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一林七安

14、爱在日落前（终）

　　太阳被吞噬到只剩一半时，救援人员终于赶到，先把受伤的高焱拉了上去。

　　黎楠最后一个上去，被鹿萍扶到平整的地方，突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头一看，居然是赵景晏。

　　赵景晏眉头紧锁，眼神凌厉，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黎楠本能地有些心虚，示意鹿萍先走。

　　“赵总，您怎么来了？”她试着挣脱手腕。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赵景晏说，“为什么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黎楠挣脱失败，压低声音说：“我去哪儿赵总也要管吗？我只是你的下属而已，请你松手，我不想被人误会。”

　　“误会？”赵景晏没有来的难过，忽然像从梦中惊醒，松开了手，“回酒店我再去找你，我有话跟你说。”

　　黎楠揉着手腕：“不必了，赵总想说什么之前，不如先问问自己，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她冷漠的样子让赵景晏很受伤，忍不住问：“你这段时间对我格外冷淡，为什么？”

　　黎楠微微一笑：“你想多了赵总，我一直都这样。”

　　她转身离开，走到陆慕瑶身边，赵景晏从心底升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慌，像海中的落难者，望见灯塔，却不知道到底有多远。

　　几人回酒店后先去了医务室，唯一受伤的高焱躺在床上休息，陆慕瑶和鹿萍坐在床边守着他。

　　“慕瑶姐，”鹿萍小声喊，“你身上也有伤，去休息一下吧。”

　　“就是些擦伤和小淤青，没事的，”陆慕瑶目不转睛地盯着高焱，“医生说他伤口沾了太多脏东西，虽然打了破伤风，但也要看着他有没有发烧或者不舒服，一直到明早。”

　　鹿萍说：“我知道，我先帮你看一会儿，你真的得休息一下。”

　　陆慕瑶终于转头看她，发现她眼中的自责快要溢出来，明显到连她这种不会看脸色的人也能感觉出来。

　　“小鹿，”她握住鹿萍的手，“你别想太多，我和黎楠出事纯属意外，而且我得跟你道歉，没告诉你是因为有件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其实我今天是想选个地方约高焱明天看日出，然后趁机告白，不过现在计划已经泡汤了。”

　　“你不用道歉，”鹿萍说，“你想做什么没必要都让我知道，我只是听到你们摔下山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很后悔没跟你们一起去。”

　　陆慕瑶有些感动，伸手帮她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傻妹妹呦，这才认识我们多久，怎么就这么爱了？”

　　鹿萍忍不住笑了，又认真道：“因为你和黎楠姐太好太好了，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好的人。”

　　陆慕瑶看着她，想起她年纪这么小就遭遇这么多不好的事，才会把她和黎楠想得那么美好，便不愿意打破这种美好。

　　“你说得对，”陆慕瑶说，“所以你以后无论是选男朋友还是交朋友，至少得按我俩的标准来。”

　　“嗯。”鹿萍笑着点头，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她先一步站起来，在陆慕瑶温柔的注视下走去开门。

　　“陆、陆董？”

　　“什么？”陆慕瑶站起来，此时门被推开，陆从笙微微喘着气，急切地走向她。

　　“哥？”她瞬间感觉到委屈，扑进哥哥的怀里，“哥……”

　　陆从笙紧紧抱住她，一只手安慰地摸着她的后脑勺：“吓坏了吧，我来了，别怕。”

　　鹿萍默默退后，不打扰他们兄妹相聚，转身看到床上的高焱，突然反应过来，走到床头挡住陆从笙的视线。

　　陆慕瑶慢慢止住眼泪，回头看到站在床头的鹿萍有些疑惑，看到她背后床上露出的手臂才瞬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陆从笙推出医务室。

　　“病人在休息，我们出去说。”她关上门，把陆从笙拉到窗边，“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是黎楠告诉你的吗？”

　　陆从笙看了眼关上的门回答：“不是，是我问了赵景晏你的情况，他告诉我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他的。”

　　陆慕瑶从没听过他说这么狠的话，连忙按着他的手臂安抚：“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多亏有黎楠在，否则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是应该好好谢谢她。”陆从笙说，“我记得你在派出所答应过我，不再做冒险的事，可你这么快就又遇到了危险。听话好吗？回家住和回集团上班你选一个，至少让我能有更多时间见到你。”

　　“今天只是意外……”陆慕瑶说着，还是心虚地低下了头，“好吧，过两天我回家住一段时间好了。”

　　“只是一段时间吗？那之后……”

　　“陆慕瑶，你……”黎楠拎着盒饭从转角走出，看到闻声回头的陆丛笙，“你怎么在这儿？”

　　陆从笙打量她两眼：“我听赵景晏说慕瑶出事了，有些担心就过来了，你不是也摔下去了么，有受伤吗？”

　　“哦，我没事，倒是高……”黎楠在陆慕瑶的疯狂暗示下紧急改口，“一个同事来找我们时也摔倒了，腿被石头划了个口子，刚打完针在里面睡觉呢。”

　　“原来是这样，”陆从笙对陆慕瑶说，“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了找你才受伤的，我好歹得当面道谢。”

　　“不用了！”陆慕瑶连忙抱住他手臂，“他现在在睡觉，别打扰他，改天我一定上门道谢。我还没吃晚饭呢，你也没吃吧，我们先去吃饭。”

　　她半推半拉地把陆从笙带走，黎楠也跟着松口气，开门走进医务室。

　　鹿萍听到动静回头，从她手中接过盒饭：“怎么有四份，慕瑶姐不吃吗？”

　　“她和她哥去酒店吃了，”黎楠拉开外套拉链坐下，用手给自己扇风，“好久没这么紧张过了，说谎不仅考验心理素质，还考验应变能力，以后再也不接这种活了。”

　　鹿萍笑了笑，把盒饭分好：“要叫醒高焱哥让他吃饭吗？他才刚睡着没多久。”

　　“那就不叫了，我们先吃。”黎楠递给她一双筷子，她接过吃了几口，便开始扒拉着米饭走神。

　　黎楠饿得厉害，吃了半天才发现鹿萍的盒饭几乎还是满的，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是还在后怕吗？”

　　鹿萍回神：“有一点，而且，我没想到陆……慕瑶姐的哥哥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吓到了。”

　　“哦，那你是不知道，别看她哥对她很严厉，其实很宠她的。”黎楠放下筷子，“我听慕瑶说过，小时候她哥一直在她身边，哪怕比她大六岁，也还是陪她玩小孩子的游戏，因此几乎都没有同龄的朋友，只是后来两个人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亲近，但感情一直很深厚。”

　　“原来是这样。”鹿萍默默松了口气，隔着衣服握住自己的手机——看来她今天没有做错。

　　黎楠偷偷看她，有些琢磨不透她的表情，轻轻皱起了眉。

　　团建结束，大家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那天发生的事像一场梦，只有高焱腿上的伤口是真实的。

　　这几天陆慕瑶一直以报恩为借口照顾高焱，虽然和以前一样殷勤，但敏锐的黎楠还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终于，元旦这天晚上，在大家出门看烟火时，她拉住了陆慕瑶：“你这几天有点奇怪，既不跟我聊新的告白计划，也不夸他怎么好，是准备放弃了吗？”

　　陆慕瑶沉默片刻，说：“是有一点。”

　　“哈？”烟花声音太大，黎楠怀疑自己听错了，特意凑近了点，“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跟他表白了？”

　　陆慕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让小新坐到自己脖子上的高焱，他握着小新的腿，笑着指烟花给他看，旁边的鹿萍也笑得很开心。

　　“你看，”陆慕瑶平静地说，“他们多像一家三口啊。”

　　黎楠心里咯噔一声：“我去，你别吓我，你不会怀疑高焱喜欢小鹿吧？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知道，” 陆慕瑶反倒安慰起她，“是你想多了，我其实想表达的是，我终于明白你之前说的差距了，我和他，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黎楠实在摸不着头脑：“你怎么明白的？”

　　陆慕瑶深深吐出一口气，前所未有地认真道：“我从前谈的恋爱，几乎每一段都是我先示好，对方反过来对我好，然后顺其自然在一起，没有一个是我先表白的。可高焱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他只把我当朋友相处，他不喜欢我，但我却更喜欢他了。黎楠，我记得你说过，要选择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对我好的人，高焱就是这样的人，团建那天我终于领悟这句话了。”

　　黎楠叹气：“我受累再说一遍，那天纯粹是他自作自受，他不来我们也能安全回去。”

　　“可他也是因为担心我们才来的，”陆慕瑶说，“而且我总是想起那天他坐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喜欢那个样子，像太阳一样的样子。”

　　黎楠张张嘴，犹豫一下问：“你说的太阳是天上的太阳，还是你家的‘太阳’？”

　　“当然是天……”陆慕瑶一顿，“其实也没差，反正就是阳光开朗，热心善良的样子，我希望他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她突然变得惆怅，“你知道吗？我之前那几任男友，分手的原因有很大部分是因为他们慢慢开始讨好我了，我讨厌那种感觉，我想要平等的关系，就像我和你一样。”

　　黎楠忽然理解了她：“所以，你担心高焱会变成你前任们那样？”

　　陆慕瑶措不及防落下两滴眼泪，点点头，黎楠抬手拍拍她的背：“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了，才会这么犹豫。”

　　陆慕瑶还在落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放手，让他过自己平凡幸福的生活，还是努力一把，赌他不会变成那种样子，我到底该怎么选择？”

　　黎楠抚着她的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