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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四 真心,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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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汗青刚吐出这两个字,便被肖大宦拦下。
肖大宦听说了今日之事,也亲眼见了落寞而归的周照璧。他皮肤枯皱的手覆在汗青肩头,“耐心些,且再等会。”
他话才落地,便听见车轮骨碌声。
裴雪慈从车上下来,飞鸿跟在身后,云蓬牵着缰绳。
弦月高悬之时,王府的门竟然还没闭合。
裴雪慈上前,“肖大宦……”今日之事,她知晓周照璧心里正熊熊燃烧着一把怒火。
肖硕微微一笑,“娘子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喝杯热茶。”而后吩咐仆人,“不要泡酽了,大晚上的,喝了睡不好。”
裴雪慈见肖硕态度如旧,心里微微松快。
她迈进门槛,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脚步声,竟是汗青跟上来。
汗青道:“裴娘子如今有津王作保,怎么还来咱们公主府——浈阳王府?”他话里锋芒尖锐,闻之生寒。
肖硕年纪大,没听清他说什么。裴雪慈听得清楚,放慢脚步,与汗青一前一后窃语,“肖中郎将今日也在场,依照肖中郎将所见,我应该从谁?”女子声音虽低,却也含针带刺,“在场者,不是尊王,就是权豪,谁要为我作保,是我能抉择的?”
汗青哑火一息,继而又道:“娘子可知脚踏两船,左右逢源,必不能善终?”
裴雪慈停下步子,伫立原地,茫然中几许惆怅,“我在……在浈阳王府的船上吗?这条船上,我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肥美鱼饵,还是活着的证据?”
汗青怔住,双目渐渐睁大,满眼都是惊诧不解。他无法相信这位拿着玉牌的裴娘子还会说出这种话!
“无论是津王府还是浈阳王府,无论体面还利用,这都不是我能抉择的。”裴雪慈转身,直视汗青,“肖中侯,觉得不是这样吗?”
汗青神情古怪,始终没来得及接话。
裴雪慈心中了然,顾自转身,继续前行。无论眼下是什么情况,她都无法善终了。她只能趁着死期未至,抓住一切机会,寻到母亲之死的真相,手刃一切仇人。
“裴娘子手中的玉牌,主子所赠的玉牌,镌刻的诗句可是‘天不夺人愿’?”汗青在身后冷不丁问出这句话,他念的诗句竟惊醒了肖硕。肖大宦也停下步伐,转身回头看过去。
裴雪慈没想到他竟直接说出诗句,思索一息,也就明了。汗青等人,以及这座府邸所有人,都有腰牌。这块玉牌也许只是其中一种,他们知道并不奇怪。也许这块玉牌独特,但效力恐怕难比咸熙郡君那样点名道姓的副牌有用。
汗青见裴雪慈这副神情,哪里还要她亲口确认。汗青正想着该说什么,肖大宦已经三两步走到裴雪慈身前,语气亲和,“裴娘子莫怪他们莽撞。咱们王爷跟这些小子嬉闹长大,许多事情上,不够通透细心。王爷年终才及冠,开窍还需要些时候。再加上王爷身为公主之子,一贯傲气,要王爷说出口一些话,实在也是为难——”
飞鸿嘟囔出声,“可咱们娘子比世子还要小上一两岁,又不似世子这样显贵的出身,娘子母亲又不幸而去,娘子比世子还要少些长者教诲。小了说两厢交好,大了说终身大事,娘子只怕比世子还要糊涂……”瞥了眼裴雪慈,见裴雪慈眼神呵斥她,却是因为她逾越规矩,而不是因为男女之事,飞鸿就知道自家娘子根本听不懂肖大宦的话。
肖大宦活到这把年纪,也是人精。这个侍女虽不规矩,但却比主子娘子明白。他也不计较,“这样忠心的女郎,娘子真是有福气。也罢,终究是主子们的事,咱们就不要多言了。”
看向汗青,眼神明示汗青不要再多生枝节。
汗青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瞧着主子那做派分明是强取豪夺的意思,谁知道一张玉牌卖了一府的旧人,连句话都没跟裴娘子说明白。今日更是闷着火回府,独自挑灯夜战。
裴雪慈回到房间,洗漱之后,躺在帐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脑中想起飞鸿的话,不由得望着睡在屏风后窗下榻上的飞鸿。
“飞鸿。”她在夜里轻轻唤道,“你怎么知道……?”
飞鸿听见声音,“娘子,我也是女子,怎么会看不出呢?”幽幽叹息,“只是娘子……”她到底也没忍心把话说出来。
裴雪慈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生气。我知道我与他身份悬殊,若不是因为大长公主猝然离世,他如今怎么也要是仅次于亲王的嗣王,若非因为大长公主是女子,他就是亲王。
士庶之别,已如天堑。君国商家,不能相论。他与我,亦如是。”
飞鸿没有接过话题,也没有安慰裴雪慈。她只是如说书人一般,“飞鸿给娘子说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位官家小姐,她有一个冰雪聪明的妹妹,但是家里做官的父亲在处理政事时结下仇,仇家雇佣刺客,不想却把她的妹妹刺死。后来,官家小姐碰见一个学子,这个学子的妹妹与她的妹妹长相相似八成。学子妹妹其实并不是学子的妹妹,只是他家里卖了死契的女婢。官家小姐得知此事后,就上门给女婢赎身,准备带回家当作义妹。可这个学子却不愿交出身契,最后提出官家小姐嫁给他为妻,才交身契。官家小姐同意了。但是,谁料学子一朝登上青云,毁了婚约,令官家小姐难堪不说,还将女婢转手卖去千里之外。”
“接连遭受打击的官家小姐,悲愤之下,不堪受辱,竟投水自尽。等到那女婢逃出主家,回去的时候,小姐已经敛尸葬了许久。”
裴雪慈道:“你就是那个女婢。”
飞鸿暗自抹泪,却发现眼下干湿,她早就忘记怎么流泪,道:“正是奴。后来承蒙裴夫人心善,我得以重新活在裴家。本来陪伴娘子入玉京一事不是分派给我的,只是,娘子精神不佳,又听闻娘子口中记挂母仇,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女婢不愿来,我才得以来的。”
“原来如此。”裴雪慈也不多言,唯恐触碰飞鸿伤心事。
飞鸿言归正传,“娘子,世子固然好,而这世上男子又多负心。世子出身显赫,什么的女子娶不得?将来更是要纳妾开枝散叶。娘子是性情中人,想必不愿如此。
倘若娘子是狐媚猿攀之人,今日飞鸿也就不会说这些。但是我见娘子一路走来,不卑不亢,绝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多言。”
裴雪慈望着帐顶,漆黑如墨。地牢幽火恍惚,种种过眼,云烟不但散不去,还成了浓浓水雾,淅淅沥沥淋湿了一身心事。油伞收缩,她的心思只能锁死伞中。
“飞鸿,还好有你。”裴雪慈将心底的话说出,“这不是我能考虑的事情了。今日三王争锋,我定无善终。日后,我会去信舅父,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
飞鸿眼眶滚烫,“娘子别说这样灰心丧气的话……”可她心里也知道裴雪慈所言不假,三王争抢的女子,从古至今,又何曾有过一个人得善终。
“她回来之后,就没做旁的事了?”周照璧烧了手中的信纸,神情在烛光辐照下显得冰冷。
汗青道:“这会都睡了。不过阿郎你也是,话都没跟人说明白。”
周照璧正烦心这事,他一头撞了上来,当即冷冷道:“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去把萧元玉和萧怀玉刺杀了。”
汗青顿时闭口不言。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周照璧杀心绝不作假。
汗青想,也许只有这个方法了——三王存一,裴娘子自然就能落得一个善终。
周照璧从桌案上捡起一个东西,抛了出去,汗青接住,定睛一看竟是堂中议论过的那枚镌刻‘咸熙郡君’的副牌。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把这个东西送给沈擎兰。”
汗青却问:“夜里送过去?”
周照璧毫不客气,“明着夜里送去。”
汗青心道沈侍郎也不是个善茬,“这恐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周照璧双目森然,“吏部六部之首,沈擎兰能跻身天官之列,若是不明白我的意思,这个吏部侍郎趁早让贤!这事从他们起,就要他们了。难不成真把本王当成善后的闲人?”
汗青了然。那杜竹诵读书读啥了,连他夫人都不如。指望着他来料理此事,还不如逼一逼沈擎兰来得好。
汉月腿脚快,亲自登沈府门送玉牌。
沈擎兰一见玉牌,不必汉月多说,他就明白浈阳王的意思。当即亲自送走汉月,而后一转身,换上冷厉肃容。去内院的一路上,仆役门唯恐避之不及。
“夫人,郎主来了。”
侍女通传沈夫人陈芙清,便急匆匆地退开。
沈擎兰人至中年,三十五岁,看起来风华正茂。一张俊容,挂上冷肃,也令人惊叹俊逸斐然。
陈芙清刚要行妇礼,便被沈擎兰捏住小臂,她紧皱的柳眉显出手臂承受的力道之重。
沈擎兰语气沉沉,“我说过,你我夫妻,不必如此。”话音渐变,夹杂威势,“这是我说的最后一遍,望你能记住。”
陈芙清知晓他这是心中有火气,原因也能猜到一二。
沈擎兰目光扫去,陈芙清身后的贴身侍女、姑姑与婆子全都不寒而栗。在男主人的目光示意下,纷纷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