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满径》蝉月儿

32、汪家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锦怡不由得有点乱了方寸，不过她很快便镇静下来，沉着脸问道：“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汪志文，不，那山田正男笑了一笑，道：“我只是为苏大小姐可惜，从小被苏家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竟也落得卖笑为生的下场，真是为苏家痛心哪 ！”
　　锦怡道：“不劳你为我难受，您还请自便，我要卸妆换衣服了。”
　　山田正男站着没动，道：“苏大小姐，没想到现如今境况虽变了，架子还没变，仍是那副千金大小姐的骄矜样儿，我喜欢。”
　　锦怡不耐烦地蹙着眉头，道：“你这人好没意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耽误我这么些工夫。”
　　山田正男道：“大小姐莫恼，我并非故意找你的不痛快。在下自小仰慕大小姐，自然舍不得看你沦落在这风尘里。”
　　锦怡警觉地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山田正男笑道：“若是大小姐愿意跟着我，自然不用在这风月场所卖笑了，岂不更好？”
　　锦怡厌恶地别过身道：“劳烦你为我费心了，我不过在此跳几支舞混口饭吃罢了，卖笑，我可不配。”
　　山田正男眯着眼睛负手而立，慢悠悠地道：“这么说，大小姐是宁愿在这此半裸着身子给台下那些三教九流的男人看，也不愿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了？”
　　锦怡冷笑道：“对不住，我肠胃不好，只能吃点清淡的，香的辣的可受不住。”
　　山田正男也不恼，躬下身子将脸凑到锦怡面前，道：“不急，大小姐可缓几日再回复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锦怡一面往头上取假发卡子，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不必多等那几日 ，我现在便可以回复你，做你的情人儿，那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山田正男直起身子，不急不恼地道：“我说了，大小姐不必急着回复我，过几日再回我不迟。告辞。”
　　说罢，径自走了。
　　锦怡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怔了半晌，待那群白俄舞女说笑着走进来，方才回过神来。
　　山田正男，汪志文。
　　她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思绪也不由得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幼年时，爹爹常带她出门赴宴，因她生得秀丽端庄，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
　　有一次，爹爹带她到城中名门汪家赴宴，雅娴照例将她打扮得如同洋娃娃一样精致可爱，粉色的新款洋装是雅娴托人从香港带回，一到宴会现场便惹来众人纷纷恻目，好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姐都走过来同她攀谈，艳羡地不住打量着她的新洋装。
　　汪家的七小姐与她同岁，两人很快便亲密地玩在了一起。
　　“我养了一只鹦鹉，会学人说话，可好玩了，你要不要跟着我过去看看？”汪七小姐紫芙说道。
　　“真的吗？我只听说过鹦鹉可以学人说话，不过说真的，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呢。"
　　汪紫芙道：“我养的这只鹦鹉可聪明了，会说好多话呢，走，我这就带你去看！”
　　锦怡高兴地应着，随汪紫芙一起到后院去了。
　　两人手挽着手，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儿，冷不防被迎面而来的一个不速之客撞了个满怀，汪紫芙捂着被撞得生痛的鼻子，气恘恘地道：“这是哪个冒失鬼，走路不带眼睛的么？”
　　锦怡方看到对面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看上去也就高她半个头，苍白着一张脸，紧抿着嘴唇站在那儿不作声。
　　汪紫芙这才看清了撞到她的人是谁，她白了那少年一眼，冷冷地道：“你不在自个儿屋子里呆着，到处瞎窜干什么？幸好刚刚撞到的是我，若是哪个贵客被你这么冒冒失失一撞，老太爷一不高兴，仔细把你赶出门去。”
　　少年低垂着头，始终不曾发出一言。
　　锦怡看他那样子，怪可怜见的，便轻轻扯了扯汪紫芙的衣袖，低声道：“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别说他了，我们快去看鹦鹉吧。”
　　汪紫芙又再白了那少年一眼，道：“今天看在苏大小姐的份上，我便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快回你的屋里呆着，听到没有？不然我就要告诉老太爷了！”
　　少年依然不言语，转过身慢慢地往后院走了，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月洞门里。
　　汪紫芙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说道：“总是这个死样子，看到就讨厌。”
　　锦怡好奇地道：“他是谁？他不会说话吗？”
　　汪紫芙没好气地道：“他呀，就是我那个二伯同日本女人养下的儿子，本来没打算让他进门来的，哪知他那日本妈死了，让人给送到榆州来了，若是不让他进门来呢，又怕他在外面晃荡，让人说三道四总归不好，老太爷便做主让他住到府里来，不过是放到后院养着，给口饭吃饿不死得了，发了话，不让他到前院来的。”
　　锦怡依稀听大人们说过汪家这档子事，也不以为意，笑了笑，便与汪紫芙一起往后院去了。
　　只是经过小竹林的时候，她总觉着有人在她身后偷窥，后背无端一阵凉嗖嗖，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汪紫芙察觉了，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你冷吗？我让人给你拿件披肩来。”
　　锦怡笑笑，道：“不用，就是刚刚风有点大罢了。”说罢，不经意地回过头去，看到竹林后面一个影子倏忽闪过，她几乎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睛。
　　她不死心，又再回头望了望，只听到竹叶沙沙作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汪紫芙带她看了那两只鹦鹉，并且热情地保证，等生下了小鹦鹉便送给锦怡。
　　锦怡笑着道谢，看着汪紫芙在一旁逗弄着鹦鹉，心里却总是笼罩着一层阴云。
　　汪紫芙招呼她吃点心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正现出那个少年苍白的脸，紫芙却在此时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给吓了一跳，轻拍了几下心口这才平静下来。
　　汪紫芙撇了撇嘴，道：“你怎么这么不经吓？我吓坏你了么？可别今晚上回去做噩梦。对了，刚刚你在想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锦怡慌乱地吃了一口点心，道：“没，没想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紫芙听她这么一说，大大咧咧地道：“困什么？又不是老头老太太，呆会儿还有戏班子唱曲呢，可得把精神打起来，有好戏看呢。”
　　锦怡也随她说笑了一阵，吃完点心，便一同往前厅走去。
　　汪宅真大，果真是榆州城里的百年望族，苏家这么与汪家一比，还真是不够看的。
　　锦怡随着汪紫芙左转右绕，走了好多路，这才到了前厅。
　　刚一踏进门来，汪紫芙的娘就瞅见了她，忙忙儿地向她招手，让她到跟前去。
　　汪紫芙撒娇地扑进娘亲卢氏的怀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咯咯地笑个不停。
　　卢氏见锦怡亭亭玉立地立地那里，忙吩咐下人拿了好些点心给她，又让人摆了张椅子在自己旁边，让锦怡坐在她身旁。
　　“雅娴真是把女儿教养得出色，又漂亮又端庄，真是羡煞人了！哪像我家这只小猴儿，天天让人头痛。”卢氏说着，拿一根手指在汪紫芙额上一点，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不过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里始终盛满盈盈的笑意，正爱意满满地看着她心爱的小女儿。
　　紫芙不高兴地撅起小嘴，道：“娘，你又说我，锦怡样样都好，人又顶漂亮，要不你认锦怡当女儿呗。”
　　卢氏笑道：“这小丫头，最爱吃醋了。”
　　紫芙拉着锦怡坐到一旁，一面从果盘时挑了一个最大最圆的橙子剥起来，丫鬟要替她剥，被她摆手拒绝了。
　　卢氏与紫芙都是性情极好的人，没想到几年后汪家遭难，卢氏母女死于非命。
　　想到此，锦怡不由得一阵唏嘘。
　　她总算还活着，不是吗？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难的？在这个样的世道，死才是最简单的。

　　在汪家尽情玩了一整天，还交了汪紫芙这么一个爽朗的好朋友，锦怡心里很高兴，傍晚告辞的时候，紫芙与她都是念念不舍的样子，惹得大人一阵笑。
　　“你得空一定要上我家来，我有一柜子的洋娃娃，全是我妈妈托人从法兰西给我带回来的。你若是来我家了，你喜欢哪个我便送你哪个。”
　　“真的？”汪紫芙眼前一亮。
　　“当然是真的，我说话算数。”锦怡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拉勾。”汪紫芙郑重地伸出右手小指头。
　　锦怡也伸出右手小指头，与汪紫芙很正式地拉了拉勾。
　　汪紫芙这才笑逐颜开。
　　锦怡牵着爹爹的手，与宾客们一起走到大门口，又是一连串繁琐的道别和寒暄，锦怡无聊地环顾四周，忽然门后伸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竟不经意地与锦怡四目相对，那人被抓了现行，忙低下头仓皇逃走，只一瞬，便不见了人影。
　　锦怡几乎又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她想起那人有一张无比苍白的脸孔。
　　他的脸是一种没有血色，没有生气的白。
　　锦怡想着，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