一把甩开她的手，红着眼怒吼:“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想的，对我的好也都是装的！真他妈恶心！”

　　话音未落，走廊就传来轻响。

　　秦安予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紧拧。

　　江渡野也看见了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吼一个字，而是选择转身撞开身侧的杨佳丽，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甩上。

　　杨佳丽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碎瓷片划过掌心渗出血来，可她却顾不上疼，望着江渡野的房门发怔。

　　秦安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渡野的房间，无奈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