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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正说着话,忽然无声无息地下起雨来,雨势越来越大,顷刻间便下得铺天盖地。
      锦妤望着天,无奈地说道:“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那中年汉子笑道:“不妨事,下雨天留客天,你二位便在我这茅屋凑合一晚算了,等明早天放晴再回城不迟。”
      子辰点头道:“也只得这样了,只是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那汉子摆手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乡里人就是这样,来者都是客,虽说没啥好茶好饭待客,但一口粗茶淡饭总是有的。”
      说罢,便请他俩在茅屋里的小木凳上坐了,他抱来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子辰忙道:“我来吧。”
      汉子粗声大气地道:“你会啥?城里来的小哥,也会弄我们这泥巴灶?还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我把饭端上桌吧。”
      子辰道:“大叔你有所不知,我原也是山里人家的孩子,从小也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的。”
      怕那汉子不信,子辰麻利地把柴禾塞进灶膛,又拿起火柴轻轻划燃,熟门熟路地生起火来。
      锦妤也没闲着,在一旁帮着择豆角,汉子在一旁烧水和面,不一会儿,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角焖面便出锅了。
      锦妤今早只吃了一个馒头,到现在还滴水未进,肚皮早就饿得唱空城计了。
      子辰盛好第一碗双手端给汉子,又再盛了一碗递给锦妤,最后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锦妤从来没觉得面条这么好吃过,三下两下便将一大碗面吃个精光。
      子辰一边吃面一边与那汉子闲聊,锦妤暗忖,这几年未见,闷葫芦都变得口齿伶俐起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大叔,听口音你不是榆州人吧?”
      “小哥说得没错,我是北边人,家乡闹饥荒又打仗,便携家带口来到这里落脚了。”
      锦妤好奇地插嘴道:“可是,怎么没看到您的家人呀?”
      汉子的面色一黯目光也垂了下去,默了默,这才低声道:“都死了。老婆死在逃难的路上,肚里还有一个五个月的娃娃,说是路上染了瘟疫,连尸首都不让还给家属,政府要统一处理。”说罢落下一行泪来,将眼泪用袖子拭去,又道:“这都什么事儿啊,从古到今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我那可怜的老婆孩子,死了连个埋葬的地儿都没有,还有比这更惨的么?”
      锦妤知道染了瘟疫而死的人,虽说死了,但仍有很强的染性,将这些人的尸体集中处理自然是必要的,不然染上瘟疫的人只会更多。
      那汉子又道:“我也是想通啦,这个世道,活一天算一天的,我那孩儿没有降生到这乱世,说不定还是他的福气。我在路上遇到过日本人的飞机,往人群里扔炸弹,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对母子被炸得没了人形,哎,不说了,太惨啦!”
      说罢,他从墙角拿出一瓶烧酒来,给自己倒在一碗,又拿出一只碗来准备给子辰也倒上,子辰连忙摆手道:“大叔,我不会喝酒。”
      汉子也不相劝,会意地收起酒瓶,自己端起酒碗大大喝了一口,喝得太急,被狠狠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流出来。
      锦妤忙劝:“大叔,您慢点喝。”
      汉子叹道:“这世道,不知还有什么奔头。”
      子辰道:“会好起来的,听说我们的军队刚在前线打了胜仗,我们肯定会把日本人赶出去的,你放心吧。”
      汉子听闻,无神的双眼忽地亮了起来,忙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真打了胜仗?”
      子辰点头:“当然是真的,报上都登了,不过榆州城现在仍在日本人手上,城里不敢卖我们的报纸,我是听人说的。”
      汉子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容,道:“那敢情好,等我们把鬼子赶跑了,我就回老家安安生生种地去,人嘛,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子辰又道:“大叔,您看,您帮了我们这么个大忙,我们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汉子摆一摆手,道:“庄稼人一个,什么尊姓不尊姓的,我姓田,喏 ,就是种田的那个田,单名一个奎字。我呀,大字不识两个,就会写自个儿的名字,打心眼里可羡慕你们这些读书人了。至于说帮忙,不过是送了一只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孩子们吃饱肚子是大事,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孩子?我们这些人总有老了死了的那一天,有孩子一个国家才有盼头嘛。”
      三人又絮絮闲话了些家常,茅屋外雨一点儿也没见小,有一处屋顶漏雨,田奎拿了木桶接水。
      天渐渐黑了,田奎站起身来,道:“你们二位便在这间屋里将就一晚,我去前面搭的窝棚睡。”
      说罢,起身将挂在门后的蓑衣披在身上,便走出门去了。
      锦妤道:“这田大叔倒是个爽气的人。”
      子辰也点头道:“确是个热心肠的人,原本只想着讨点羊奶,没想到竟送了我们一只羊,他自己也尚且过得不宽裕。”
      锦妤打量屋里一番,发现只有一张床,顿时犯了难。
      屋里漏雨,地上便浸了水,湿漉漉的也不好打地铺,可是一张床要怎么睡两个人呢?
      子辰道:“你快洗漱一下上床去歇着,今天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累了。”
      锦妤道:“我睡床上,那你呢?
      子辰笑:“那不是有张竹椅么?我在上面胡乱打个盹便天亮了。”
      锦妤皱眉:“那怎么行?你也累了一天,不好好歇一觉怎么行?”
      最后锦妤决定两人都睡床上,反正和衣而眠,过几个钟头便天亮了。
      油灯被吹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仰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潇潇雨声,墨一样的黑暗中,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下雨的声音。
      “子辰,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搭轮渡去你老家那次吗?”
      “嗯,当然记得。”
      “也是这样的茅屋,不过那天晚上是天晴,可以看到屋顶上的月光漏进来。”
      “嗯。”
      “那时候,爹爹刚死,妈妈要带着姐姐走,她不要我,当时我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我要你带我去你的老家,我就是想看看你从小生活的地方,路上,看到那么多衣衫破烂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很可笑,那些孩子才是真的可怜,所以回到学校,我不再贪玩,我第一次认真听老师讲课,我不再悲天悯人,我觉得根本不配,比起很多人我已经足够幸运。起先,我怨恨过妈妈,觉得她是世上最心狠的母亲,虽然我知道她说的很大可能是真相,但我像否认爹爹死去一样,否认她不是我亲生妈妈这件事,我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只是认为我淘气所以她不喜欢我,我无法接受我不是她亲生的事实。后来我渐渐释怀了,可能是时间的关系,把一切都冲淡了,再后来,我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世,我对她和爹爹只有感激。特别是对爹爹,我很愧疚,小时候我那么淘气,家里的佣仆都在背后称我是淘气包,闯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祸,爹爹却从来不忍心苛责我。”说罢,她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子辰又回到小时候那样,默默做一个忠实的听众。
      锦妤还在絮絮讲着幼时发生的事情,渐渐地声音低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悄然进入了梦乡。
      屋外的雨总算停住了,子辰起身为锦妤盖好被子,自己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
      大雨过后,夜透着一股湿润的凉意,天边竟现出了三两颗模糊的星子,安静地挂在漆黑的天幕上。
      子辰遥望着那几颗星,心里有阵暖意掠过。
      小时候母亲总是在夏夜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数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那些夏夜,总是满天的星星,像宝石一样挂满整个天幕。
      星星太多了,总也数不完,但是他和母亲还是每天对着满天星斗乐此不疲地数着,这个游戏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母亲为了养活他和祖母不得不到城里做帮佣。
      那些日子,每到想念远在城里的母亲,他便抬起头来看天上的星星,用稚嫩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虽然总也数不完。
      母亲去世了这么些年,为着养活自己,他每天过得忙忙碌碌,已好久不曾注意过头顶还有一片星空了。
      天边挂着的那颗星,许是相隔太远,闪着朦朦胧胧的光,乍一看,竟像滴泪珠的形状。
      母亲想是越走越远了吧,这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他的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那颗星子像眼睛一样一眨一眨的,仿佛在温柔地默默看着他。
      听人说,人死了就会变作天上的一颗星,如果是真的,母亲可是也变作了星星在天上默默看着我?
      子辰摇头苦笑,怎么可能呢,传说只是传说而已,人死如灯灭,人一死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和锦妤都要好好活着。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望着那颗遥远的星子,轻轻说道:“娘,请保佑我和锦妤平平安安,好好地活下去。”
      那颗星子像是回应似的轻轻闪烁着清冷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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