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她见鬼了》思白鱼

46、祭祀 拜山灵人心

　　湿冷的山洞里，白日捕猎的茵蛊村男丁，此刻正齐整地围成一圈。
　　他们抬着头，齐刷刷望向半空，几根锁链空荡荡地高悬，牵着什么隐在灯烛照不到的暗处。
　　诡异的静默里空气都被凝结，人群似乎等待着什么。

　　吵嚷声来得突兀，寂繁云被那几个村民推搡着进来，吴婶走在后头，一脸喜色。
　　“好事，好事！山灵大人显灵，给我们指了位神女！”

　　神女？
　　寂繁云被众人直勾勾的视线盯得后背发凉，却又不得不忍着不适，继续装下去。
　　茵蛊村的谜团以异兽之乱开始，灵药、巫医、赐福……
　　寂繁云能感觉到，这一切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就在这个山洞里，她马上就能得到所有的答案……
　　最起码，要先见到那个所谓的“巫医”。

　　众人从吴婶口中得知了寂繁云几次三番死里逃生的事，听到引来的山妖居然没杀她，眼里的兴奋和贪婪更是几乎喷溅出来。
　　她就是神女，是山灵大人选定的信徒！

　　人们欢呼着把兽皮裹在寂繁云身上，拥簇着她走到山洞中央。
　　寂繁云这才看清头顶，铁链尽头全是蒙着黑布的笼子，大大小小足有十余个。

　　“云姑娘，有你今日帮忙，赐福仪式一定能安稳结束，大家都能平安的。”
　　吴婶兴奋地笑着，不断把粘腻的油彩揉在她脸上，藤蔓擦破的伤口疼得厉害，寂繁云皱着眉，呼吸有些发颤。

　　铁链扑簌簌降下，黑布也跟着被扯落，数十人被关在里面，横七竖八的人形已有不少没了气息。
　　昏暗的光线看不清脸，但寂繁云隐约觉得熟悉。
　　有几张面孔正是那日满月宴，在席上调侃过她和裴见酩的人。
　　直到李粟也被丢进去，寂繁云才意识到，所谓的赐福仪式远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是赐灵药吗？！把他们关进去干什么？”
　　“灵药是真的能救人性命，可起死回生哪有那么容易？！要通过山灵大人的考验才行。”
　　抬了头看向半空，吴婶的浑浊瞳孔映着火光，一双眼亮得惊人。

　　第二次降下的铁链悬吊着五只异兽，铁链上斑驳的暗红已分不清是骨血还是污泥。
　　赤红的双眼圆瞪，强扯开的大口里只剩下几颗断牙。
　　腐败的皮毛颤抖着，巨兽在恐惧。

　　“山妖让我们家破人亡，是山灵大人慈悲，给了我们报仇的机会，这是赐福前的考验，更是山灵给我们的奖励！！”
　　吴婶满眼皆是赤红的怨气，举着火把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杀了山妖！！为家人报仇！！！”

　　囚笼里颤抖恐惧的人群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毫不掩饰眼里的恨意，纷纷抢夺着笼子里的武器。

　　怒吼已经分不清是从何处而来，污血和碎骨从半空不断掉落，扑面而来的温热腥气打在脸上，一阵阵反胃让寂繁云忘了呼吸。
　　这一刻，刺鼻的熟悉味道与那颗乌黑的药丸重叠。

　　她瞪大眼睛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眼前炼狱般的场景。
　　囚笼里的人隔着铁栏挥舞刀棒，沾满血迹的面孔狰狞可怖，围观的人群在兴奋大叫。
　　所谓的考验，不过是一场血肉狂欢，一次癫狂的宣泄。

　　直到她彻底被寒意侵蚀僵直，半空中的疯狂才终于结束。
　　刀棍在铁笼上击打出刻痕，发泄过后的人们歪斜着躺回笼子，各个瘫坐似乎没了求生的力气。

　　“为什么……”
　　寂繁云嘶哑的质问苍白无力，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吴婶摸了摸她的发顶，慈祥的笑脸满是虔诚。
　　“等仪式结束，得到山灵赐福的人将会被彻底治愈，再也不用日日喝灵药，不用被妖毒变成野兽了。”

　　彻底治愈？三百年前的业火之灾里，吸走魔气的正是那个被盗走的业火葫芦。
　　这一刻，寂繁云终于明白了茵蛊村发生的一切。

　　所谓治病灵药，不过是幕后之人试图操控魔气，谋求长生不死的实验品。
　　小小的药丸吊着他们的命，让他们慢慢被魔气浸润，再借赐福仪式，用葫芦吸走他们身上的魔气，给村民一个虚妄的幻梦。

　　山灵赐福的谎言是多好的算计啊，让他们怀着希冀和信仰不敢逃离，永远被困在茵蛊村。
　　就连失控逃离的妖兽，都可以借村民的手画阵捕回，尸首再度炼化成灵药，用来操控村民。
　　茵蛊村的秘密永远不会败露，这个小小的村落，是培育异兽、验证魔气功效最好的试验场。

　　怒火从寂繁云心口燃起，一点点向内蚕食。
　　到底是什么人在草菅人命，拿人心设下如此残酷的骗局？
　　那个所谓的巫医……到底是什么人？！

　　“擂鼓！请山灵！”
　　尖细的声音高呼着，四角大鼓一声震响，白雾自石壁缝隙飘进来。
　　众人低沉的诵经声鼓动着白雾，凝结在寂繁云面前。

　　她记得见过这雾，那夜外出查探，就是这白雾让她失去意识，木然回到吴婶院中才醒神。
　　只不过那时，这雾还伴随着刺耳的……

　　叮——
　　熟悉的琉璃碰撞声如碎瓷，直直扎进寂繁云的耳膜，让她痛哼着跌坐在地。

　　三声鼓鸣响过，白雾已经彻底将寂繁云包围，雾外的人群跪地高呼：
　　“灵降康乐，福寿永泽！”

　　叮——
　　铁笼猛然震动起来，哀嚎声夹杂着吼叫，痛苦、愤怒、悲恸……
　　头顶的囚笼内像是人间炼狱，寂繁云几乎被震耳欲聋的哭叫声压得喘不上气。

　　白雾中现出人形，高大干瘦的巫医戴着面具披着毛皮，手舞足蹈地念诵着奇怪的经文。
　　寂繁云跪伏在地上，朦胧的视线溅上血污，一片猩红中，无数碎裂的画面和片段再次翻涌……
　　厚重的袍子下，稚嫩苍白的少女，那双眼睛还浸着泪花……

　　叮——

　　“莳络！住手！”
　　意识模糊的边缘，寂繁云大吼着想要拽下巫医的袍子，却被一个怀抱死死拦住。
　　“你来干什么？不是告诉过你，查到什么都不许来这里吗？”
　　少女的声音有些急切，发着颤抱紧她，似乎担忧极了，亲昵极了。

　　缭绕的白雾好像隔绝了外界，寂繁云眼前只剩下莳络稚嫩的脸，少女泛红的眼里全是关切。
　　“莳络？你……”
　　“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你了？”
　　莳络看她清醒才松手，急着来探她的额头，却被她歪头躲过。
　　“你认识我？”

　　莳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瞬，脸色也变得难看。
　　“当然，当年在皇城，是你救的我，是你说要我帮你……”莳络皱眉住了口，“你不记得了。”

　　寂繁云当然不记得这些，在她的记忆里，她已经数十年没离开过广风山，更不可能去过皇城。
　　攥住了莳络的手腕，寂繁云第一次觉得迷茫：
　　“皇城？什么时候？我当时和谁在一起？”

　　可莳络没时间再回答她的话了，铁笼内的哀叫声已经变成了野兽的低吼，她一把拽起了寂繁云，头也不回向外跑去。

　　“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有神女庇佑的……”
　　吴婶面色苍白，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沉默的村民中，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刺耳的尖叫伴随哭嚎声爆发。
　　半空中的囚笼内，已经全是双目猩红的异兽，铁笼拖拽着链条，哗啦啦震耳欲聋。

　　听到身后传来的嘶吼声，寂繁云脸色一变，左手拽住她往回拉，右手死死钳住她的脖颈。
　　“这一切到底是谁指使的？还有，你怎么会认识我？”
　　她没收力，莳络的脖子很快渗出血来，陷入皮肉的指尖也捏上了颈骨。
　　“我还认识，你……徒弟……”
　　血沫涌出来，破碎的声音全被淹没。一颤，寂繁云松开了手。

　　死里逃生的莳络笑起来，通红的双眼浸着泪水，和她记忆里的画面渐渐重合，寂繁云恍惚了一瞬，就被她抓住空隙。

　　“是你逼我的……”
　　一把药粉撒在她脸上，熟悉的花香盖住了一切感知。

　　黑暗中她被拉扯着，寂繁云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只是这回，画面清晰不少。

　　她看到皇城的繁华街景，小贩叫卖着。
　　热闹的绣坊开在巷口，红漆匾额上写着“麟绣坊”的字样。莳络站在铺面里，笑着向她抖开一块鹅黄的布料。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年抱怨着样式太过鲜亮。
　　心口突突地跳起来，她猛地回头，正对上明媚的阳光。

　　“言照！”

　　忽地醒过来，寂繁云大口喘着气。
　　骤然充血的眼睛涨得发疼，她按住额头平复着情绪。
　　好一阵，她终于缓过神来。

　　环顾一圈，大大小小的笼子里全是异兽，只有她被单独关在离地最近的地方。
　　看石块的纹路质地，这里应该是更下层的地牢。地牢的中央架着火堆，硕大的铜炉里不知烧着什么，通红的炉壁散出香气。

　　正想动作，囚笼外有了脚步声。
　　寂繁云连忙退至暗处，斜躺下眯着眼探听。

　　“照您的吩咐没出手干预，所有吃过药的都在这儿了，不知神尊还有什么吩咐？”
　　莳络的声音很是恭敬，她正向个黑影回话。

　　“做得不错，等你回到皇都，神尊自有奖赏。”
　　回应她的声音沙哑，隐约带着尖锐的哨音，分不出男女。
　　高大瘦削的人形几乎是副骨架，隐在斗篷下面，他向前进了半步。

　　“时机已到，茵蛊村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大人的意思是，收割？”
　　“辛苦炼的药也该派上用场了，烂摊子就留给那些多管闲事的仙师吧。”
　　“是。”

　　躬身送走了那黑影，莳络安静下来。
　　她走到铜炉旁叹口气，兀自坐倒在地上。
　　“今天的柴火烧得格外旺，不如我把你也煮了，炼进药里还能多得两颗。”
　　显然，这话是说给寂繁云听的。

　　“不巧我有些难缠，普通的柴火恐怕煮不熟。”
　　从容站起，寂繁云应了声没打算遮掩。

　　“也是，换了寻常人早就死在梦里了，看来修仙倒还真有点用。”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便是故意让我听到了，你到底是要帮谁？”
　　莳络并没回答，只是盯着升腾的火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