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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徒 跑不掉,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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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繁云昨夜被吓得够呛,也记不清到底是在哪里摆脱了鬼魂,她精疲力尽在林中昏睡了半宿,直到晨光洒在脸上才醒来。
一睁眼,便看见不远正是裴见酩的住处。
这些狼狈自然不能说出来,她打量着裴见酩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六皇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玄妙,竟成了自己离不开的避鬼针。
依昨晚的情况看,驱鬼的效果应该是有距离限制,她还不能离裴见酩太远,得给他换间屋子才行。
“这间屋子太偏,先别换衣服了,我带你去个近些的住处。”
“不用了。”
她正要带路,却被裴见酩直接拒绝。
“仙师救命之恩我已铭记于心,只是在下手染鲜血,唯恐脏污仙门宝地。
不如你帮我消了这碍眼的伤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指指脸上的伤口面带愠色,裴见酩只想赶紧洗去身上的血污,早点动身离开。
皇城,才是他该回的地方。
“要除你这疤还有些麻烦,再留几日,我……”
“仙师修为高深,去一道疤痕有什么麻烦?仙师该不会是离不开我,故意找借口吧?”
裴见酩冷笑着调侃,眼中满是戏谑,没想到一抬头却正好看到她目光躲闪。
呃,这有什么可心虚的?总不会是真……
气氛霎时尴尬起来,裴见酩从前倒没发现,他竟有这种胡思乱想的毛病。
沉默中,寂繁云却对他的误解浑然不觉,一心还在想着该如何解释。
她不敢说实话,昨日符岳怕他心怀不轨,特意在他脸上下了咒,这剑痕一时半会是消不掉了。
“是我下手太重,恢复还需时日,不过帮你重塑根基的事,我倒是有个猜想……”
一声嗤笑,裴见酩打断了她的话:
“昨日的气话仙师不必当真,重塑根基本就是痴人说梦,玄光宗的仙术秘法我无缘受教。
既然疤痕无法祛除,我就不打扰了。”
他自幼体质有损,试遍重修功法都没能好转,日久天长,早就接受了仙途断绝的命运。
想用个虚妄的承诺就将他困住,裴见酩不会让她如愿。
“你不信?”
她倒也没恼,只是轻笑着微眯了眼睛。
“不敢,玄光宗是仙门之首,有起死回生的术法也不稀奇。”
话音低沉含笑,裴见酩步步靠近,落在她脖颈的目光生寒,仿佛下一刻就会撕咬上去。
“只是,不知仙师你学了几分真本事?”
他的面容逆在光里看不真切,寂繁云原本坦荡,可他呼吸正落在耳边,勾起一瞬温热失神,没能注意到他眼里的狡黠。
裴见酩在笑。
“仙师那些胡话,还是等打赢我再说吧。”
话音未落,裴见酩一把夺过她腰间佩剑,扭身便劈刺而去。
寂繁云侧身闪过,衣带擦过剑锋,断裂两半。
裴见酩的剑招灵巧密集,左右挑刺完全不留余地,寂繁云只守未攻,被逼得步步退闪。
掌心推过手腕堪堪躲过一剑,寂繁云知道,单论剑术他确实远胜过自己。
“你这些年一直在尝试重新结丹吧?”
扯住他执剑的手猛力一拉,裴见酩被她拽到面前。
“是不是炼气之法学了百遍,依旧觉得四处淤堵毫无进展?”
“闭嘴!”
裴见酩挥剑挣开,再次将她逼退几步。
不打算就此罢休,寂繁云腾身躲闪,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恐怕没人说过,害你之人不仅毁去你内丹,还对你的灵脉动了手脚。
灵脉看似断裂,实则是在关窍处封闭,这才让你渡不得气,修不得道。”
听到这话,裴见酩的动作狠狠一顿,失神之余被她抓住了空隙,狠狠踢上手腕。
他吃痛倒吸口气,再挣扎时却已被她反扭制服。
“呵,好算计。”
裴见酩咬着牙冷哼。
“六殿下趁人不备夺我佩剑,我赤手空拳自然只能靠这攻心的法子。
怎么?不服?”
手上力道又重几分,寂繁云嘴角噙笑,她知道裴见酩一定会动摇。
皇室宗亲开蒙甚早又有各类灵丹辅助,修行速度都要比常人快些,偏他一个受人暗害毫无进益。
裴见酩万般遮掩,必然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才勉强不被人看出端倪。
如今有了修复的希望,他当然会心动。
裴见酩久久不肯应声,挣扎的力气却是少了几分。
“六殿下素来骁勇,难道就不敢信我一回?”
等久了,寂繁云有些不耐烦地挑眉。
“走了走不了,打也打不过,倒不如留下让我试试。”
“你……真的有办法?”
裴见酩还是屈服了,他虽然不愿轻信,可心底终究生出了希望。
哪怕是万一的可能,也值得赌一回。
“放手,”裴见酩嘀咕着,“看不出劲儿还挺大。”
他声音不高,寂繁云却听得清楚,也不等他站稳就直接撤力,裴见酩差点跌在地上。
带着他左绕右绕走了许久,面前终于出现屋舍,这里更靠近山崖,外面是个小院。
“这院子看着可不像弟子住处。”
“废话真多。”
寂繁云将他带进屋就转身离开,旁的话一句未说。
屋内,朴素的房间似乎比先前小些,各类陈设却丰富不少。
多了矮桌小凳,添了花架屏风,书柜前的小木匣里还放着木雕刻刀。若不是空荡荡的床榻冰凉,这里倒像是有人住着。
裴见酩身上有许多伤口,浸了热水又渗出血来,光是清洗上药就花了不少功夫。等到折腾着换好衣物,他已经浑身酸痛几乎抬不起手。
曾经他提着长枪能在阵前杀个三天三夜,如今却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裴见酩自嘲地笑笑,狠狠一脚踢开了碍眼的旧衣。
这衣服本是他为给三皇子送丧特意选的,锦绣云纹金银蛟龙,配上红艳的绸缎,很是张扬夺目。
没想到几番生死弥留、狼狈奔逃,它浸透了干涸血渍,衣摆也被荆棘撕个破烂,彻底沦为了垃圾。
铜镜落了灰,照出他的面容朦胧,唯有那道疤痕丑陋刺眼。
云寂确实救了他,可……
真要留在玄光宗,和这烂衣服一样,当个一无所有的废物吗?
裴见酩看着铜镜出神,不自觉攥紧了拳。
不行,他得想办法下山。
三十丈,五十丈,二百丈……
寂繁云看着铜镜里裴见酩逃跑的画面,一边念叨着他离自己的距离,一边看着日晷计时。
“你干嘛呢?”
“啊!”
符岳突然冒出来,吓得她一激灵,冷汗冒出来。
“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音?”
符岳耸耸肩往她身后一坐,斜靠在茶桌边剥起了橘子。
“还想着往山下跑呢?倒是个执着的。”
“有你的迷障堵着,他应该跑不出去吧?”
寂繁云算着距离和时间,发现即使离太远也不会立刻见鬼。
再回想一下昨夜,差不多是回屋一个时辰后才鬼影才出现的。
要是等这么久,她还真怕裴见酩逃跑成功。
“看他修为如何咯,若是跟秦越昭差不多,恐怕光靠迷障困不住他。”
符岳瞥一眼铜镜,也懒得猜她到底打什么主意。
“呵,他压根儿没修为。”
“啊?”
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桌上,符岳坐直了身体。
叹口气挥散镜子里的画面,寂繁云转过身有些无奈。
要瞒住宗门其他人就够难了,她可不想费力在符岳面前演戏。
“他用的是障眼法,浑身上下没一点灵息,似乎是幼时就被毁了根基。”
“行啊,连我们都被骗了,教他障眼法的人定是个高手。”
他懒洋洋重新倚回去,继续全神贯注剥那橘子,似乎橘皮晾干后比裴见酩更难处理。
“没根基,没灵脉,心气高还不服管教,你捡的这徒弟真是麻烦。”
本还带着笑调侃,下一刻冰凉的橘子进嘴,酸得符岳立刻皱眉。
“嘶……这又是哪儿捡来的?”
一把抢过剩下的橘子瓣,寂繁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嫌酸别吃,啰嗦。”
裴见酩看着日头往西跑,脚下的树影确实没变方向,可抬头一看,周围树干枝叶也毫无变化。
行,又白跑了。
有了昨夜的经验,他这回倒是不气不恼,干脆坐到地上休息。
这回可真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了。
他当初来玄光宗避祸,想的是朝廷和各仙宗本就暗流涌动、互不对付。搅乱收徒大会,又引来暴戾乖张的景安侯,纷争一起他就能趁乱逃离。
云寂将他救下本该是好事,可他也没想到,她竟毁了他的脸,强逼他留在玄光宗。
莫名其妙,弄巧成拙!
“云寂你就是个……蠢货!”
裴见酩怎么想都觉得窝火,可她又确实是救命恩人,气半天也只能骂出个蠢来。
“不让我走是吧,好,那你也别想好过。”
“咕咕,咕咕,咕咕咕”
寂繁云没听到他的抱怨,不知何处来的白鸽却飞了过来,落在他脚边叫个不停。
裴见酩连忙将鸽子抱起,确认四周无人才解下纸条。
笑意渐渐浮上眼角,信上文字简短,却将他心中万千疑虑横扫。
这回,他能安心留下了。
信鸽带着回信飞走,裴见酩心情大好,他步伐轻盈,半刻便回到了住处。
擦净了铜镜上的浮尘,收拾好桌椅床凳,将换下的旧衣团成一堆,丢进火盆点燃。
躺在床榻上,裴见酩只觉得全身舒爽,先前的纠结烦忧一扫而空。
咔嗒一声,突然的动静吓他一跳。
不知是他什么动作意外打开了暗格,一个木盒从床角掉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木盒里静静躺着个面具,轻薄的银白绢丝上绣着鹭鸟。那鸟绣工极好,看得出眉心微红,羽毛根根分明甚至泛着五色光泽。
裴见酩将东西捡起,细腻冰凉的绢丝流过指尖、滑过掌心,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他好像……见过这面具的主人……
院子里不知何时架了锅,咕嘟咕嘟的热汤冒着肉香,寂繁云正专心搅动着。
肉汤的香气阵阵传进屋子,引得裴见酩循味而来。
“什么汤这么香?”
裴见酩低下头凑得有些近,唇角离她的脸颊不过半寸,低垂的视线正落在锅里。
他戴上那副绢丝面具,遮挡了疤痕恰到好处露出完好的左半,精致的眉眼似猫像狐。
只一眼,寂繁云被攫住了呼吸。
剧烈跳动的心脏勾起回忆,她只觉眼前朦胧,俊逸的轮廓像极了另一张脸,不自觉的,她落下两颗泪珠来。
慌乱退开两步侧了身,寂繁云拂去眼角的泪水,面颊滚烫。
“我在屋里找到的面具,木盒落了灰,所以我就……”
“不要紧,这面具与你相衬,日后便戴着吧。”
寂繁云很快收敛了情绪,没了那可怕的疤痕吸引目光,裴见酩终于有了画中少年将军的样子。
青白布料衬得他皮肤格外清透白皙,颀长高大的身形撑起了衣衫,本有些冗长的弟子服在他身上倒显得干练。
“尝尝,刚炖的鸽子汤。”
裴见酩瞪大了眼睛,看到她眼中的笑意越发确信,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肉锅。
“云寂!!”
寂繁云拿出他写的纸条,神色淡然。
“都说六殿下聪明,怎么看不出这信鸽是来催你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