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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五 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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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都离开,只剩夫妇二人,沈擎兰才质问:“你见过什么生人?”
“我,”陈芙清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我近来只见过姐姐——”
“你们姐妹,不会以为我能做到吏部侍郎,是因为你们父亲老侍郎的缘故吧?”沈擎兰耐心耗尽,“还是说,你们姐妹真以为我也是你们那位被女人玩弄股掌的父亲,又或是说我也是让女人遮风挡雨的杜竹诵?”
陈芙清神色大变,“夫君说的什么话——”
“呵——”沈擎兰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当年的事吗?”他径自坐到内室主位,姿态端正如松,坐如晨钟,“放榜那一日,陈英清是榜下传信的人,也是邀我至盘龙池的人,更是清净台上迎风吹短笛的人,这一切,我都知道。”
陈芙清身影一晃,腿脚软若无骨。她面色惨白,不敢去望沈擎兰。恐惧袭来,她不由得缩紧双肩。陈芙清甚至不敢问一句沈擎兰何时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沈擎兰智多近妖,早已窥破她内心,“我还知道,陈英清评估我与杜竹诵之后,觉得我唯有一位寡母,家宅清净简单,寡母明理强干,更适合一直活在她羽翼庇护下的天真妹妹。于是,她处处留下你的名姓,在你出嫁当日将大半嫁妆都补贴给你。”
陈芙清闻声落泪,清泪流到腮边。她咬着唇,清丽容颜可见年少时的天真俏丽。分明她比姐姐没有小上几岁,却比姐姐看起来年轻那么多。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哭腔道:“是我对不住你和姐姐……如果姐姐不是为了我,就不会选择嫁给姐夫,更不会让你误了终身……”
她真心道歉,只是她也清楚伤了的心只怕很难接受她的歉意。她静候着沈擎兰的问罪,见沈擎兰抄起桌上茶盏,狠狠抛到门外。破碎声里,有仆妇冒出身影,沈擎兰一声怒喝:“都滚出院门!不许再靠近!否则全部打死!”
末了又补充一句,“不许惊动老郡君!”
仆妇纷纷退走。
沈擎兰怒色掩不住,他起身,走到陈芙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芙清,见她清泪不止不住。
“你们把我沈擎兰当成姐妹情深的见证?”沈擎兰遽然屈膝,单膝贴在地毯,一只手肘关节抵在另一只腿膝盖。手掌伸向陈芙清,抚上陈芙清脸颊,指腹被泪水浸湿,出口的话却叫陈芙清羞愤,“难道你跟我都是假的??”
他眼中冷意迸溅,只有狠辣,没有情义。
陈芙清气极了,抬手就扇了过去。沈清兰眼疾手快,将她手腕握住,恰好停在颊侧。他一手握住陈芙清下颌,“答我的话!”
“你疯了!”陈芙清怒道,“即便我对不起你,占了你夫人的位置,你也不用这么羞辱我!”
“羞辱你?”沈擎兰怒极反笑,“到底是你们姐妹羞辱我,还是我羞辱你?!”
陈芙清理亏,知道这事,是她们对不住沈擎兰。但是……沈擎兰这个样子,定然是痛恨之极。加上玉牌之事涉关他的母亲,只怕更容不下她了。她唯恐连累姐姐。
一番思索后,陈芙清挣脱他的手,十分果决地说:“我知道你生气,痛恨我们的算计。但是,此事是我贪心。你不要殃及姐姐、姐夫,他们这些年来,十分辛苦不易。”她缓慢地站起身,衣袖擦了擦眼泪,“我可以让出侍郎夫人的位置,我们的儿子道吾也可以留给你,你可以和离,也可以休妻,只要你不要打压姐夫,不作梗惜娘一案,我都可以答应。”
沈擎兰笑出声,俊美的面容因笑容显得有些疯癫。他道:“你还是没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你做不做沈夫人的人。”
他越过陈芙清,停在门槛前。陈芙清已经做了最糟糕的打算,本以为他要拂袖而去。却不想,沈擎兰合上门,扣上琐,将钥匙收进衣袖。
陈芙清第一次觉得沈擎兰的目光深如渊奥,足以将她吞没。她觉得窒息,又觉得在被凌迟。
沈擎兰身居高位,积威甚重。素日以端正姿态面人,即便不常挂着冷脸,温文尔雅温和可亲,也无人敢轻易与他嬉笑。
此刻,君子竟然解袍掷地。
沈擎兰褪了衣衫。,足踩在地毯,满面寒冷阴沉地走到陈芙清面前,打横抱起人,冷沉沉道:“夫人,还是我帮你回忆一下怎么才能做沈夫人。”
陈芙清冷不防被抱起,不明白事态怎么发展到这一步。她只是紧张地握紧双臂,听着男人阴沉吐字,“你笃信的姐姐,没有本事决定我要娶谁。”
陈芙清震惊不已。
“我说过了,我沈擎兰,不是你们那位被女人糊弄住的父亲,也不是让女人遮风挡雨的杜竹诵。”
月凉如水,已经是黎明时分。
陈芙清恍惚半晌才恢复神志,她往里面挪了挪,意图远离身侧的人。可沈擎兰又把她捞回来,她才无力地说:“你不是科举出身吗,又做的吏部官,平日耍的是笔杆子,怎么比武举子还结实……”
“夫人对我的那点了解,大约都是听你那位姐姐分析来的。”沈擎兰十分不满,“难道读书做官,就不要有个好身体吗?若没个健壮身体,成堆的公文怎么批得来?通宵达旦是嘴上功夫吗?”
他懒得再与一个女子争风吃醋了。提到玉牌,“还是说说你赠玉牌与裴娘子这事。谁给你出的主意?不得隐瞒。今日这玉牌,是周——浈阳王的部属送来的,那人可是大长公主留给浈阳王的将才。”
陈芙清知晓事关重大,“确实只见了姐姐……姐姐交代我多关照裴娘子,说这是与人交易,交易成了,能为惜娘出一口恶气,也好让文蔓菁不快,吃点苦头。”细想之下,她似乎想起一个人来,但是顾及姐姐的名声,不肯再说。
“都说了这些,还差那一星半点吗?”沈擎兰强势至极,“你藏着掖着,难道还指望你那个姐夫料理这事?刑部堂上,他连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还要你姐姐上前来回话周旋——”
“可是你不是也让我去了——”
“你是去了,连话都说不好,四处漏风,若不是我强压宋镜己一头,你这会都要沾上杀甥女的嫌疑了!”沈擎兰觉得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陈芙清心虚不已,想到姐夫确实靠不住,“那是个男人,事后我也让人打听了,说是长淮侯府新归的杜三郎杜观经。”
沈擎兰闻言沉默,万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杜观经。末了,他侧过脸看自己的夫人,发现女子困倦得睡了过去。心中不由得庆幸,万幸嫁给杜竹诵这个怂货的是陈英清,而不是他的陈芙清。他几乎可以想见,陈芙清若是嫁过去,睡梦里就被生吞活剥了。
天亮,空中翻出鱼肚白。朝霞染云,满天彤火。
沈擎兰一早出了府,浈阳王不让他好睡,他也不想让浈阳王睡得太饱。
一早递了帖子,请见周照璧。
阍者睡眼惺忪,觉得惊奇,什么人这么清早搅扰王爷好梦,一见是当朝吏部侍郎,拔腿就去通传。
沈擎兰被带到‘百年一大快’楼时,见到周照璧墨发湿润,显然是刚沐浴洁身过。他被晾了好一会,连杯早茶都没给他端上来。
等到太阳露出全脸,周照璧才蜗行牛步驾临。
沈擎兰起身见礼,“卑职拜见浈阳王。”
周照璧坐下,抬臂示意他坐,算是回应。而后道:“沈大人吏部堂官,这一清早,不去吏部应卯,跑来王府,打秋风?”
成心为难。沈擎兰温和笑道:“王爷如此勤勉,卑职自当效仿。卑职此来,是为感谢王爷交还玉牌。”话题一转,“但见王爷,可知王爷这一夜也是家宅不宁。”
周照璧年轻力胜,看起来精神尚可,但眼下浅浅灰痕难掩盖。可见也是一夜休息不好。
“沈侍郎家宅本就人丁单薄,”周照璧反唇相讥,“竟也能闹得家宅不宁。不如将人下堂,重新择娶一个——似杜祭酒夫人一样松贞玉刚的女子掌家。”
沈擎兰笑意冷了,“王爷尚未加冠,妻室也没有,不懂得下官的烦恼。下官孩儿开蒙早,如今在书院乖巧读书倒也不烦扰。后院老郡君镇宅,更无起火的可能。所以,妻室那点小事,也算别有兴味。”
沈侍郎这是在笑话他家王爷八字没有一撇,自己却老婆孩子热炕头!汉月和汗青一起瞪着沈擎兰,觉得他是疯了。一大早的找晦气!
沈擎兰温和从容地与汉月、汗青对视,终于又露出标准的,文臣无害的笑容,“二位郎将,我记得你们年岁要比王爷大上几岁,王爷秋时择选妻室,你们呢?若是有需要,我家夫人对于一些事虽然懵里懵懂,但媒妁冰人还是当得的。”
汗青与汉月恨得牙痒痒,娶了妻的男人嘴都这么毒么?!
周照璧怒极反笑,他也从容不迫起来,“沈侍郎是有兴味,不然,也不能在启平七年白日做出那样有悖君子的行径。”
沈擎兰脸上温和的笑,瞬间消失。
周照璧犹嫌不足,继续添柴倒油,“令郎今年七岁,算起来,似乎就是沈侍郎当年荒唐行径——”
“浈阳王——”沈擎兰认输,“论起无耻——不——论起博弈的手段,还是您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