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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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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苏家老宅了。
锦怡转头对子辰凄然一笑:“回来快一年了,始终没勇气回到家门口看一看。现在倒是来了,可惜也只能望一望,里面住的己经不是苏家的人。”
“ 不过才几年而己,怎么就都变了呢。”子辰叹气。
“刚回来在酒楼卖艺的时候,我很怕有熟人认出来,后来我发现我真是多虑了,走在街上都很难碰到一个旧识。想是榆州城的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都不在此地了罢。”
两人说着话己到了苏家老宅门下,恰逢一阵疾风刮过,撞得门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锦怡疾步上前握住铜环,胸口不住地起伏,眼眶一热,不由地流下泪来。
子辰见状也是唏嘘不己。
“以前我个子小,够不着铜环,还是爹爹抱我上去的。”锦怡说罢己经泪流满面。
子辰默默上前递上一方手帕。
“谢谢,”锦怡接过来,掩着面抽涕一会儿,这才抬头,:“我原以为我的眼泪在一年前就流干了。“
“不要这么说,”子辰赶紧说道:“哭出来吧,这样你好受些。”
“我本来以为我的心己经麻木了。”锦怡苦笑道。
宅院里高大的树影遮住了半边院墙,他们于是站在树的阴影里,两人因此看不清对方脸上真切的神情。
“我母亲的故事也许你已经猜到了结局。埃里克骗了她,还骗走了我们所有的钱。我找不到他,有人说他到美洲去了,买了一大片土地,当上了一个阔气的农场主。那些买土地的钱,或许就是从我们这里骗走钱。”锦怡说着,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子辰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那美丽又愚蠢的母亲,失去了所有的钱,还丢了性命。那个法国男人真是她一生的劫难,她后半生的不幸仿佛都来自于此人。我知道我母亲并不爱我父亲,我父亲是个寡母养大的穷书生,除了有一份体面一点但不足以大富大贵的差事,别无长处。不过听说父亲年轻时长得斯斯文文,想来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家境差了一些。我母亲出洋的时候与那法国男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是不愿意同文家做亲家的,我外祖父选来选去,才相中了我父亲。反正我母亲是独生女儿,男方家里穷一点也无妨。父亲很能干,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早前外祖父只一个绸缎庄和一个勉强维持的丝厂,父亲只花了几年时间便把丝厂的规模扩了两倍,城郊也多置了几十亩田。外人都称赞外祖好福气,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女婿,可我母亲仍是对父亲不冷不热,她心里始终装着那个人。”
锦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也许是这些日子来一个人装着许多心事,往外倾吐一些会让人心里松快点。虽然倾诉的对象是她以前低看的佣人的儿子,——那也不能全怪她罢,之前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而他只是穷苦佣人的儿子,可现在的他也算是半个故知了罢,毕竟她现在再无亲人在世,可以说是孑然一身。她知道妹妹向来与子辰交好,也许是因了这一层关系,她对他有那么一点亲近的好感。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凉了,两人干脆抱着肩膀,并排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现在这里面不知住的什么人。”锦怡望望紧闭的院门,落寞地说。
“听说是一户姓韩的人家买了这宅子,没住多久便打起仗来,就合家跑到南洋去了。”
“难怪我说院里这样静呢。”锦怡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整个人像是瑟缩在衣服里面,只露出上半张面孔。
“不知道小花园的花这几年开过没有,有没有人打理——这家人都走了,怕是都荒得不成样子了吧。”锦怪无限依恋地望着院墙,像要把那厚厚的石墙望穿似的。
“其实我们有办法翻进墙里去。”子辰拍拍身上沾的灰土,站起身来。
“翻进去?”锦怡也跟着站起来,望着高大的院墙,她不由得摇了摇头。
子辰带她绕到后院,原来这里有一棵树靠墙长着,有一半枝丫伸进院里。
子辰麻利地爬到树上,再轻轻一跳,便跳到院墙上。
他望向下方的锦怡:“你能爬树吗?其实很简单,你双手双脚一齐往上攀——就像我刚才那样。”
锦怡甩掉高跟鞋,信心十足地搓着手说:“应该没问题。”
锦怡自小练舞,身形颇灵巧,倒也没怎么费劲便爬了上去,子辰站在院墙上等她,待她爬到同院墙齐高了,便伸手将她拉了过去。
“下面是草地,小心一点跳,摔不坏的。”
锦怡点头,两人拉着手低声数着数,齐齐从墙头跳了下去。
前两天刚下过雨,草地还有点润湿,两人跌倒在松软的湿土上,倒没觉得摔得疼。
锦怡一边用手拨开头发上的蛛网,一边从草地上站起身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了盘丝洞呢。 ”
子辰往四周望了望,院里的一草一木倒是似曾相识,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到处都长满了杂草,石径上满是青苔,走在上面要格外当心。
子辰心里郁郁的,心想这院子怎么破败成这样了呢,以前佣人们天天把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花园里的花草也有专人料理,现在花园早荒了,娇贵一点的花全都枯了,剩一些藤蔓植物在那个小天地里天罗地网地长。
两人摸黑在院里转了转,好在里面的弯弯绕绕是自小就烂熟于心的。
用手推了好几道门,都被沉重的铜锁锁住了,锦怡抚摸着厚重的木门,心里真是百般滋味,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似的。
子辰心里惦记着以前和母亲同住的小偏院,那里曾有过他们母子好几年的时光。
小偏院没有拆,还是悄无声息地守在大宅的角落。子辰发现偏院的房门并没有上锁,便伸手推开门进去。
糊在窗格子上的白纸破破烂烂的,几乎没一块完好的,月光于是从那些窗格子里透出来,房里便有了一点淡白的光亮。
房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杂物,随手一摸——便是一手的黑灰。
锦怡在一堆杂物里发现了一只樟木箱子,那是她母亲的旧物,当时临到出发却怎么也寻不到它,原来躲在这里。
锦怡费力地将它拖出来,两人合力才将它打开了,里面却是满满一箱子衣裳。
锦怡一眼认出那是她母亲的旧衣,当年母亲心心念念想带到外洋去的一箱子旗袍,却在开船前生生地失踪了,过了数年却在此处寻到它们。
她翻弄着里面的锦衣,像翻阅着从前的旧时光。那些美丽的衣裳,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些泛白,像暮春的花瓣被雨水冲剧得褪去了一点颜色,桃红色看起来像水红,月白色更变成一种脆弱的虚空的白。
锦怡不禁忆起从前与锦妤在母亲的衣橱偷穿旗袍的情形。
然而物是人非,过去的时光再也拼凑不到一起。
她暗自叹息,挑了两件花色素净的准备带走。
“锦妤,”她欲言又止:“真的没有半点消息吗?”
子辰摇头:“五年了,没有捎过一封信来。”
“她是忘记了我们吗?不会的,她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
两人一起沉默着,都不愿主动提出那个假设。一个孤女在乱世该怎样活下去,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会有多艰难。
“你就准备一直在那个地方吗?”子辰小心翼翼地问。
锦怡摇头:“我回国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我借了高利贷买的船票,我打算还完钱就不干了。”
“还差多少呢?”
锦怡说出一个数,子辰沉默了,那真是一个天文数字,子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积蓄在这个数字面前,算得上是杯水车薪。
良久,锦怡站起身来,用手拍拍身上的浮尘,轻叹出一口气,道:“走吧,再呆下去天就快亮了。”
子辰无声点头,也随着她站起身来。
可不是么,天边已经依稀透出一丝朦胧的鱼肚白来。
两人沉默着相互配合着翻出了院墙。
锦怡拍拍赤脚上的浮土,将高跟鞋重新穿上脚上。
她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没想到回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故旧会是你,我都几乎忘了有你这么一个人。”锦怡轻轻叹出一口气。
子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以后不要来那里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锦怡一脸诚恳地说道。
子辰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特意去那儿的,我并不知晓那是什么地方~~~~”
锦怡淡笑道:“以后你也假装不认识我吧。以前的苏锦怡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舞女苏珊娜。我已经渐渐忘记地去的自己了,你也把我忘了吧。”
子辰怔然,在锦怡的目光逼视下,终于轻轻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