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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育婴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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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辰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在锦妤怀里沉沉入睡,几次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原本他也只是听说锦怡与汉奸方志文走到了一起,不,说他是汉奸仿佛又不太对,他与侵略者一样有一半日本血统,可他身上流的另一半血是中国人的啊。不过他将屠刀架到了自己亲人脖子上,足以证明他血液中的兽性多过于人性。
起初,他是不信锦怡同方志文走到一起的,毕竟记忆中的锦怡是如此倨傲的一个人,像朵美丽又骄矜的鸢尾。
然而有一日在街上,他确是亲眼目睹了锦怡坐在方志文的车上,让他不得不相信了传言。
锦怡从小锦衣玉食,又生得美丽,怎么能甘愿日复一日地在那些污浊的目光下坦露自己的身体?反正她的名声已经坏掉了,再同方志文这样一个千夫所指的人走在一起也不会更坏了吧。
虽然子辰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无法接受锦怡这样的选择。
最终,他决定暂时隐瞒锦怡的事情,以后找一个适合的机会再慢慢同锦妤细说。
锦妤回来了,他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毕竟内地到处战火连天,香港再怎么也要安全一点。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现在,他思念的人就在眼前。
小姑娘出脱得更漂亮了,小小的圆脸,下巴略微有些儿尖,再往上看,一个花瓣一样的嘴唇红润可爱,一个可爱的小翘鼻,还有一双圆圆的杏仁眼,眼角有一道好看的弧线。个子也抽高了,在子辰的肩膀往上一点,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上面斜斜别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粉白粉白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锦妤是在一棵花枝满丫的芙蓉花树下,小小的身着粉裙的女孩儿,笑盈盈的一张苹果圆脸,正轻轻噘起小嘴吸美人焦花心里的蜜,他记得他恍忽以为那是书里写的小花仙。
今天是个晴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像块澄净的蓝色水晶。
真好,他心里甜丝丝的,沐在初夏微凉的风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轻轻往上扬。
不在店里忙的时候,子辰总是跑到城西的育婴堂,或是做一些杂事,可是帮忙照顾大一些的孩子。
育婴堂的孩子越收越多,经费却是有限的,并负担不起过多的开支,锦妤和其他人一合算,计划在后院空置的一块地上种一些蔬菜,再喂一些鸡鸭,鸡鸭粪还可以用来做肥料,这样一来基本可以自给自足。
子辰连着几天都在帮忙开荒,种菜,搭鸡圈鸭圈,好在忙了这些天,菜地和鸡鸭圈都弄好了。
锦妤笑眯眯地道:“还好有子辰,不然我们这一屋女人,不知道要干多少天。”
胖大婶点头称是道:“是啊是啊,木工活我可不会做,种菜嘛,倒是会一点,以前在乡下给东家看房子,自己也是种过菜的。”
子辰拍拍身上的土 ,不好意思地道:“举手之劳嘛,我别的没有,有的是一身力气。”
几人都笑了。
一个约摸三四岁的女孩子跑过来,仰起脸对锦妤说道:“苏妈妈,小海睡醒了,哭得可大声呢。”
锦妤摸摸她的头,和蔼地说道:“我马上就过去,你自己去玩吧,不要玩水,这几天天还有点凉,仔细着凉打针噢。”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跑开了。
锦妤侧头对子辰说道:“小海就是你那天送过来的孩子,刚刚我把他哄睡了才来干活,这会子可能饿了吧,我们一起去给他喂牛奶。”
子辰应着同她一道去了。
这几天天气稍微比前些日子暖和一些,小海换了一个新的襁褓,布摊上很常见的那种棉布质地,和很喜庆的花团锦簇的图案。小海的小脸比之前稍微长了点肉,不像刚见到时那么皱巴巴了,哭起来也有劲多了,不像之前那样小猫儿叫唤似的。
锦妤忙走到床前将小海轻轻抱起,一面轻拍一面柔声道:“怎么啦?饿了吧,妈妈马上喂你喝牛奶。”说罢将小海递到子辰怀里,忙慌慌地去洗奶瓶,拿奶粉罐子。
子辰额上飞起三道黑线——这小妮子,都当上妈啦,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子辰不禁觉得好笑。
他看着锦妤熟练地冲着奶粉,再低头看看这咧着嘴大哭的奶娃儿,也学着锦妤的样子轻拍着,可小海不领情,仍是闭眼大哭,看也不看一眼他。
子辰气笑了,道:“你这小子,忘了当初谁捡的你了?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锦妤这时冲好奶粉过来,将小海接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奶瓶喂他喝牛奶,小海的嘴巴紧紧含住橡胶奶嘴,马上不哭了,只使劲地喝奶。
“这小子,还挺能吃。”子辰道。
锦妤忙着喂奶,头也未抬地说道:“可不是吗?小海可能吃了,一天要喝掉好几瓶牛奶呢,最近物质又总是供应不上,奶粉也不多了,真怕到时候断粮了可怎么办呢。”
说话间,一瓶奶便被小海喝了个精光,锦妤又将小海抱给子辰,自己去洗奶瓶。
小海睁眼看是子辰,咧着嘴又哭起来,子辰学着锦妤的样子哄了哄,哪知小海哭得更大声了,子辰抱着孩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只得求助地看向锦妤。
锦妤快速洗干净奶瓶,小跑着过来接过小海,小声哄着:“小海乖,刚喝了不能哭,会把风喝进肚子的,那样肚子就会痛了。”小海仿佛听懂了似的,渐渐止住了哭声,锦妤满意地表扬道:“小海好乖好乖,真是妈妈的乖娃娃。”
子辰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没忍住把一口水喷出来,险些喷了锦妤一身。
锦妤皱眉道:“子辰,你干嘛呀?我就这身衣服是干净的了,喏,刚洗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晒着呢,今天太阳又不大,怕是晒不干呢,”
子辰擦擦嘴边的水渍,道:“你才多大,就当这小娃娃的妈了?你自己都还是娃娃呢。”
锦妤不服气地道:“我已经十九了,怎么还是小娃娃?当小海的妈妈有什么稀奇的?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带他呢,晚上还跟我睡——他的名字都是我起的呢。”
子辰逗她:“不如起大海多好,小小一片海,多憋屈。”
锦妤瞪他一眼,道:“刘子辰,五年没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都学会打趣我了,以前那个没嘴的葫芦哪里去了?”说罢,做出一副四下里张望的样子。
子辰道:“好了,我不逗你就是了,好赖你也是当了妈的人了。你这名也起得挺好,好听好记,不像我们药铺隔壁的烧饼摊子,生了个儿子居然起名叫张狗剩,说是这年头,名字起得贱好养活。”
锦妤道:“话是这么说,可这名字也忒难听了点,狗剩狗剩,这都叫什么名字?”说罢,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海,道:“这孩子送来的时候还没有名字,我想着给他现起一个,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姐姐,她离我远远的,在海的那一头呢,于是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儿。”
子辰的笑容缓缓消失了,他看着锦妤,仿佛如鲠在喉,但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育婴堂的旧砖楼前有一树石楠花,此时正是花期,密密实实地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色小花。
风渐渐暖了,挟裹着熏人的花香吹来,整个小院都笼罩在这浓郁的花香中。
小海喝饱了奶,又沉沉睡去,小儿总是觉多。
子辰和锦妤并排坐在旧砖楼前的石台阶上,锦妤手里拿着一支石楠花,正用手掐着那米粒大小的花朵玩。
远处的晚霞似火,天边被渲染成了淡金色。
像装着金色颜料的调色盘沷在了那些云上,染成了深深浅浅不均匀的金色。
子辰看着远处的霞光,心里思绪万千,仿佛这一刻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们都还年幼,虽然日子过得仍是不易,但好歹母亲还在身旁,苏家人还在,榆州城也还太平。
两人相对无言,只安静地坐着。
锦妤的脚旁不一会儿便扔了一地细碎的白色小花。
子辰摇头:“好好的花儿你摘它做什么?锦妤,你真是暴殄天物。“”
锦妤扔掉手里光秃秃的花枝,咯咯地笑出声来。
“明年春天我准备在这里种一排美人焦。”她用手比划着:“我要把花蜜喝个够。”
子辰笑:“都当妈的人了,还总是嗜甜如命,小心牙齿全部坏掉。”
锦妤闻言,像颗泄了气的皮球,用手托着腮皱眉道:“这倒是真的,我在香港已看过好多次牙医,蛀掉了八颗牙,医生说再蛀下去只得通通拔掉。”说罢,兀自打了个冷颤。
子辰挑眉,锦妤那可怜样儿像极了小时候做不起数学题的样子,这小女孩真是一点没变。
“原来你怕看牙医呀?可是怕他手里的工具?”子辰啼笑皆非。
锦妤的眉皱得更紧,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生最怕进医院看医生了。”
子辰骇笑:“你难道不是读的看护学校?你可是医生的助手,你怎么还怕起医生和医院起来了?”
锦妤白他一眼,道:“我给别人打针当然是不怕的,可是如果是扎到我身上,我觉得我马上就要晕倒。”
子辰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