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身世 日子就 ...
-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虽然锦妤总觉着表哥的心里似乎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个秘密也许与表嫂有关,但她却只能和表哥一样保持沉默。
直到有一天,在食堂的饭桌上,她百无聊赖地翻开一张用来垫桌子的报纸,漫不经心地浏览着上面的新闻,什么内地哪里又失守啦,哪个明星又有花边新闻啦,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张照片吸引住了,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人,照片旁边的文字更是让她顿感一个惊雷在头顶上炸开。
照片上那个清秀的女子不是表嫂还能是谁?虽然她身穿囚服,粉黛不施,一脸憔悴,锦妤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照片旁边用黑字写着日军逮捕并枪毙地下党数名,其中包括知名华侨医生李清妍~~~~,看到这里锦妤的脑袋一阵嗡嗡响,像千万只蜜蜂在绕着她飞舞。
难怪数月前表嫂便凭空消失了,表哥每天忧心仲仲地早出晚归,想来是在为营救表嫂奔波。
可是表哥到底没能把表嫂救回来。锦妤黯然地低下头,心里难过极了,看了一眼报纸的日期,这已经是上周的报纸了,她算了算,今天刚好是表嫂的头七,想到此,她的心里油煎似的,说不出的心酸难受。
那么斯文和气,可亲可敬的表嫂再也不会回来了。锦妤双手捂面,低声涰泣起来。
傍晚,她悄悄地买了些香烛纸钱,一个人穿了一身黑衣在鬓边别了一内白色绒线花儿来到一处僻静的公园角落,把带来的水果糕点摆放好,轻轻划燃一根火柴,把香烛点燃,再用烛火点燃黄表纸。
火光映照下,锦妤已是泪流满面。
她不敢去想,表嫂那么娇弱的身躯怎么承受得住冰冷的子弹。
子弹打在身上一定很痛吧?她记得表嫂是个很怕痛的柔弱女子,有一次替锦妤缝校服上的扣子,不小心被针刺破了手指,血珠儿冒了出来,表嫂捏着手指头雪雪呼痛,眼泪花花在眼眶里打着转,险些就要落下来了。
想到此,锦妤心疼地快要不能呼吸,她紧紧地捂住胸口,那儿正疼得厉害。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公园,像具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走回了位于浅水湾的家,天色已暮,屋里漆黑一团,锦妤拉开电灯开关,竟意外地发现表哥在客厅中呆坐,看到锦妤,他一脸木然,牵起嘴角勉力露出一个笑来,说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吃过饭了么?没吃的话,厨房还有一些熏肉和三明治,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锦妤强忍住泪水来到他面前站定,说道:“我都知道了。”
表哥的神情仍是木木呆呆的,他问:“知道什么?”
锦妤用手捂着嘴以免痛哭失声,颤抖着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表嫂被日本人杀了,你告诉我,这件事不是真的,报纸上说的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表哥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默了默,这才说道:“清妍她,她再也回不来了。”
锦妤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救她?你应该救救她呀!”
表哥也落下泪来,喃喃地说道:“我何尝不想救她?如果可能,我宁愿用我的命去换回她的。本来这次的任务并没有她,原定的那位女同志忽然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清妍便主动请缨,原本这趟并不复杂,哪知被叛徒出卖,,我连日奔波营救花了大把的钱,想着兴许可以拖延一阵子,让我们有时间再想想旁的办法,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日本人未经审讯就将他们全部杀害了,一同去的人全部牺牲了。”
锦妤的脸上现出茫然的神情来,她不解地看着表哥,说道:“表嫂不是医生么?她去做什么任务,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表哥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锦妤,你现在大了,有的事情,我觉得应该向你说个清楚了,比如你真实的身世。”
“身世?”锦妤更糊涂了,她一脸狐疑地看着表哥,说道:“我是爹爹和一个乡下女子生的私生女,近两岁才被接回苏家,难道我还有别的身世?”
表哥叹了口气,这才幽幽地说道:“苏铭生并不是你的生身父亲,你的母亲也不是一个乡下女子。”
锦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般,嘴里不停地说着:“我不信,这不可能是真的,爹爹他那么疼我,我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女儿?”
表哥爱怜地看着她,又说:“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你不要急,你听我慢慢跟你讲来。”
原来锦妤的父母都是联大的学生,与苏铭生是同班同学。锦妤的父亲叫作沈均,在锦妤尚在母腹的时候便为革命献身,母亲名叫张瑜,在生下锦妤不久便在起义中被捕,与一百多名爱国志士一起被杀害在城门外。苏铭生是他们父妇俩共同的挚友,得知噩耗后,设法找到锦妤,并将她秘密送到乡下老家寄养,对外只说是他与其他女子生下的私生女儿。
“你母亲罹难之时,你尚在襁褓中,还没有起名,你爹爹为你起名为妤,其实是为了纪念你的母亲张瑜。”
表哥的话如同一个又一个惊雷在头顶上炸过,锦妤摇摇欲坠,伸出手来扶住桌沿,这才堪堪站定。
锦妤的面上浮起一个苍白的笑来,说:“表哥,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我表哥这件事,也是假的。”
表哥叹口气,苦笑了一下,这才说道:“你说得不错,我并不是你的表哥,你爹爹曾经托我照抚你,他说苏夫人不喜欢你,若他身有不测,绝不可能照顾你,果不其然,苏夫人带了亲生女儿远赴法国,把年幼的你一人留在榆州。时局太乱,我多方打听才找到你,还好当时你安然无恙,否则我岂不是辜负了你父亲的重托?”
锦妤用手拭去不知何时滑落腮边的泪水,说:“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表哥,你知道吗?可以告诉我么?”
表哥略思索一番,说道:“你的母亲张瑜是个可爱开朗的姑娘,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性格爽朗,爱说爱笑,读的是法文系,她的声音很好听,会唱很多好听的法语歌曲,最难得的还是个运动健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球衣在球场上投篮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生机勃勃的女孩子。”说罢,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像是陷入了一场遥远的回忆。
“那,我的生父呢?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这辈子我们注定是一对无缘相见的父女。”锦妤轻叹出一口气。
“沈均是一个典型的文人,念的也是中文系,是我们那届有名的才子。别看他长得斯斯文文,一副文弱书生样子,却是个硬气的男人。他是为掩护其他同志牺牲的,临死前说唯一对不住的是父母和妻儿,那时你尚在母腹,并不知你是男是女,他托人带话,若他身死,便让你母亲将你送人,你母亲再嫁,以免误了你母亲终身。他是想着如此乱世,你母亲一个女子带着稚子生活必定艰辛,才如这般安排,但你母亲不是寻常女子,她坚定倔强,在你尚在襁褓中的时候,便跟随你父亲的脚步,最后在那次起义中不幸被捕。”
锦妤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说:“那么,爹爹的死也另有隐情?难道~~~~”
表哥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苏铭生早在联大读书时便与沈均等人秘密加入了革命党。其实他与沈均都爱慕张瑜,可惜佳人的芳心只能许给一个人,张瑜心系沈均,苏铭生只得黯然退场。而当初娶文家小姐,也就是后来的苏夫人,其实也另有隐情。虽然张瑜选择了沈均,但苏铭生的心里却一直都有她,只是把这份心思深深藏起来不让人看见,文老爷托人说亲,苏铭生起初并未同意,是文老爷执意要见苏铭生一面。”
锦妤不解地说“只一面,爹爹就改变主意了么?文老爷对他说了些什么?”
原来当初被苏铭生婉拒后,文老爷急了,他深知他那个宝贝女儿在榆州城已坏了名声,外面风言风语传得简直不堪入耳,有的竟离谱到说雅娴在法国与法国佬生下了私生子,是被文老爷强行绑回国的,雅娴思念那私生子,每日在房中以泪洗面云云。文老爷气得几欲昏倒,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去大街上堵人家的嘴吧?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一时糊涂,任由女儿胡闹出洋读书,书读得怎么样不清楚,名声却是彻彻底底败坏了!
榆州城已经没有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娶雅娴,文老爷好不容易相中了苏铭生,不嫌弃他家境贫寒,只求他能善待雅娴,能将文家的生意好好做下去。
文老爷几乎声泪俱下,他四十上下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如今他已年迈,怕看不到女儿嫁个好人家,想想便觉得死了也不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