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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强留 人留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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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您该不会觉得我们修道之人蠢钝如猪、丝毫不通人性吧。除了听话,你还有第二条路吗?”
寂繁云的手就贴在他后颈,冷冽的目光步步紧逼。
“皇帝病重,权斗胜负只在朝夕,这种时候六殿下居然跑来亲自刺杀,这么鲁莽的招数,恐怕是自知再无胜算,只能殊死一搏。”
裴见酩神色尴尬一瞬,伪装的笑意在这样暧昧的对峙中慢慢冷下来,寂繁云笑着,狠狠将他推开。
一个踉跄,他失去平衡跌跪了回去。
“刺杀失败还被人追杀,我让你留下是想帮你避祸。”
她腰间的铃铛又一次随风响起,叮叮当当个不停。
“六殿下,你与其在这里惺惺作态,还不如大方些告诉我,是谁毁了你的根基、断了你的灵脉,需不需要我帮你报仇啊?”
“你怎么知道?!”
裴见酩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怔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隐藏十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她轻巧揭开,像是被剥去皮肉摊在日光之下,羞耻和诧异让他无法呼吸。
寂繁云勾着唇角看他,眼中却有无尽风雪翻涌,刺骨的寒气透出来,冻得他浑身僵硬。
指尖轻轻划过青瓷茶杯,寂繁云满意欣赏着他的狼狈,他终于彻底慌乱,露出了无措的神情。
继续开口,寂繁云俨然已是掌控者的姿态。
“玄铁剑身残留的黑雾看似是灵气所化,实则是借助墨粉的障眼法,混杂在凌厉剑气之中很难看出端倪。
毕竟没人想得到,久经沙场、战无不胜的六殿下是个毫无灵气的普通人。
不过,你的障眼法确实精妙,如果不是你实在伤得太重,恐怕连我也看不出破绽。”
她手边茶杯冒出清苦的热气,压过裴见酩的感觉很是不错,连带着胸口憋闷都少了几分。
“放心,对这种皇室秘辛我没有什么兴趣,只要六殿下你安安稳稳地待在玄光宗,别给我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些小事我自会帮你保密。”
居高临下像是审视猎物一般,她观察着裴见酩。茶香缭绕在鼻尖,寂繁云却只顾着细细咂弄他每个细微的反应。
“仙师当然对我的事没兴趣,到手的筹码变成了甩不掉的麻烦,如此不择手段,仙师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冷哼着,裴见酩的戏谑带着尖刺。
果然急了,看来自己找对了痛处。
微微眯起眼睛,寂繁云不怒反笑,她俯身递上了手中的茶杯,不再拐弯抹角地浪费口舌:
“我可以帮你查清是谁害你,作为回报,你就乖乖留在这里,如何?”
滚烫的茶水飞溅,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裴见酩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谁说我不知道真相?仙师还真是自以为是。”
一抹笑意漫上他的嘴角,蒙上血丝的眼睛终于露出了骇人的锋芒。
“想留下我?好啊,既然你有料事如神的通天本领,肯定也能助我重回仙途了,毕竟,我可是你当众收下的徒弟。”
他始终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字句皆是存心挑衅,寂繁云终于被他激怒。既然谈不拢,那正好给他点教训。
轻轻抬手,青光拔地而起化作千万根细丝,缠绕着将裴见酩束缚起来。
方才裴见酩一直跪坐在地上,慌神间来不及躲避,被她反剪了双手,捆成一个别扭的跪姿。
他的身体紧绷着,只剩低垂的头颅可以微微摆动。
“你倒是提醒我了,这里没有什么六皇子。一个青源峰的普通仙徒,根基尽毁,灵力全无,意外死在山中再正常不过了。”
垂了眸子不再看他,寂繁云的指尖缓缓抚平衣摆处的褶皱,那是刚刚裴见酩压过的一截。
“换个说法吧,帮我,你活,不帮,你死。”
被捆缚的双腿双脚很快有了感觉,如同虫蚁噬咬的麻痹感攀延上来。背在身后的双手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烧灼着疼痛加重。
咬紧了牙关,裴见酩第一次体会到受制于人的屈辱。
“救你性命、替你遮掩、帮你疗伤,你欠我的人情可是多得很。重塑根基的事情,不是不能想办法,只是你该学学这最重要的一课,尊师,重道。”
她加了力气,灵力化成的丝线几乎勒进裴见酩的皮肉,冰冷的窒息感再次包裹上来,裴见酩咬紧了牙关。
直到又快昏迷,他才颤抖着松口:
“好……”
见他总算服软,寂繁云轻松了不少。她看得出,裴见酩却绝不是甘心受人掌控的个性。
他是天之骄子出身皇家,身边众人皆是天资聪颖、根骨过人,偏他一个被毁去根基。
不知他花了多久才接受这份打击和落差,又费了多少心力,才在高手如云的皇宫隐瞒自己灵脉断绝的事情。
裴见酩的城府智计、忍耐心性,都远比传闻可怕得多。
要想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她得再费些心力才行。
挥手扫去茶渍和碎瓷片,寂繁云站起身来。缠绕的灵丝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几道青光将他困在阵中。
“行了,既然来了青源峰,你我就是师徒,住处在这片竹林外面,屋内已经备好了衣物用具,还有你的脸……”
话音停顿一下,寂繁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那条可怖的伤口还在渗血,在他鲜活的脸上平添了两分恶寒。
“屋内有药箱,敷上药后两天换一次。”
裴见酩还没从被压制的屈辱中缓过来,任由她走远也没提醒她松解法阵。
直到他双腿酸麻再也跪不住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几道青光只是摆设,轻轻一推便散在了夜色里。
好你个云寂,竟敢耍我!
亥时,青源峰断崖竹屋。
浑身轻松的寂繁云刚卸下佩剑发冠,在香炉内点上宁神香,早早放下了床帏纱帐。
没了鬼魂的纠缠,她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直到入梦前,寂繁云还在心里盘算,既然裴见酩能让鬼魂消失,那她也该考虑考虑下山的事了。
梦里,花香馥郁。
漫天飘荡的梨花在风中散落,洁白的花瓣落在面前少年的身上。
“师尊,我下山除妖这几日,您一个人孤单吗?”
寂繁云点点头,跌撞着想要靠近那个朦胧的白色身影,可是伸出的手却只是落空。
“师尊,皇城的酒很香醇,可这里不见星辰,很是无趣,到时我多带两瓶酒回去,和您一同观星对饮如何?”
“师尊,今日我收服了三只大妖,同行的师兄弟都夸我功法精进,等我回来了,您可要好好奖励我。”
……
言照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看不见的掌风击穿了他,刺眼的鲜红溅落满地。
“阿照!”
寂繁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传来刺骨的寒意,额角突突地刺痛,她觉得喘不上气,踉跄着来到窗边。
掀开纱幔将窗户大敞,夜风卷来新鲜的空气,虫鸣声总算带她回到了人间。
“呃啊……喀嗒喀嗒……呃啊……”
身后响起的呻吟夹杂着古怪的摩擦声,寂繁云骤然僵直,她颤抖着回头,一团血影立刻贴了上来。
“啊!”
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寂繁云紧闭上双眼逃避着。
言照的鬼魂又回来了,甚至是变本加厉,她一睁眼就是白蒙蒙一片,股股寒气直浸到她身体里。
再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寂繁云穿上了衣服,跌跌撞撞向着门外跑去。
一路上,言照的鬼魂一直发出喀嗒喀嗒的怪声,雾气一般的身体将她视线阻隔,几乎看不清去处。
要尽快去找裴见酩,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夜晚的密林如同迷宫,裴见酩本想寻条下山的路,可左绕右拐的,他很快就不知身在何处。
走了许久,就连头顶的弦月都换了个方向,他却还在林子里打转。
什么破地方!和那个云寂一样古怪!
一脚狠狠踹到树上,几片叶子哗啦啦地落下来,鬼祟议论的声音由远及近。
“走快点儿,我可不想撞上那个疯子。”
“今日云寂长老举止言行都很正常,那些传言看着也不像真的。”
“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她对着空气边说边哭,还拿了剑乱劈,还有半年前,她在后山不知摆什么阵法,用掉了十几份香烛。”
“她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鬼?凭她的修为,生吃个上古凶兽都不成问题,鬼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两个巡山弟子说着说着还讪笑起来,看样子是真把寂繁云当成了乐子。
突然,一股狂风卷进了树林,那两个弟子呛咳两声就被落叶飞尘迷了眼。
浓郁的花香气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等他们再睁眼时,眼前只有整片整片的迷雾。
逐渐逼近的黑影飘在半空,破碎的红色布条挂着毒蛇蜘蛛,月色映着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个空荡荡的血洞,洞里隐约还有哭号声传出来。
那两个弟子哪还记得什么驱鬼术,张大了嘴连叫也叫不出,连滚带爬只知道逃。
片刻后雾散云清,只剩裴见酩还站在小路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破旧红衣,上面的血渍早干透成了黑色。
障眼法都看不透,真是两个长舌的废物。
吓走了人,他回味着刚才无意听到的流言,越发好奇寂繁云的秘密。
她修为高深,试剑大会也能看出她在宗门中颇有威望,这两个弟子居然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嘲笑她。
她若真是疯子倒好,也就没有这些口舌麻烦了。
裴见酩摇了摇头。
等他找到安排好的住所,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房内用了清淡的松香,入眼皆是朴素的木色,床榻上整齐叠放着弟子服,青白衣摆绣着竹节仙鹤,绢丝前襟上银线交织出鹭鸟花纹。
熬了整夜,迟来的疲惫感裹上来,裴见酩却颓然靠着窗棂,久久不肯坐下。
他不甘心……
权斗六年,三皇子仗着皇帝宠爱占尽上风,他费尽力气也只能打个平手,皇帝重病后,他更是被逼到绝境。
寂繁云猜得没错,山门外的刺杀是背水一战。山道崎岖、峡谷包夹、礼车沉重,裴见酩的计划本该万无一失,谁料,亲信背叛了他。
不自觉伸手按上胸口的破洞,裴见酩还记得那刻被贯穿的剧痛。
裴见酩完全沉浸在沮丧中,并没注意一只黄莺飞到窗边,扑棱着停在他肩头。
细软的绒毛扫过侧颈,惹得他一个颤栗,黄莺忽地飞起,他也终于从思绪中挣脱。
目光落回现实他才发现,这里灵气充盈、草木繁茂。
屋子被静静隔在竹林之间,抬眼是湛蓝碧空缭绕七彩霞光,侧耳是清脆的百灵欢唱伴着花香泉鸣。
倒真是个避世修行的好地方。
伸了手,绚丽的光束就这么落在掌心,暖洋洋地让人困倦。
山中的日子竟如此惬意,难怪那些修行之人能洒脱避世、心无挂碍。
“想什么呢?”
寂繁云的声音将他思绪拽回,她站在不远处,温暖晨光中如同未落的天边悬月。裴见酩还没从倦意中清醒,看到她时一瞬心惊。
“想你何时再想出新花招来折磨我。”
从窗口翻出去,裴见酩绷着脸走到她面前。
看他还穿着那件红衣,脸也没洗,寂繁云马上猜到他昨夜跪了整晚,忍不住无奈又觉得好笑。
谁说六皇子智计无双,原来也是个死心眼儿的木头。
裴见酩自知狼狈有些窘迫,假装干咳两声:
“咳咳……这么早就来监视我啊?”
“用不着。”
“既然不是监视,那你来这么早干嘛?难不成是少眠多梦,睡不着觉?”
尴尬立刻转移到了寂繁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