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满径》蝉月儿

35、第 35 章

　　这天早上，子辰照常打开店门准备做生意。
　　忽然门角传来一阵低低的婴孩啼哭声，他循声望去，原来门角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他连忙走过去，掀开薄薄的襁褓一看，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这孩子看起来顶多不过两三个月大，不过拳头大的一张脸，蜡黄蜡黄的，哭得有气无力，想是哭了许久，声音都嘶哑了。
　　子辰心疼地将孩子抱起来，那孩子神情恹恹的，一点精神也没有，一张小嘴干得起皮，看上去很是可怜。
　　药铺里的人都闻声出来了，围着这孩子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大概是昨天夜里放在这儿的吧？太狠心了，这天气还不暖和呢，也不怕冻坏孩子。”
　　“附近没听说谁家有这么大的奶娃儿，怕是路过的流民扔在这里的吧？想来也是可怜，不到无路可走，谁会把自己孩子扔在大街上呀？”
　　“这些人真是作孽，大人能活，小孩儿也能捱过去嘛，怎么好把自己骨肉往大街上一扔了之？还好没被野猫野狗叼走，不然可就太惨了。”
　　“北方打仗，流民越来越多，想是连自己也没法活下去，所以才不得已为之吧。”
　　子辰看着怀里像小猫一样赢弱的婴孩，蹙着眉道：“八成是饿了，一直舔嘴皮呢。”
　　药铺帐房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这孩子饿了好一阵了，得赶紧想办法喂他点奶。”
　　子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到哪里去找奶给孩子喝呢？
　　掌柜的一拍脑门，说道：“城西有一个外国人开的育婴堂，开了有两个月了，专门收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快把这孩子抱到那里去，听说有外国牛奶粉给吃奶的娃吃。”
　　这么好？子辰狐疑地看看孩子，又看看掌柜，想想也实在无法，只得抱着孩子前去试上一试。
　　那育婴堂并不难找，就是原来的教会学校的一幢小楼改建的。
　　子辰有点恍惚，他曾到这里接过锦妤几次，如今想起来，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一直没有锦妤的音讯，身逢乱世，没有音讯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他轻轻叹息着抱着孩子推门进去，一个胖胖的大婶迎过来，道：“你是送孩子来的？”
　　子辰点点头，道：“这孩子饿着肚皮呢，能不能喂他点奶？您看他哭都没力气哭出来了。”
　　大婶从他手里接过孩子，又问：“这孩子没有父母么？”
　　子辰道：“他是被人半夜放在我们药铺门口的。”
　　大婶一副了然的神情，道：“你跟着我进来吧，孩子我们收下了，不过你要来登记一下，跟我来吧。”
　　子辰跟进大婶后面进了那灰砖小楼。
　　他忍不住打量着这幢古旧的小楼，外墙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那些绿色的蔓藤已经深深嵌入了灰色的砖逢里。楼里面光线有点暗，没有开灯，过道上小小的窗户透了一点天光进来，可是越往里走越暗，子辰只依稀看见大婶的轮廓在前面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白袍的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孩子，大婶叫住了她，说道：“苏老师，麻烦你抱这孩子去喝点牛奶，看样子他实在是饿坏了。”
　　那白袍女子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孩子，旋即抬起头来，她刚好站在一面窗前，天光从窗户外面漏进来，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头发上，子辰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两秒，然后他听到胸膛里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不禁伸出手按在胸口上，那颗心脏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
　　那少女长开来的眉眼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圆圆的小脸，芙蓉花一样透着粉白色，水汪汪的眼睛，像湖水一样明澈。
　　“锦妤，”他轻唤，眼窝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你还好吗？”
　　那女子身子微微一怔，抬头望向他，在看清楚他的面容之后，眼里写满惊喜：“子辰，真的是你，你居然真的还在榆州？”
　　子辰鼻子酸酸的，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道：“是，我一直在榆州，我怕我离开了，你若是回来找不见我。”
　　“我去鲤鱼巷子找过你，可是那地方早拆了，我想着你兴许在老家，正打算空闲一点的时候坐轮渡去找你，可是你看，总也不得空。”锦妤无奈地说。
　　怀里的孩子醒了，扁着嘴哭了出来，那哭声小猫叫唤似的，听着怪可怜的。
　　锦妤忙轻轻地拍了拍襁褓哄他，一面对子辰说：“我们边走边聊吧，得赶紧喂一喂这孩子，你看他，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子辰在一旁看着锦妤熟练地冲牛奶粉，又一手抱孩子一手拿玻璃奶瓶喂奶，眼里露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昔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小姐如今居然也能照顾别人的孩子了，他想想都觉得不真实，不知道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锦妤看出了他的疑问，一面喂孩子喝奶一面说道：“我在这育婴堂三个月了，亲手照料过十几个孩子，最小的才没刚满月呢。”
　　子辰道：“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怎么一封信也没有呢？”
　　锦妤道：“我写过几次信到鲤鱼巷，都给退回去了，我还以为你离开榆州了呢，没成想，你一直在这里。”
　　“那，这些年，你要哪里？过得好吗？”
　　锦妤轻叹一口气道：“这年月，到处都不太平，有什么好不好的，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话毕，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襁褓中的婴孩喝饱了牛奶，在锦妤怀中甜甜睡去，锦妤轻轻用手拍着襁褓，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都去南洋了，何苦又回来呢，榆州被日本人占了，大半个中国都被占了。”子辰的眉头复又蹙起，深深叹出一口气。
　　锦妤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孩，一脸平静地说：“正是因为日本人打来了，我们才更要回来，你看，孤儿越来越多，育婴堂这个月已经收进来二十几名孩子。表哥说，我们不能不管这些孩子，孩子是中国的希望，什么都可以没有，只要我们还有希望。”
　　子辰听到此，心里不可??不震憾。
　　那个站在花树下小小的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小女孩，如今已经长大，能替别人照顾孩子了。
　　子辰心中一阵唏嘘。
　　久别重逢的两人聊了很多，仿佛要把离别这些年来的一件件事情都聊上一聊似的。

　　那年锦妤跟着表哥去了南洋，不过只呆了几个月，便又跟着表哥去了香港，表哥在香港有一些生意需要打理。
　　她在香港升学，进的也是教会学校，学的依然是看护。她的解释是，国内正在打仗，也许有一天她会在战地医院帮忙照料伤员。表哥对此很赞同。平日里两人各忙各的，表哥会按时汇生活费给她，节假日会来接她回位于浅水湾的住处。表哥环境不错，在浅水湾的房子虽不及榆州城的苏家老宅宽敞，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弹丸之地已经很显矜贵。
　　表哥已有妻子，是名南洋华侨富商的女儿。这位表嫂长得清秀端庄，不像商贾人家出身，倒是一身十足的书卷气。表嫂姓李名清妍，是名悬壶济世的医生，对锦妤很是关爱，可惜医院工作繁忙，总是很难见她一面。
　　她失踪在两年前的一个春末，早前只听说她到内地去出差，锦妤还觉着奇怪，内地战火连天，香港偏安一隅，何苦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这些年头，只听说人往香港南洋这些不打仗的地方跑。
　　中秋节的家宴上——说是家宴，平素也就锦妤和表哥两口子，他俩并没有孩子，仍是不见表嫂身影，锦妤忍不住问道：“表哥，表嫂没回来过节么？”
　　表哥的脸上攸忽闪过一丝黯然，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他淡淡地说：“她有事忙。”
　　锦妤自言自语地道：“再忙也该回来过节呀，我都好几个月没见到表嫂了，我有点想她了。”
　　表哥依然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说道：“快吃吧，牛排冷了就不好吃了。”
　　锦妤见表哥不愿谈及的表嫂，以为他们小两口吵架了，也不再说什么了，心里盘算着等表嫂回来一定好好哄她，让她不要再生表哥的气了。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表嫂再没有出现，锦妤心里不禁犯了疑，心想，表嫂是不要表哥了么？难道她跟妈妈一样带着姐姐去了法兰西，把自己扔在了榆州那般，也是把表哥扔在了香港，自己远走高飞了？
　　可是天地之大，她去了哪里呢？
　　锦妤不敢问，自从表嫂不见了之后，表哥的眉头总没舒展过，夜里抽妤喝多了水上厕所，无意间发现表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边默默燃尽一支烟。
　　表哥平素是不抽烟的，锦妤看着黑夜里那一点小小的火光一明一灭，心里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如此，便愈发不敢在表哥面前提起表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