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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田正男 ...

  •   日本兵彻底占领了榆州城,城防司令部的红砖大楼上插上了膏药旗。
      城防司令官被乱枪打死后丢到城外乱葬岗,副司令换上一身土黄伪军军装,点头哈腰地跟在日本司令官身后,笑得一脸谄媚。
      学堂里不准教中文,全部换成日文。
      罗圈腿仁丹胡的日本军官双手交叉放在胯间别着的军刀上,一脸神气地打量了一圈台下的师生,然后示意老师在黑板上写中日亲善四个大字。
      那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先生扶一扶滑到鼻尖的圆框眼镜,面色平静地说道:“你们日本来到我国大肆杀戮,何来亲善一说?”
      日本人不愔汉语,便回过头问身后的翻译,这老头刚刚说的什么。
      翻译官长得明显比日本人高大,为显得恭敬,哈着腰一脸媚笑道:“他说他愿意写。”遂狠狠地向那老先生使了个眼色,道:“还不按太君的意思写上去,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待会儿不好收场。”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道:“你刚进来的时候我便留意到了你,你可是城中汪家的外室子汪志文?”
      翻译官的脸色略变了变,沉声道:“你说这个做什么?太君让你写,你就赶紧写,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老先生摇了摇头,自语一般地说道:“可悲啊可悲,榆州名门汪家竟然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汪老太爷若是地下有知,怕是不得安宁了。”
      翻译官的脸涨得通红,瞪着老先生恶声恶气地道:“本来我还念着师生之谊,想着帮你一帮,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可就怪不得人了。我最后问一次,你是写还是不写?”
      老先生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汪志文,你好歹是名门之后,听我一句劝,莫要做出这种辱没祖宗,遗臭万年的事。”
      翻译官的面皮由红到紫,冷笑出声道:“难为您替我操心了,我看您还是多操心操心您自个儿吧。”
      日本军官不耐烦地呵斥了翻译官几句,质问他为何这老先生还迟迟不肯动笔。
      翻译官恨恨地看了老先生一眼,老先生回以他淡然的笑容,这样越发将他激怒了,于是他转过身,用日语辟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那日本军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翻译官的话还不说完,日本军官已经走到老先生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不中日亲善?”
      老先生冷冷地说:“你们杀我同胞,抢我领土?何来亲善一说?”
      日本军官大怒,抽出军刀向老先生劈去,台下众人惊呼出声,老先生一脸无惧地迎风而立,军刀的寒光印到他脸上时,台下众人皆清晰看到他的嘴角绽放出一个嘲讽的笑。
      鲜血溅得满地都是,老先生仰倒在讲台上一动不动,嘴角凝固那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笑。
      胆小的女生低下头害怕地小声啜泣,很多学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翻译官冲台下吼道:“看见了吧?不听太君的话,就是这个下场,你们如果想跟他一样油盐不进,那这死老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榜样!”

      翻译官跟着日本军队从学堂出来,心中仍是像堵了一口闷气,无法发散出来,好不憋闷。
      一直到晚上,他还是心中恹恹的,便百无聊赖地找到一处热闹的酒楼打发时间。
      这个酒楼是城中最大的,听说眼下换了主家,招揽了一些漂亮的沙俄婊子不穿衣服跳舞,他早就心痒痒地想来饱一饱眼福了,无奈刚攻进城,事务繁多,一直没能抽身前往,今晚赶巧,一定要去尝尝新鲜。
      这些时日来,他跟在日本人后面进进出出,倒在榆州混了个脸熟,见他进来,隔壁两桌的忙不迭溜了,他也不以为意,自己拿茶壶倒了杯茶坐着喝。
      其实他也是榆州人,只不过家族不喜,并不承认他。他的母亲是一个日本舞妓,他父亲是汪家二公子,早年留学东洋,与这日本舞妓珠胎暗结,生下了他。汪老太爷嫌他是一个下贱女人所生的孩子,只愿出钱供养他,坚决不让他认主归宗,既入不了族谱,也不能给予名份,甚至不愿将她母子带回中国。
      后来他的舞妓生母病逝,年幼的他被他生母的舞妓姐妹凑了船票送上了到中国的客轮,在海上颠簸数日,终于在一处港口靠了岸。
      舞妓们拜托相熟的水手照料他,并请水手在船靠岸后将他送到汪家。
      汪家凭空多了这么一个大孙子,却没人高兴得起来。
      彼时中日已经多有磨擦,倭人在对岸虎视眈眈,汪老太爷打心眼里不愿有一个有倭人血统的孙子,且他的生母还是个下贱的舞妓,这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
      可又不忍眼睁睁看着这孩子饿死街头,便让仆人将他领到后院,不经允许不准到前院来。
      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也上学,他父亲给他起的中国名字叫做汪志文,希冀他有志气和文才,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他不是读书的料,在学校无人紧盯他,倒觉着快活许多,小孩天性释放出来,做了不少让先生们头痛的事。
      有一次他将毛毛虫放到女同学的书包里,把人家吓得连声惊叫,惊动了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先生。由于他劣迹累累,先生也是摇头连连,责令他将父母请到学堂里来。他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再恳求先生网开一面,他以后再也不敢。哪知先生坚持己见,非要与他的父亲一谈。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好像被欺负了的人是他。
      他一面哭一面讲了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世,不过隐瞒了他生母的日本人身份,只说生母是名舞女,早已去世,父系家族不认他这个外室子,只让住在后院的仆人堆里,不经召唤不得踏入前院一步。若是父亲他们知晓他如此顽劣,势必活活打死。
      那先生听罢,叹了口气。
      汪二公子生性风流,自然欠下不少风流债,这个孩童想必也是其中一笔债。想来生母去世,父亲又不喜,无人管束,所以才顽劣了些。
      那先生正是今日倒在血泊中的老先生,虽然他头发几乎全白,皱纹也深许多,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本来他动过恻隐之心的,可是那老先生在认出他之后,看向他的眼神与那些年在汪家大宅众人看他的一样,充满了鄙夷,他一下子就血冲到脑门子,只想像杀死汪家众人一般将他立刻杀死!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扭曲的笑,又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脖一口喝了。
      台上那些长腿长手的沙俄婊子正在搔首弄姿,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心想,不知把这些高大白嫩的沙俄婊子按到身下,与那些学堂里的女学生有何不同。
      正想着,忽然一个纤细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紧紧地盯着她不放。
      那是唯一的中国女子,此刻她几乎半祼着身子在台上起舞。透明的薄纱下,曼妙的侗体若隐若现,他听见周围此起彼伏响亮的吞咽声,这些恶心的声音让他感到有一些厌烦。
      “苏家大小姐,”他轻声道:“真是幸会。”
      他招手让小二过来,小二忙不迭地跑过去,躬下身子恭敬地问他有什么需要。
      他指指台上,道:“我要见那个舞女。”
      小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面上露出几分难色,道:“长官,这位小姐事先有说明,只卖艺,不接客,要不我替您安排别的姑娘?”
      他不耐烦地道:“废话少说,就要她。”
      小二怯怯地道了声是,便小心翼翼地下去了。

      锦怡在后台化妆间坐下,疲惫地卸着脸上的浓妆,忽然觉着镜子里多出一个人影来,心下不由得一惊,忙回过头来,正好与那翻译官的目光撞上。
      怎么是日本人?她心里不由得犯嘀咕,他来后台干什么?
      只见那日本人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定,对她笑道:“苏大小姐,可真是生得千娇百媚,舞艺更是令人惊叹。”
      锦怡听她这么称呼她,面色一沉,道:“阁下认错人了罢?我是这酒楼的舞女苏珊娜,不是什么大小姐,您见过哪爱上了大小姐出来卖艺的?”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盯住锦怡的脸,道:“大小姐不必否认,与您同台的沙俄舞女有不少可是正经八百的贵族出身,如今也还是沧桑落风尘,何况你这个商贾之女?”
      锦怡站起身来,警觉地问:“你到底是谁?”
      “汪家的外室子汪志文,苏大小姐可有记起?”
      锦怡听闻此言,面色大惊,一脸浓妆也掩饰不住。
      “你~~~想怎样?”迟疑再三,她才无奈地问道。
      “真是没想到啊,高傲美丽地如同白天鹅一般的苏大小姐竟然成了下贱的舞女苏珊娜。”他围着锦怡看了又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猎物,锦怡不安地后退两步,一脸惊恐。
      他紧跟两步,将锦怡逼到墙角,然后带着一脸玩味的笑意,对她说道:“而我,一个下贱日本舞妓生的外子,如今竟成了大日本皇军的翻译官,不过我现在不叫汪志文,我叫山田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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