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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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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爷坚称女儿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不堪,他以为苏铭生是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嫌弃雅娴,于是他托人递上雅娴的一桢小照,上面的女子文静秀丽,有一双水盈盈的杏仁眼。苏铭生的心不禁为之一动,这双眼睛仿佛似曾相识,张瑜也是长着这样一双圆圆如杏仁的眼睛,那女子微笑时眼角微微扬起的弧线,那藏在笑容里的一丝俏皮与张瑜竟有六成的神似。
苏铭生看着照片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后,他答应了这门婚事。
雅娴虽说并未像传言中的那样与法国佬生下私生子,但她确是失了贞的。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她瞒了所有人,这到底也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可是到底瞒不了她的丈夫,雅娴自知理亏,在洞房当晚便向苏铭生和盘托出了这件事,也做好了接受任何后果的准备。
然而苏铭生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大发雷霆或扬长而去,而是心平静气地接受了她的一切。
雅娴很纳闷,她以为苏铭生是为是文家的产业才如此忍辱负重,毕竟彼时的中国还是非常的保守传统,再早十几二十年,婚前失贞的女子或许还要被浸猪笼。
略想了想,雅娴说道:“如果你介意,这桩婚事可以马上取消,我爹那里我去解释,绝不会怪罪到你头上。”稍微停了停,她这才接着说道:“只是请你无论如何不要将这件事声张,我爹那里也请瞒着。”说完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苏铭生,不知他是否愿意答应她的请求。
哪知苏铭生说道:“小姐不必如此纠结,你能有相爱的人我其实很羡慕,我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人,只是这辈子也不可能的了,所以我很羡慕你们能曾经相爱。”
雅娴不解地看着他道:“你心里的那个人,她也是与你失散了么?”身处乱世,人如孤叶般飘零,这年月时时都在上演生离死别,雅娴想当然地以为是这乱世隔断了一对苦命鸳鸯,就如她和埃里克一样。
苏铭生轻轻摇头道:“不,她爱的另有其人。”
雅娴了然,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不知说些什么。
“我原以为我这一生就这么过了,”苏铭生说道:“不过我还是答应了文老爷,我知道我这样很不负责任,如果小姐想取消这门亲事,我完全理解。”
雅娴沉默了,她完全没料到局面会是这样的。
终于,她思考了一番,这才开口说道:“苏先生,我对你印象不坏,而我爹也已年迈,我是他的独生女儿,我已经让他操了太多的心,是时候让他歇一歇了,我们俩都是坦诚的人,这很难得,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照常结完这个婚,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苏铭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雅娴笑了,道:“你我心里都装着别人,索性谁也别欠谁。你看,外面宾朋满座,说实话,虽然刚才我说若是你介意,婚事可以作废,但你知道,这婚事作废的代价会很大。而且,我们互相并不厌憎,不如就把这个婚结下去。”
苏铭生抬头看向外面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前院宾客的欢声笑语不时传来,面前的雅娴一身红衣娇俏可人。
罢了,索性这一生便这样吧。
也因了这些缘故,苏铭生将锦妤带回来,雅娴并未多话,只是不太喜欢这个顽皮的小女孩儿罢了,倒也没有为难过她。只是雅娴素来骄纵,时日长了,与苏铭生的脾性并未合得来,苏铭生心疼锦妤,而雅娴不喜欢她,两人时常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争吵。
“那,你不是我的表哥,你究竟是什么人呢?爹爹在世时并未听说过苏家还有什么亲戚,只记得有一个远嫁南洋几乎不来往的姑母。”
表哥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我确实不是你的什么表哥,我的兄长与你的生父母和养父都是同学,没错,他们都加入了革命党。他们念大学的时候我尚且年幼,但是我兄长常常带着我与他们一同外出游玩,那些日子真是快乐啊,他们带着我去河里划船,去效外爬山远足,不过数年时间,他们都不在啦。“说罢他长叹出一口气。
“你的兄长,他~~~”锦妤欲言又止。
表哥点点头,道:“死了,那年,他同你父母一起死在城门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忘记过他们,真好,他们还是我印象中年轻的样子,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我哥哥叫于坚,我叫于淊。”他看一眼锦妤,歉意地说:“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我和清妍的身份最好不让其他人知晓。”
“那,现在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么多?”锦即疑惑地看着他。
于淊抬头望向遥远的天边,半晌,方才说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不是当初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了,我在银行存了一笔款子,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你数年的生活了。”
锦妤不解:“你要走吗?”
于淊的视线依然牢牢看住远处的天空,说:“清妍不能白死,她没能完成的事,我还要接着替她做下去。”
“可是太危险了,表嫂才刚刚过世,我不想你也出事。”锦妤焦急地说。
“不,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父母,清妍他们都为之牺牲了,而我也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实际上清妍她并不是我真正的妻子,我们作为搭档已经在一起工作生活了很多年,早已情同家人,她不幸牺牲我很难过,可是这是她的信仰,也是我的,你父母,你爹爹,他们的血并没有白流。”
“爹爹他~~~~”
“你爹爹接手文家的生意后,几年时间便让文家的生意更上了一层楼,不夸张地说,起码让文家的产业翻了数十倍。他用那些钱开了棉纱厂,战时,棉纱厂是很赚钱的,可是你爹爹却亏掉了很多钱,因为他将生产的棉纱等物都秘密运到了北边,给了我们的军队,时间长了,到底走漏了风声,于是趁他在北边,有人便动手除掉了他。”
锦妤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锦妤,”于淊爱怜地看着她,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般的不舍:“好好活着,替我们看到胜利那一天。”
锦妤的眼眶涌满泪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在家中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返回学校。
后来,她始终有些后悔,那天应该对于淊说些什么的,虽然她也不知应该说点什么好,如果知道那是她和于淊的最后一次见面,她也许不会到最后都是沉默。
李清妍是利用职务之便为内地送盘尼西林的时候被叛徒出卖不幸被捕的。
战火连天,每天都有大量伤亡,盘尼西林在当时异常稀缺。李清妍通过自己的医生身份弄了一批药品来,并打着到内地开会的幌子,秘密将药品运往内地。
就在快大功告成的时候,由于叛徒出卖,日本人在码头直接瓮中捉鳖,一同落网的还有数名接头的同志,所有人都一同牺牲了。于淊来不及悲伤,那边的战场上还有大批伤员需要盘尼西林救命呢,他一点也不能耽误。
于淊牺牲的消息是数月后从一个悄悄来向锦妤送信的陌生人的口中得知的。
像是在意料之中,锦妤并没有很意外,但她依然很难过。自从爹爹去世,姐姐远走法国,这些年来,于淊就是她最亲的人了。
那人告诉她,于淊是在掩护同志的时候被枪击伤的,当时并没有马上死去,其他同志拼了命将他背了回来,他躺了两天,到底因为伤得太重,还是没能撑下去。
临死时,他嘱咐旁人设法找到锦妤,给她带去口信。
于淊死后不久,本来偏居一隅的香港也沦陷了,英国人终是不敌日本人的炮火,将香港拱手让给了日本人。
香港也不安全了,亲近的人都不在了,锦妤越发思念家乡。
她的父母,养父,“表哥”,“表嫂”和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都为了把日本人赶出去而牺牲了生命,她在香港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她办了退学买了船票,回到了离别数年的故乡。
榆州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饱经了战火,显得更陈旧破败了,好在她还认得这城中的每一条街巷。
刚回来几天,她便被一张招聘育婴堂保育员的启示吸引住了。原来她是打算到战地医院去,她正好学的是看护,刚好能派上用场。不过,她刚从香港回来,也找不到哪里有战地医院,正暗自苦恼,这启示让她眼前一亮。打了这么多年仗,受苦的都是百姓,不知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最无辜的就是那些孩子了,一来到人间便身处这炼狱中,真是可悲可怜。锦妤于是动了恻隐之心,立马按着地址自告奋勇前去应聘。
哪知这育婴堂就设在以前的教会学校里,战争全面暴发,修女们为避战火,全都回了国,学校于是空置,一个传教士将旁国家的小楼要了来,建了一座育婴堂,专门收留无父无母的孤儿。
传教士是德国国籍,日本人有所顾忌,因此这育婴堂才能得以在战火中庇护那些可怜的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