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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杀 ...

  •   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山田正男那张阴郁的脸,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双颊毫无血色。
      锦怡不敢把那两张面孔联系在一起,但那两张脸却不听使唤地反复重叠在一起。
      锦怡害怕了,不知所措地张皇四顾,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来。
      一个白俄舞女看到了,忙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苏珊,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锦怡方才回过神来,忙摇了摇头,勉力做出一个笑容来,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那位好心的舞女仍是不放心,又问:“可你的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锦怡再次摇头:“不,多谢你,我真的没事,放心吧,莎纶。”
      那位叫做莎纶的舞女松开微微皱起的眉头,低头轻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锦怡怔怔地望着镜子里那张卸了一半浓妆的脸,像个打翻的调色盘,乍一看,真是难看死了。
      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木然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发了好一会儿愣,心中不由得思绪万千。
      听闻汪紫芙母女罹难的消息,是在她回榆州后不久。
      她曾悄悄绕到汪家大宅门口,远远地望了望,仍是那扇朱漆大门,乌金兽面门拔,一对石狮子威武地立在两旁——一切仿佛并没有变。
      然而进进出出的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看得锦怡心里一冷,如堕冰窟。
      她还指望着传闻或许不全是真的,所以冒险来看上这么一看。原本想着汪紫芙也许还活着,然而冰冷的现实不得不逼她正视这已经发生的一切。
      永远笑声朗朗的紫芙,快人快语的紫芙——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锦怡的泪水默默洒了一路,为好友,也是为了自己。
      秋风乍起,道路两旁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锦怡想,自己如今也是一片风中的落叶,只是尚不知明天会飘向何方。
      不管飘向何方,结局也是悄无声息地死在风中。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慢慢拼凑起了汪家的遭遇。
      日本人占领了榆州城,逼迫城中几位望族发表声明成立中日友好商会,那几家迫于日本人的淫威只得低头应下,只有汪家坚决不答应。
      于是,一天傍晚,一队日本兵撞开汪家大门,气势汹汹地闯进门去。
      一屋子男女老少吓得失声惊叫,汪紫芙扑到卢氏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卢氏。
      小花厅里,汪老太爷不动声色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汪家大小姐蓉舫疾步走上前来,焦急地道:“爷爷,您快去看看,二叔的那个小子带人往院子里来了。”
      汪老太爷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这小子身上流着畜牲的血,野性难驯,畜生始终变不了人,我只恨,当初没有咬咬牙,将这后患了了。”
      蓉舫还欲再说些什么,一队日本兵已经闯进门来,领头的是个矮胖仁丹胡子,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汪老太爷瞥见他,不由得眼里冒出两腔怒火来,纵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蓉舫也看到了,这不是二叔家的外室子,还能是谁?这坏种,穿上那身黄不拉几的军服,看起来脸更苍白了,像将死之人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白。
      蓉舫腹中不由得感觉到了一阵恶心。
      她不由得用手抚了抚小腹,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担忧,刚刚那儿有只小脚轻轻踢了她一下。
      她今天一大早便回娘家来看望祖父,刚吃过晚饭,正在前厅与妹妹们闲聊,等着孩子他爸过来接她,哪知,院中闹哄哄地闯进来一队日本兵,一来便弄得家里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她悄悄地抄小道到了花厅,祖父每日晚饭后必在此处喝茶。哪知,还没跟祖父想好对策,那坏种便带着人闯进来了。
      汪老太爷头也不曾抬,冷冷地道:“志文小子,你现在可是要带日本人来抄了你自个儿的家?你可真能干。”
      汪志文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地道:“爷爷,您可冤枉死我了,我这是请您出山来了,您老看在孙子的面上,好歹把这事儿应下了,莫要让孙子为难啊。”
      汪老太爷斜了他一眼,鄙夷地道:“你身上好赖还流有一半中国人的血,你跟着这帮畜生干这些丧尽天良的事,你不怕天打雷劈么?”
      汪志文道:“爷爷,您老还是冤枉我,我跟着皇军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这怎么会是丧尽天良呢?”
      汪老太爷怒道:“你赶紧滚出我汪家,今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听说你已经改了日本名字,那就更不是我汪家人了,以后在外面干坏事,可别打着我汪家的名号。”
      汪志文咬着牙,面上仍然堆着笑道:“您怎么不听劝呢?从我进来就没半句好话,您可是我的亲爷爷啊!”
      汪老太爷狠狠地往地下啐了一口,道:“呸!你这坏坯子,当初我怎么不让人把你塞麻袋里扔进护城河?早些把你这坏种除了,也好过现在作孽。”
      汪志文收起笑容,冷冷地打量一下四周,道:“老爷子,你刚才不也说了,我现在可是改回日本名字了,我叫山田正男,随我母亲的姓,您还不知道吧?我母亲叫山田八重子,没错,山田八重子就是你们口中的下贱舞女!我不是你们汪家人,你们什么时候当我是汪家人了?汪家的狗怕是过得也比我体面些。”
      蓉舫道:“汪家再是薄待你,好赖保全了你一条命,你不得对爷爷无理。”
      汪志文道:“大小姐,汪家最尊贵的大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吧?我可真是倍感荣幸啊。”
      蓉舫不接他的茬,冷着一张脸孔,道:“爷爷是不会答应当什么商会会长的,他老人家岁数大了,早就不管这些事了,你快些带人出家门去吧。”
      汪志文冷笑一声,道:“家门?什么家门?我可从不是这家的人。”
      汪老爷子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蓉舫腹中的小家伙又翻了一个身,她用手轻轻抚着小腹,不知怎么心神不宁起来,一颗心怦怦直跳。
      “你要杀便杀,废话什么。”老爷子将茶碗往桌上一掷,冷着脸站起身来。
      汪老爷子祖上是北方人,生得身形高大,娶的三房太太却都是南方女子,俱是娇小玲珑,因此几个儿子都不及他高大。
      那汪志文虽说年纪轻,但跟汪老爷子这么一比,简直生生比下去了。
      汪老爷子站在那里,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气宇轩昂,气质不凡,再看那汪志文,孱弱的身子骨,像风中枯叶一般,半点精气神儿也没有。
      汪老爷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鼻孔里冷哼出一声,也不说话。
      蓉舫站在他身旁,也冷着一双眼睨着汪志文。
      汪志文道:“老爷子,这可怨不得我了,可都是你自找的啊。”
      蓉舫几欲张口,被汪老爷子的眼神制止住了,踌躇再三,她还是说了出来:“志文,虽说你有那样的身世,汪家容不得你,但是汪家好歹是你的血亲,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汪志文停住脚,看着蓉舫,道:“大小姐,我可没有您这样高贵的姐姐,我不配。我是下贱舞女生的外室子,族谱都不认的野种,我不叫汪志文,我叫山田正男——您别搞错了。”
      蓉舫呆住了,一时语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汪老爷子握住蓉舫的手以宽她的心,用不疾不徐的声音说道:“蓉儿莫怕,莫??理这畜生,更不要求他!爷爷在这儿呢,我们一家子都在。”
      汪志文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听闻这一句,他回头看了那爷孙俩一眼,汪老爷子迎上他的目光,蓉舫也转而看住他,那四道目光仿佛四支利箭,似乎蓄势待发,要穿透过他一般。

      “杀光,把他们都杀光!一个都不留!”汪志文站在院中歇斯底里地喊,眼中冒着恶狠狠的凶光。
      一路杀过去,不一会儿,便杀出一条血路来。
      汪志文跟在那矮胖仁丹胡子的日本军官身后,手握着军刀到了汪紫芙的小院。
      紫芙从卢氏怀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站定,怒目圆睁,银牙咬得格格响,狠狠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畜生!”
      他早已杀红了眼,想也不想,抽出军刀便往紫芙身上劈去。
      卢氏凄厉地喊叫着跑过来,将一身血的紫芙抱在怀中,可任凭她怎么呼唤,紫芙始终紧闭着双眼不发一言。
      “畜生,她是你的亲堂妹,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身上流的那另一半血,果真是畜生的血么?”卢氏双眼血红,像要生吞了汪志文。
      “堂妹?她什么时候叫过我一声堂哥?我怎么不记得?”汪志文漫不经心地用白布抹去刀刃上的血痕,双颊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一双眼睛像嗜血的野兽那样眯起来。
      卢氏愤怒地扑向汪志文,电光火石间,竟一下子将他的右耳垂给咬了下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连汪志文也没有反应过来,只觉着耳朵一阵剧痛,下意识用手一摸,竟是一手的血。
      再看向卢氏,那女人跟疯了一样,嘴里含着一小片肉,仔细看了方才看清,那竟是他的耳垂!
      汪志文一股血往脑子里冲,想也不想挥起军刀向卢氏的脖子砍去。
      卢氏倒地的时候用尽全力将汪志文的耳垂吐了出来,她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像看着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由于气息不稳,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比吃力。
      “畜生,你身上~~~~长的肉~~~地狱里~~~的鬼都不吃,你的肉~~~是臭的,腥的~~~~~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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