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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赠礼 赠剑鞘,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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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鱼肚白还未染上绯色,裴见酩就早早到了练功场。
山边的雾气起了又散,晨间的山风很凉,穿行在枝桠之间,带上了丝缕松柏的清香。
今日的练功场地在山崖另一侧,这里乱石错落,崖壁湿润的青岩上剑痕交错。
裴见酩用手粗略丈量着那些剑痕的长度,发现纵横的沟壑几乎每一剑都穿透山石。
她的剑法还真不错,裴见酩在心中偷偷感叹着。
耳边传来呼啸,瞳孔骤然收缩,裴见酩慌张躲过身后飞来的寒意。
当啷一声,一道白影没入岩壁之中。
“按宗门传统我该送你佩剑,可你的剑是玄铁炼制成色不错,我想你大概用顺手了,也没必要再换新的,就给你备了新的剑鞘。”
寂繁云的声音依旧清爽悦耳,轻柔的脚步停了下来,恰好的距离正能看清裴见酩的脸。
她换了身黑衣,飘扬的发带将发丝束高,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干练。
注意力全被石缝中的剑鞘吸引,裴见酩只顾着端详她的回礼。
流畅的银白泛着波光,几颗黑色灵珠嵌在其上,金粉描摹的鹤纹繁复,朝阳照射下光泽耀人。
不等指腹触碰,他便感受到了汩汩流动的灵气。
“这些灵珠......”
“小考人多眼杂,还有长老坐镇,全靠障眼法怕是不好过关。这灵珠是鲛族尾尖鳞片炼制,灵气精纯可以帮你伪装。”
没想到寂繁云会考虑到这些,裴见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怎么,是剑鞘有问题?
见他沉默半晌也不说话,寂繁云走上前去一把将剑鞘拔了出来。
她的力道用的刚好,剑鞘完好无损,一丝裂痕也看不见。
“不喜欢?”
寂繁云不悦地皱眉,他灵脉断绝,就算送他灵器也难以驾驭。这几颗珠子还是她特意挑选的,色泽墨黑恰好与他的玄铁剑相衬。
真是不识货。
“不是,我还以为你会随便拣点破铜烂铁丢给我。”
裴见酩从她手中拿走了剑鞘,小心擦拭着粘在上面的沙砾。银白美则美矣,就得仔细打理才能维持洁净。
“那怎么行?我的徒弟自然该用最好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得了稀世珍宝,寂繁云被这画面逗笑,无奈摇了摇头。
“像你这样打理,怕是一天擦十遍也不够,你的玄铁剑呢?”
剑立在远处的草地上,裴见酩小跑着去拿。
白靴穿过草丛,踩起一片露珠,天青衣摆掠过潮湿的叶片,溅起露水将他衣摆打湿。
看着他提剑而来,寂繁云的唇角不自觉又勾起几分。
不那么狠戾算计的时候,他很有少年气,似骄阳清风,七月榴花。
“名字没有,剑鞘也没有,枉费了这上等玄铁和精致的打磨了。”
寂繁云接过玄铁剑,它就这么大剌剌地跟着裴见酩,不加保护的剑身饱经战乱、遍布划痕,剑刃却依旧锐利。
“这剑是母妃赠我的生辰贺礼,她说我未生灵脉,佩剑内自然也无剑灵,一柄死物而已,又何须取名。”
寂繁云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她听得出,裴见酩语气淡然,却分明是自嘲。
“从前有剑无鞘,自然缺着半份灵性。如今它完整了,也就不再是死物。剑灵日后会有,至于名字,要不要现在取一个?”
“谁说佩剑必须要有名字,你的剑有吗?”
“碧穹。”
满意地看着他被自己的回答噎住,她带着笑意将玄铁剑放入剑鞘。
银白光芒霎那间流淌起来,正中墨色也被点亮,闪耀出蓝紫幽光。柔和的灵光围绕剑身,似孤月皎洁,璨若星空。
寂繁云在剑鞘上施了法术,剑鞘合一便有灵气缠绕,无需擦拭便可自洁。
这份赠礼精妙,裴见酩却无暇接剑,只定定望着她出神。
莫名的暖意裹上来,光芒中她面容朦胧,如梦似雾般,美得虚妄。
见他怔愣,寂繁云调侃着轻轻挑眉:
“你若是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我倒是可以代劳,不如就叫......”
“不必不必!玄铁剑就挺好的。”
仔细瞧他,裴见酩的目光闪躲着,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好,它是你的剑,你说了算。”
裴见酩感觉自己是落进了圈套,不知不觉还真待了十几天。
寂繁云确实教了他不少东西,虽然止噤术他还没能学会,但障眼法练来练去,现在倒真有些幻术的意味了。
只是不知为何,寂繁云这两天都没出现过,他有些说不出的心烦。
裴见酩在山里转了半宿,终于认出这儿就是他刚来时被困的那片树林。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寂繁云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他小心靠了过去,藏在树后偷看。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头发也散下来,看样子是睡下了又跑出来。月光下勉强看得清她的脸,寂繁云紧皱着眉头神色紧张,似乎在闪躲着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被困在这儿,根本没办法下山,阿照,你告诉我怎么做好不好?”
看她对着空气神情激动,依稀还有两道泪痕挂在脸上,裴见酩皱紧了眉头。
他没想到那些弟子说的是真话,寂繁云竟是真有疯病。
“说话啊!阿照,你说话啊!”
突然发狂一般大吼着,寂繁云拔出了剑,开始疯狂挥舞。剑气横冲直撞,破开层层枝桠,击碎不少林木。
眼看着,她身边那颗大树就要倒下去。
“小心!”
裴见酩顾不得隐藏,冲上去将她拉进怀里,夜风吹得她全身冰冷,失了神还在垂泪。
轰然倒地的树干发出巨响,寂繁云终于如梦初醒。
她用力揉按着酸胀的眼眶,冰凉的手吓了自己一跳。
言照的鬼魂又出现了,似乎搅动了更深的梦魇,她开始听到蛊惑人心的低语。
因为担心自己失控,她不敢再到裴见酩的身边来,幸好今天被他撞见,否则真会酿成大祸。
“我……”
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疯癫的样子,寂繁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其他弟子乱说她并不在意,可裴见酩若是也信了流言,那他们该如何共处。
“没事就好,你的住处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裴见酩只是将她温柔扶起,满眼皆是关切和担忧,没有她以为的惊慌好奇,也没有质问和回避。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好,今晚的事……”
“噢,我今夜睡不着所以才乱走,这会儿头昏脑胀的,睡一觉大概就什么都忘了。”
他有心宽慰,寂繁云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她转了身独自离去,莹白月光下,清瘦的身影愈发单薄,似乎一阵风便会将她冻僵在路上。
裴见酩心中复杂,直到被风吹透打个寒战,这才发现她的背影早消失无踪。
寂繁云,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月光洒进空荡荡的林子,一片冷清中,他注意到草丛里的亮光。是寂繁云的铃铛,刚才她胡乱劈砍,系铃铛的绳子或许被挣断了。
可惜裴见酩不知道她的住处,铃铛也只能等到下回见面再还给她了。
五日后,清月殿。
高耸的石柱上雕刻莲花云纹,房梁之上盘绕着仙鹤蛟龙。
开阔的殿内四角摆放着粉白青荷,殿中十把雕花木椅上放着素色绒垫,正前方的掌门宝座银光熠熠,盘绕着一圈狐尾花纹。
真不愧是玄光宗的主殿,果真气势恢宏。
裴见酩恋恋不舍地踏出殿门,心下不住地感叹着。
他快走两步,手里的木制腰牌也跟着甩动,比起清月殿的华贵,这木牌子未免也太朴素了些。
今日宗门给新弟子派发腰牌,寂繁云在他屋前留了纸条让他自己来取。
也不知她好些了没,依旧没见到她,裴见酩的心里止不住地担忧。
“真是没想到,云寂长老的爱徒还要亲自来拿腰牌啊。”
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裴见酩停下来抬头瞥一眼。果然是秦越昭,看来他还在记恨那天收徒大会的事。
“秦师兄,好久不见啊。今日不巧,我还急着去复命,就不多闲聊,先走一步了。”
裴见酩想绕过去,却被秦越昭再次挡住。
“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你我切磋一番。正好也让我见识见识,除了投机取巧,云寂长老都教了你什么新鲜手段。”
“秦师兄,我……”
裴见酩还在想说辞脱身,秦越昭已经拔出剑来,抬手就是一刺。
侧过身避闪不及,裴见酩被他划伤了手臂。
“鹭影师弟,我做事不喜欢拖延,今日你我还是分出个胜负来吧!”
秦越昭冷着脸,丝毫没有就此住手的打算。
看来不得不出手了。
裴见酩有些后悔,来的时候就该带上佩剑的,这下好了,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寂繁云叮嘱的要诀。
凛冽的剑气已经直冲他胸口而来,顾不了那么多了。
“噤!”
随着裴见酩掐诀运气,黑色光芒化作铁网,自脚下骤然收起。秦越昭想要闪躲,却正好被锁了个严严实实。
铁链的冰凉束缚感很是真实,就连眼前也被漆黑的铁片罩住。胸口更像是挂上了沉重的锁扣,压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被困住的秦越昭慌乱极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始终不见咒法有丝毫松动,他倒是双眼绷得血红,额角的青筋也爆出来。
看不见的铁链不停哗啦作响,裴见酩只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胸膛之中仿佛有人擂鼓,逐渐加快的跳动让他全身发热。
那日寂繁云让他试着一边掐诀一边催动障眼法,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是不屑。
这么多日都是随意尝试,他没想到这办法竟真的有用。
“不错嘛,还算机灵。”
寂繁云的声音从屋檐之上传来,裴见酩慌忙抬头。青色衣摆翩然落在眼前,微风带动她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秦越昭被困幻境之中,此时还在徒劳挣扎,他扭动着青筋暴起,样子很是狼狈。
寂繁云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挑选的徒弟果然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有了障眼法辅助,止噤术的威力强了不少,她凝神调息,全身灵力积聚到右手,青光一闪,秦越昭重获自由。
“做得不错,连我也要八成力才能将禁锢解开,日后多加练习还能做得更好。”
寂繁云难得夸奖他,虽然面前只是她的青色背影,但裴见酩还是从语气里听出来,她脸上一定带着笑意。
心头的温度升得更高,这是裴见酩第一次用出真正的术法。
留在这里本该只是权宜之计,可他没想到,寂繁云真帮他看到了重归仙途的可能。
裴见酩紧紧盯着泛红的掌心,被他藏在深处多年的紧绷无措,在这一刻,全被驱散殆尽。
“多谢……”
澎拜的内心扰乱了他的思绪,半天也只能道出句谢。
寂繁云并没答话,也没有回头,静静挡在他面前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