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偏航》冬也京吾

5、开始 这一次，他

　　“离家出走？！”江行军看见这四个字，瞳孔猛地骤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秦安予被吓了一跳，急忙将他扶到沙发上，开口安抚:“江叔叔，你先别着急，我们给渡野打电话，再去他房间里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江行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拿出手机，边拨打江渡野的手机号，边往他的房间走去。

　　可电话始终无人接通，而推开门的瞬间，两人仅是一眼就看见了被遗留在桌子上的钥匙。

　　这混小子居然连家里的钥匙都没带！

　　“是我！是我把他逼太紧了，我明明知道他心里惦记着他那不着调的亲妈，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置气……”江行军懊恼的捶打着书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紧接着给楼下还在搬东西的杨佳丽打去电话:“佳丽不好了渡野失踪了！”

　　杨佳丽听见这话，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飞奔上楼。

　　而秦安予扶着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在止不住的颤抖，于是出言安慰:“江叔叔，渡野身上没有多少钱，他也没带换洗的衣服，离家出走是昨晚说的，步行的话他走不远，我们先报警，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江行军被她一句话点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手指哆嗦着连按错好几个软件，这才拨通报警电话。

　　一向沉稳的江行军，在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强忍着心慌，把江渡野的信息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挂断电话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在书桌边，眼神空洞又自责。

　　而杨佳丽的出现，恰似一颗定心丸，让他的情绪得到了安抚。

　　她将江行军搀扶到沙发上，一边给他倒糖水一边询问事情的原由。

　　“都怪我，是我非要搬来你家，没考虑到渡野的感受……”了解到真相的杨佳丽在此时也很后悔。

　　可江行军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开口:“这件事情和你没太大的关系，你不用太过自责，眼下还是先要找到渡野。”

　　她含着泪点头，小口小口的喂他喝着糖水。

　　秦安予却没敢停下，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江渡野的房间，忽然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少年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将纸张递到江行军面前，开口询问:“江叔叔，渡野会不会去了这里？”

　　刚平复好情绪的江行军看见这行字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就要往外冲：“那是他亲妈现在住的地方，那个女人从来没管过他，他去找他妈干什么？！”

　　“江叔叔您先别慌！您比我更了解渡野的脾气，您现在过去把渡野找回来，只是在变向的告诉他，您还是想要控制他。”秦安予死死将他摁住，随即开口:“这样，我去找他，您在家等警察的消息，有情况我会立刻联系您！”

　　不等江行军反驳，秦安予就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天空阴沉的可怕，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水花。

　　秦安予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就连报出地址时，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在车上，秦安予不停的用大号给乖乖发消息，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江渡野这一趟，是抱着对母爱的最后一丝期待去的。

　　车窗外的狂风呼啸不止，秦安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

　　反观淋了一身雨的江渡野，此刻正狼狈的站在亲妈虞晓玲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淌，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被雨水浸湿，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他明明是被江行军宠坏的江渡野，此刻却像做错事的孩子，指尖轻微蜷缩，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门内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苍白得近乎没有一丝血色。

　　虞晓玲微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嫌他身上的雨水弄脏了自家干净的地板，语气里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不耐烦：“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江渡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像是被雨水泡得发哑，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见到妈妈的礼貌：“我爸要娶新老婆了，我离家出走了，想跟你住。”

　　短短几个字，藏着江渡野三年的期待。

　　可虞晓玲只是面露难色的看着他，张开又闭上嘴迟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见着江渡野的头越来越低，虞晓玲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温柔又为难的神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湿透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傻孩子，这么大的雨，怎么淋成这样……”

　　江渡野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瞬间亮起了微弱的光。

　　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亲情。

　　可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妈妈”，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磁性的男人声音：“晓玲，谁啊？”

　　虞晓玲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将江渡野往楼道里推了半步，压低声音急切道：“别出声！”

　　而下一秒，她回头对着屋内笑着开口：“没事，是小区物业的，我马上就来！”

　　转回头时，她脸上的温柔消了大半，只剩下一丝丝敷衍，却依旧装出心疼的模样：“渡野，妈不是不想留你，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家里情况特殊，有弟弟有叔叔，不方便让你进来。”

　　“你先回去，好不好？”她边说边伸手替江渡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真的在疼他：“等妈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我主动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江渡野攥紧了手，眼底的期待晃了晃，不敢置信的询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虞晓玲笑得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你是妈的儿子，妈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先乖乖回家，别让你爸担心，等我电话，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推着江渡野往楼梯口走，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快走吧，雨这么大，路上小心点。”说完，她直到把江渡野推到楼梯口，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冷漠与不耐。

　　她没再看江渡野一眼，而是“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干脆又决绝。

　　而门外的江渡野还僵在原地，他感受着手里残留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妈妈温柔的承诺。

　　他傻傻站在楼道里，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母亲的回头。

　　可下一秒，他却清楚的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对话:

　　“刚才谁啊？”

　　“催交物业费的，烦死人了，浑身湿漉漉的，看着就晦气。”

　　“对了，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门口放，吓到孩子怎么办。”

　　“知道啦，以后不会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渡野的心上。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那些承诺也都是骗他的，他不过是她急于摆脱的麻烦，是她不能让人知道的污点。

　　江渡野走出单元楼，雨水一颗颗砸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他沿着街道躲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了，只有肩膀在雨里无助地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伞轻轻罩在了他的头顶。

　　秦安予顶着半湿的衣服，喘着气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心碎的样子，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心疼。

　　她轻轻伸手，碰了碰他冰冷的胳膊，声音轻得发颤：“江渡野。”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浑身紧绷着一动也不动。

　　秦安予见状没有再碰他，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彻底淋在雨里，小心翼翼的开口：“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难受，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着你吧。”

　　说完，她偷偷拍了张江渡野的照片发给江行军，告诉他人已经找到了，一会就回去。

　　做完这些，秦安予松了口气，可随后她发觉两个人现在的处境，似乎有些尴尬。

　　雨滴敲打伞面噼里啪啦地作响，街道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渐缓的呼吸声。

　　江渡野的肩膀不再剧烈颤抖，可他依旧不肯抬头，也不肯给她任何回应。

　　他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保护自己，此刻被秦安予撞见他最狼狈的样子，让他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其中大概也包含了一丝羞愤。

　　秦安予看出了他的抵触，选择安静地蹲在他身边，替他挡着雨，像陪着一只受了伤不肯靠近人的野猫。

　　半晌，秦安予等的有些发困，于是轻声开口:“你不用怕给我添麻烦，也不用觉得自己很丢脸，是……江叔叔喊来找你。”

　　江渡野听见这话，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秦安予瞥见他的小动作，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轻笑出声:“你不想回家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地方，等你情绪好一点再说，至少别在这淋雨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江渡野什么，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可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转身就往雨里走，动作僵硬却又带着些许疏离，摆明了不想被她跟着。

　　而秦安予像是没看见，立刻起身撑着伞快步追上，强行把伞遮在他头顶，不满地开口:“雨太大了，你这样会生病的。”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有单纯的担心。

　　江渡野脚步顿了顿，却依旧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往前走。

　　雨水打湿他的裤脚，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被欺骗后的空洞。

　　秦安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自己为什么要逞强接这个活？！

　　到底是为了杨佳丽能顺利搬进江家，还是单纯为了江渡野，秦安予说不上来，也不清楚。

　　初夏的闷热伴随着下雨天的潮湿，被淋湿的衣服半干不干的挂在她身上，可她却一直跟着江渡野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对方终于撑不住，脚步微微晃了一下。

　　她急忙上前半步，却又立马停住，克制着自己不去扶他，只是好心提醒：“前面有公交站台，进去去躲一会儿吧。”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江渡野沉默地走向站台，背靠着冰冷的广告牌低垂着眼眸，周身依旧笼罩着低气压，对身边的秦安予视若无睹，却也没有再赶她走的意思。

　　这大概是他唯一的示弱吧……

　　秦安予想着，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把伞放在两人中间。

　　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江渡野余光瞥见她湿透的发梢和肩膀，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舒缓的眉眼，微不可查地再次皱紧。

　　可他依旧没说话，也没看她，心里的隔阂与抵触还在，但那份油然而生的排斥，却悄悄淡了一点点。

　　秦安予悄咪咪的看了眼他的侧脸，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后，又迅速别过头去。

　　气氛逐渐尴尬，她想着说些什么，就听见江渡野冷着嗓音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声音轻得像风，秦安予愣了一瞬，急忙解释道：“江叔叔让我来找你的，他很担心你。”

　　江渡野猛地攥紧了手指。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秦安予放软了语气，“你不想说话，回去就回到房间，谁都不打扰你。”

　　公交站台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同样也让秦安予察觉到了他眼底的疲惫。

　　毕竟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小男孩……

　　过了很久，江渡野终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秦安予松了口气，公交车也随之而来。

　　在车上，两人依旧很沉默，而江渡野别着头看向窗外，丝毫没有要感谢她的意思。

　　大概是心里的防备依旧没有卸下吧，秦安予耐着性子安慰自己。

　　可他没有再推开她，没有再恶语相向，也没有再固执地把她丢进雨里。

　　有这样的开始，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