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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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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面颊上的红痕,他竟有些逃避,慌忙地错开眼。
清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这堆积如山的牌位,眼神一一从上面划过,“让我祭拜他们?我与他们毫无瓜葛,为什么要祭拜?”她突然笑了起来,扯动嘴角的伤痕,她不在乎,却泪流满面,“看啊,他们还有人收尸,还有人立碑。我那些枉死的亲人呢?一座孤坟,凄凄惨惨地丢在那里,数年都无人祭拜。”她走到程之意面前,微微抬起头去看他,想要寻求一个答案,“这么多年,看着我在你面前,你有半分的不安吗?你可曾想过要去祭奠我的亲人?”
她神色哀戚,心中止不住地煎熬与痛苦,“我对你来说只是一颗棋子,你用着很顺手,恰好我也听话而已。你从来没有将我当成一个人来看。你愤怒,你生气,无非就是我忤逆你。”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沾湿衣襟,顿时湿了一片,“你不允许一只蝼蚁撼动你的权威。你只是觉得我有趣而已。”
她擦了擦眼泪,又将眼神落在那些牌位上,“我不可能祭拜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在这个世上,没有灭人满门还要充当好人的事。为了报仇,我可以舍弃所有的一切,我的身体,我的尊严,唯独我的底线不容侵犯!”她说完,一口精气神便飞快散去,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跨出大门,默默地往前走着。
这座府邸她呆了七年,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景一物她都了然于心,即便是闭上眼睛她都不会迷路。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便是在长廊跟着宁妈妈练规矩,这里的砖石哪里有凹陷,哪里有裂缝她都知道。
那些年的教导很累,动不动便要受罚,身体上的惩处她都不在意,因为比这疼数百倍的伤口她都熬过来了,这点疼痛犹如毛毛细雨,她没有感觉。
日复一日的煎熬,她被人放在油锅中煎炸,时时刻刻,连哭泣的精力都没有。
筹谋数年,又精心策划,好不容易撬动了那两座大山,她似乎是报了仇、解了恨,可是她终究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而已。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发现有些冷,一抬头,淅淅沥沥的秋雨便砸在她的脸上。
她站在园子里,四周都是花花草草与假山,雨打在那上面,嘈杂得很,吵闹声充斥着她的大脑,恍惚见又听见当年的声音……
烧焦的糊味、凄厉的惨叫、反胃的血腥味立刻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的胃顿时翻滚起来,她忍不住踉跄几步蹲到假山旁呕吐起来。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假山,直抠的指节发白,许久,她才缓过劲来,失神地瘫坐在地上,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靠着假山。
阴湿的秋雨毫不留情地灌满了她,衣裳被雨水浸得湿哒哒的,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就像当年她倒在血水中一般。她只觉得冷,只能将自己抱得更紧一些,低声呜咽着,哭声仿佛刚出生的小兽。
不知何时,她头顶上的雨水被遮住,她抬起头,那人蹲下身,为她轻轻擦去脸上的雨水。
清瑶抬起手,缓缓掐住他的脖子,仿佛无理取闹一般泣不成声,“你还我爹娘,你还我爹娘……”可她的身体此刻却没有力气,即便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是徒劳,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意识也越来越薄弱,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放下手,嘴里一直念叨着,“还我爹娘,还我爹娘……”
程之意轻轻拨开她的手,将她抱起,只觉得怀中的女子轻如鹅毛,他不由微微叹息一声,抱着她回屋。
泡了热水澡,换了干衣裳,她被塞进厚实的被子里牢牢裹住。
程之意端着一碗姜茶吹了吹,舀起一勺放到她嘴边,却一滴都没有流进她的嘴里,反倒都撒了出来,他连忙扯着袖子给她擦干。犹豫片刻,他一口灌进自己的嘴里,然后渡到她嘴边。他贴着她的嘴唇,突然落泪,只觉得委屈,“不要这么恨我,我在这世上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也不要离开我,我真的有些害怕。”
半晌他起身,滑坐在脚踏上,贴着她的手,喃喃着。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是肃国公,我的母亲是惠安公主,是先帝赐的婚。我幼年时,常常出入宫闱,便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痴痴笑着,“什么混账事我都做过,因为我知道,即便我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我爹娘也能给我补上。。
他深吸一口气,“我年少习武,也知道将来一定跟我爹一样征战沙场。”他靠着,仰着头,“我就这样混账着长大。娘说,我这副样子以后一定吃亏,可得找人好好治治我。我才不怕呢,这世上谁能治得了我?于是,我爹回来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出了声,“他行伍出身,一鞭子下来,我半个身子都僵了。我原引以为豪的武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三两下便被他掀翻在地,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几鞭子,只把我打得爬不起来。我娘急坏了,跟爹大吵一架。”他静静地回想着,那些记忆有些模糊,他不禁皱起了眉,“后来,娘有了身孕。我高兴极了,觉得以后闯祸可有个跟班咯。因为当今陛下,是先帝独子,自幼矜贵,不肯与我玩闹闯祸。你不要看着陛下的样子,便觉得他是个好人,我从小没少在他手上吃闷亏。”
他有些嫌弃,“可是那个孩子动也不动,在娘的肚子里都不愿意动,安安静静地。我心想坏了,只怕是个妹妹。若真是个妹妹,那我可不能带她胡闹,一时又生气又高兴的。纠结了十个月,娘果然生了一个妹妹。”他嘴角不自觉扬起,表情也柔和起来,“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与我完全不同,她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娘说,她是个好孩子,不像我是个讨债鬼。”
他的眼角湿润起来,“闵丫头就这样长大了。她七岁那年,爹下了狱。我第一次见禁军围了我家,我娘进宫面圣,苦苦哀求了半个月,陛下才同意放过我们,我和妹妹。”他喉间艰涩,“爹走后娘悲痛欲绝,拖了三五个月也走了。我抱着闵丫头,”他抿了抿嘴唇,流出了悔恨又无助的眼泪,“闵丫头病了,高热不退。我求先帝,先帝不理我,满上京无人肯搭理我,闵丫头就走了。”
“我抱着她跪在爹娘的牌位前,我发誓一定会雪耻。”他拉着清瑶的手,“当年我看见你,就像看见闵丫头……”他靠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再回到当年,我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因为我也恨意难消。”
淋了一场秋雨,她高烧了三天三夜,整个人都萎靡下去,这几日程之意也是一脸的颓废,见到她缓缓睁开眼,他眼中惊喜乍现,慌忙凑过去,“你醒了?!”
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唇,程之意立马端过一杯水递到她嘴边,“慢慢喝。你睡了三天三夜,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说话也轻飘飘的。
她醒了醒神,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然后转过身背对他。
他的笑意凝固,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让人熬了粥,你吃一点?”清瑶不为所动,他苦笑着,“不是想杀我?饿得没有力气了还怎么杀我?”
清瑶呼吸一滞,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伸出手。
他心中苦涩却不能说出口,默默地将碗放在她的手上。
她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勺子,舀起一勺便往嘴里塞,“烫!”程之意惊呼一声,她充耳不闻,只盲目地往嘴里塞,机械地往下咽,不消片刻一碗热腾腾的粥便被她塞进胃里。
程之意接过碗,将药吹了吹,却被清瑶一把躲过,猛地一口灌进,然后立刻倒身睡下,一气呵成。
“再讨厌我也不用为难自己。”他拿出手帕给她擦汗,清瑶一把扯过自己擦了起来。
“宁妈妈呢?”她声音沙哑。
程之意沉默片刻,“她年纪大了,我送她回老家养老了。”
清瑶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杀了她。”
对于她的态度,他十分无力,他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的事情,叹了口气,“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然后他笑着,“确实,你现在没把我轰出去,没闹着要掐死我都是开恩了。”
“你没事干吗?整日坐在这里做什么?”她明确地下驱逐令。
可程之意却开心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整日坐在这里?”
“我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胡说八道。”他嗔了一句,看着她,眼底都是担忧,“什么死呀活的,我死了你都要好好活着。”他语气坚定。
“你都死了,我自然要好好活着。”
被她一句一呛,他都气笑了,“非要跟我顶着来?跟炸了毛的猫一样。”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清瑶微微一抖,将他的手抖开,“碰都不让碰了,这么小气?”
清瑶深吸一口气,翻身起来,抄起一旁的枕头就砸过去。
程之意轻巧躲过,一把抱住她,无视他的挣扎,牢牢抱着她,低声道:“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记住了没有?”
清瑶伏在他的怀里,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我家娘子未来一路坦荡、平安顺遂。”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吻了吻。
她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眼泪落在他的脖颈处,再也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