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一林七安

13、爱在日落前（二）

　　高焱和不太熟的同事分到了一间房，只能趁自由活动时间，跑到金子和小方的房间和他们一起玩游戏，电话就在他冲进敌方后排时响起。

　　“诶别别！”他腾地坐起身，匆匆打完团战，躲进草丛回城，“喂？……你说什么？！”他抓起外套就走，“你现在在哪儿？”

　　“哎哎！游戏还没打完呢！”金子喊，“挂机我举报你啊！”

　　“举吧举吧，我有急事儿。”高焱边穿衣服边往外跑，连门都没关，留金子和小方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鹿萍焦急地等在酒店大厅，看到高焱出现立马跑过去，高焱也赶紧跑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她们两个怎么跑山里去了？”

　　“黎楠姐说她们想去看日落，不小心摔倒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前台说他们的救援人员不在酒店，回来以及取设备都需要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你打了电话。”鹿萍十分着急，“黎楠姐说她们没事，没受伤，但我就是很担心，我想过去找她们。”

　　“你过去干嘛，多危险啊。”高焱说，“这样，黎楠应该有给你发她位置，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先去找她们，你等会儿和救援人员一起去。”

　　“不，我跟你一起去，我跟前台加了微信，已经把黎楠姐的定位发给她了，让我也去吧。”鹿萍近乎请求道。

　　高焱知道她们姐妹情深，劝不动她，大手一挥：“那就一起去，走！”

　　两人跑出酒店，鹿萍拿着手机指引方向，高焱看着有些崎岖的山峰，长腿一迈。

　　“黎楠，”陆慕瑶躺在斜坡上，宛如一块砧板上的肉，“我最近怎么这么倒霉，是不是水逆了？”

　　“一次意外而已，怎么还迷信上了？”黎楠说着动动手臂，把自己往上挪了几公分，“你好好躺着，少跟我说话，我现在跟做了一百个引体向上一样，全身都在用力，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陆慕瑶仰头看她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带着些得意说：“要不你到我这儿来，我往前挪挪。”

　　黎楠白她一眼：“我有病啊去你那儿，万一滚到更下面怎么办？你安心待着，小鹿说救援人员已经出发了，二十分钟内到。”

　　“怎么现在才出发，你之前不是说小鹿她们已经过来了吗？”

　　“我说的‘他们’是指小鹿和高焱，他俩不听劝，非要先过来。”

　　“‘和高焱’！”陆慕瑶惊呼，“他还真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说吗？”黎楠回想，“好像是没说，我忙着‘引体向上’哪有力气说，反正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陆慕瑶看她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生无可恋地吐出一句：“我恨你。”

　　“恨呗恨呗，恨比爱长久。”黎楠一脸无所谓，“而且过几天就是圣诞，还有元旦，情人节，清明节什么的，机会多的是，你有必要执着于一个他本人都没那么在意的生日吗？”

　　陆慕瑶叹口气：“你不懂，只有生日这天是特别的，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谁说我不懂，仪式感嘛。”黎楠见她惆怅的样子，只好安慰道，“别难过，生日嘛，今年错过了还有明年呢。”

　　陆慕瑶仰起头：“……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打你。”

　　黎楠耸耸肩，刚想张口却听到了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叫她们的名字。

　　“不会是小鹿她们吧？”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喂，小鹿，你们到哪儿了？”

　　“我们已经看到那块大石头了，”鹿萍喘着气，“刚刚是高焱哥在喊你们。”

　　“怎么样，她们听到了吗？”高焱回头问。

　　“听到了，”鹿萍兴奋地说，“她们就在那块大石头下面！”

　　“那好，我们快过去。”高焱伸手，扶着鹿萍踩到他脚下的位置，一起慢慢靠近那块大石头。

　　“黎楠！陆慕瑶！”高焱站在石头上冲着下面喊，“黎楠！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几秒后，鹿萍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黎楠姐！”她接起电话，“黎楠姐，我们到了……哦，好。”

　　她放下手机，打开免提。

　　“神经病啊！有电话不用喊什么喊，对山歌来了？我们在这儿呆半天了哪儿有力气喊，你们就在上面待着，等救援人员来，我们有事会打电话，挂了，手机快没电了。”

　　“哎等等，”高焱叫住她，“你们到底摔了多远，我怎么看不见你们？”

　　“石头突出的部分挡住了我们，我们离你们大概……三四层楼高吧，不是特别远，能听到你们喊。”

　　“行，那你……”高焱话音未落，电话已经被挂断，他看向鹿萍，尴尬地挠挠头，“那就听她的，我们在这儿等人来。你先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休息，我往那边走两步，确认一下她们的位置，看不到还是有些担心。”

　　“好，那你小心。”

　　“嗯，你在这儿等我，”他抬脚踩到一团杂草上，“我马上……啊！”

　　“高焱哥！”鹿萍伸手扑到地上，眼睁睁看着高焱消失在视野。

　　黎楠听到声响抬头，看到高焱滚下来，立马伸手：“别乱动，趴下！”

　　她的手与高焱的身体擦肩而过，但高焱听到了她的话，张着四肢趴在地上，慢慢停止了滑动。

　　陆慕瑶扭着腰，努力地朝他伸着手臂：“能看到我吗？往这儿来，我接住你。”

　　“你能接住个屁！”黎楠说，“你往前挪挪，让他自己过去。”

　　陆慕瑶犹豫了一下，听她的话往前挪了挪屁股，在身后空出一大片地方，双脚几乎悬空。

　　高焱扭头瞄准树的位置，双手一推，却没想到力度太大，直接头朝下冲了过去，侧身撞到树上，他抓住时机抱紧树干：“我的肋骨……”

　　“你坚持一下，我翻个身拉你上来。”陆慕瑶慢慢挪动自己的腿，像杂技演员在半空完成高难度动作一样小心。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黎楠忍不住吐槽，“谁让你下来的？”

　　高焱艰难地转头看她：“我说我原本不想下来的，你信吗？”

　　“我信，”翻了一半的陆慕瑶突然说，“你是不是踩到那堆干草了？”

　　高焱惊讶地转回头：“你怎么知道，你也踩到了？”

　　“嗯。”陆慕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面对他坐好，“来，我先拉你上来——没想到那堆草下面是空的，还特别滑，我等会儿上去一定把它拔了——你、你就侧着坐吧，你腿长不方便。”

　　高焱收回准备伸到树干另一边的腿，双腿并拢坐好，抬头看到黎楠一只手臂缠着一棵小树，屈膝半躺在斜坡上，忍不住笑了：“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而且很考验核心力量。”

　　“谢谢夸奖，你先管好自己吧，你脚在流血没发现吗？”黎楠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小鹿，放心，高焱没事……”

　　高焱闻言低头抬起脚，果真在左脚的浅色运动鞋上看到了点点血迹。

　　“我去！”他抬起腿，撩开裤子，一条模糊的血痕从小腿延伸到脚腕，目测有十几公分长。

　　高焱傻眼，他之前全身都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受了伤。

　　“这伤口也太吓人了。”陆慕瑶担忧地伸着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无措地抬起头，“怎么办啊黎楠？”

　　“看到没，这就是不穿秋裤的下场。”黎楠一本正经地“科普”，从口袋里拿出小半瓶水，“伤口看起来不深，这儿也没东西包扎，先用水冲一下吧。”

　　高焱回过神，伸手接住黎楠丢下来的水。

　　“我来吧，”陆慕瑶伸手，“你自己来不方便。”

　　高焱纠结了一下，把水给她：“谢谢。”

　　他小心抬起左腿，横放到树上，陆慕瑶拧开瓶盖，慢慢倒水冲洗伤口。

　　伤口沾着的碎石和泥土被洗掉大部分，边缘被水冲刷后露出真面目，翻开的血肉像翻开的树皮，了无生机，却让人痛得心里发紧。

　　小半瓶水很快见了底，陆慕瑶看着还在渗血的伤口，把空瓶放进怀里，从口袋拿出一条浅紫色的发带，抬起头问黎楠：“我能用发带帮他包扎吗？”

　　黎楠想了想：“应该可以，你绑松点，避免感染就行了，别勒到伤口，反正救援的人很快就到了。”

　　“好。”陆慕瑶小心地将发带覆盖在高焱的伤口上，高焱看着她，有些尴尬，也有些感动，表情复杂。

　　“真是不好意思，”高焱把腿放下，“把你的发带弄脏了，等我回去把它洗……不对，等回去我再买条新的给你。”

　　陆慕瑶说：“不用，也不值钱，送给你好了，毕竟你也算因为我们受的伤。”

　　高焱不好意思地挠头，小声嘟囔：“也不能这么算，我也是不小心摔下来的……”

　　他低着头，偶尔偷看一眼陆慕瑶，本就微卷的头发此时变得更杂乱，像只贪玩的小狗回到家撒娇的样子，陆慕瑶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太阳。

　　“太阳。”她脱口而出。

　　“什么？”高焱不解。

　　陆慕瑶回过神，解释道：“我是说……你的眼睛里有太阳。”

　　高焱一愣，笑着说：“你也是，你的眼睛里也有太阳。”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脸会凹下去一个酒窝，陆慕瑶看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心动了。

　　“你说谎，”她故作轻松，“我背对着天，眼睛里怎么可能有太阳？”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我啊。”高焱说。

　　这次陆慕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纵然高焱眼中没有暧昧，只有对自己临场发挥的得意，但她还是压抑不了身体的本能。

　　高焱很快意识到不对，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眼看陆慕瑶愣住，赶紧绞尽脑汁想办法弥补。

　　“这是我最近从网上看来的土味情话，”他尴尬地笑，“对不起，土到你了。”

　　陆慕瑶眨眨眼：“……是挺土的，可别再跟其他人说了，小心他们笑话你。”

　　别说给别人听，只说给我听。她在心里补充。

　　“知道了。”高焱勉强松口气，看向天边即将西沉的太阳，“对了，你们不是来看落日的么，快看，不对，快拍照，太阳马上就下山了。”

　　陆慕瑶回头，明黄的太阳孤零零悬在天边，被树枝切割，萧瑟中透着淡淡的温暖。

　　她拿出手机，费力地转身对准太阳。

　　“我帮你吧。”高焱伸出手。

　　她把手机交给高焱，高焱举起手机往后仰，拍完夕阳又对准了她：“我再给你和夕阳合照一张。”

　　陆慕瑶紧张起来，理了理头发坐好。高焱拍完把手机给她，她看看照片，抬起头说：“不如我们也合照一张，就当纪念这次遭遇了。”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也行，毕竟以后很难再有这种机会了。”

　　“那你帮我拿着手机，我侧着坐，现在这样不好看。”

　　高焱接过手机，回头看向黎楠：“黎楠，你准备好了吗？”

　　黎楠双手抱树，蜷着腿一动不动：“闭嘴，别管我，你们拍你们的，不准把我带进去，否则我就告你们侵占我的肖像权。”

　　高焱偷笑，小心地把手机对准她，被陆慕瑶撞撞手臂提醒。陆慕瑶竖起手指让他不要出声，拿过手机，打开前置。

　　高焱明白过来，伸出手指指着高处的黎楠，陆慕瑶点击屏幕，偷偷拍下三人的合照，和高焱凑到一起查看照片，捂嘴偷笑。

　　“我们再拍一张吧，”陆慕瑶把手机给高焱，“对着太阳。”

　　“行。”高焱举起手机，头习惯性歪到另一侧，陆慕瑶悄悄直起身，看着镜头微笑。

　　照片里，两个人的头仿佛靠在了一起，微弱的阳光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陆慕瑶看着照片暗暗地想，她要永远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