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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后山 裴见酩遇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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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山中不知何时起了迷雾,本就崎岖的山路此刻愈发难走。裴见酩站在林中,手中攥着刚拾起的丝帛。
风生兽不见踪影,应该是找到寂繁云了,且帕子上的气息还未散去,他们应该刚离开不久。
“云寂!!寂繁云!!”
呼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并无回应。
裴见酩咬了牙不知在想什么,犹豫片刻才有了动作。
玄生珠的灵气受他牵引,源源不断汇入裴见酩的胸口。丝缕墨色从他指尖飘出来,盘绕几圈竟化作狐形。
裴见酩拿出了丝帛任它嗅闻,那团墨气循着味儿,径直奔向雾中。
不等他跟上去,三片枯叶利箭般向他直射而来。
裴见酩闪身躲过,枯叶如冰片炸碎,待看清那树干上留下的细密孔洞,他眼中倏然沾上一抹肃杀戾气。
“数载不见,六殿下何时开始向狐族讨学了?”
刺一般的声音轻蔑带笑,说话之人围着宽大兜帽看不清面容,厚重的布料难掩瘦骨。
这黑衣人正是裴见酩从南境请来的黑巫,是他安插在景安侯身边的暗桩,更是异兽之事的主谋。
现在,那团狐形墨气正收在他手中,惨白的骨节轻轻一握,墨色便散了个干净。
“鬼机师父,别来无恙。”
“六殿下客气,我确实无恙,可你……”
急促的笑音还未落地,鬼机就闪到了他身侧,霜一样的呼吸直刺耳尖。
裴见酩躲避不及,连面具也被摘走,鬼机的指腹粗砺冰凉,贴在他脸上的伤疤玩味摩挲。
“啧啧,真狼狈啊。”
“难得鬼机师父挂心,这点小伤还拦不住我。”
被他看见伤疤,裴见酩心头火起,皱了眉拧开他的胳膊,一把夺回面具。
鬼机却不在意他的反抗,兜帽下传来一阵嗤笑。
“殿下智勇过人,想得出在玄光宗避祸的好办法,可惜时移事易,如今的皇城怕是不好回了。”
“我以为鬼机师父换了新主,巴不得我回不去呢。”
“殿下哪里的话,没你在,皇城多没意思啊。”
“少废话!我没时间和你闲聊。”
裴见酩急着去寻寂繁云的下落,一掌推过去就想脱身,鬼机不依不饶,枯骨般的身体不断撞上剑气,兜帽下叮当作响,被连连逼退的却是裴见酩。
“殿下急什么?这山里今日不会死人,不如我们叙叙旧,聊聊助你回皇城的事。”
一剑挡开他的手臂,裴见酩的怒气越烧越旺。
“背信弃主之徒,我凭什么信你?”
“当初殿下准我放手施为,如今异兽已成气候,随时可助殿下杀回……”
“住口!!”
快稳的一剑刺入斗篷,裴见酩趁他想要回击扭身抬腿,只一瞬,剑锋卡在骨节恰与左蹬反扯,鬼机被硬生生拔高一寸,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裴见酩烦躁极了,异兽之事牵扯的人命太多,寂繁云绝不会善罢甘休,何况不用那些吃人的怪物,他照样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谁让你豢养异兽?谁准你草菅人命?!”
身体被强力牵扯,鬼机声音发颤却不肯示弱,尖细的反驳字字刺耳:
“异兽大军所向披靡,助你早登帝位有何不可?
三年前我奉你命令前往景安侯府,借力帮你拢聚权势,是你亲口所言,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怎么?我没背叛,你倒是先后悔了?”
“够了!还在攀扯,看来傀儡是当真觉不出疼!”
裴见酩气得发狠,脚下猛然使力,鬼机又被拔高半寸,斗篷下依稀有断裂声响起。
“殿下息怒!!”
鬼机哀嚎一声,这才改了态度,这琉璃傀儡造起来实在麻烦,他才不想折在没用的事上。
“是景安侯安排我在此豢养异兽,但鬼机始终念着旧恩,仍愿奉殿下为主!”
“奉我为主?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异兽……”
“还敢再提异兽?!”
又是猛力一扯,琉璃断碎声伴随裂纹攀延散开,鬼机连声哀嚎,连忙改口:
“不用不用,不用异兽!!玄光宗秘术,得之可改换天下,殿下近水楼台,不如去取秘术!!”
“秘术”二字像是冷水兜头浇下,裴见酩从怒火中清醒过来,手脚的力道也少了些许。
鬼机察觉到变化,以为他是态度动摇,心中暗喜,继续劝他:
“殿下演戏归演戏,可别真信了仙宗那些大道为民的鬼话,玄光宗强占秘术绵延多年,和你我有何分别?不如……”
冷冰冰一脚踹在鬼机身上,傀儡飞出去撞到树干,几乎拦腰折断。
裴见酩神色阴沉,紧紧盯着半晌爬不起的鬼机。
“你最好别管多余的事,好好留在秦远书身边,待我重回皇城自会去找你,至于异兽……想办法处理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寂繁云终于醒过来,头上套着黑布,手腕被绑缚在身后。
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她不敢贸然挣脱,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一边用五感推断环境。
潮湿的空气冰凉憋闷,身后是尖锐的岩块,应该是在地下石洞内。
手边脚下都是碎石,但身上没有摔伤的钝痛,这不是他们摔下来的地方。
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关节,身上没什么大伤,只是手臂和脸颊都有些灼痛,大概是被藤蔓擦伤的。
看来他们是被藤蔓拖到了地下,又被人绑起来转移到了这里。
不等她细探李粟的下落,脚步声响起,她连忙继续装晕。
几个村民举着火把跟在吴婶身后,领头的高壮男人拽开铁链,指了指门边的一团人形:
“人抓到了,没想到这个李粟怂得要命,居然还真敢为老婆孩子上山。”
“呵,是他命好,还能赶上赐福仪式。”
吴婶冷笑着扯掉李粟头上的黑布,明亮的火光刺得李粟眯了眼,一看清吴婶那张伪善的脸,李粟就吼起来:
“翠儿呢?我的孩子呢??”
“你急什么?等赐福仪式结束,你就能和他们团聚了。放心,我一定帮你向山灵大人祈祷,让你们一家三口生死同命。”
“狗屁赐福仪式!!你们这群鬼迷心窍的蠢货!世上根本就没有山灵!”
“啪!”
响亮的一耳光落在了李粟脸上,吴婶看着年迈,力气倒是不小,打得李粟脸颊红肿,歪斜一旁,连嘴角都渗出血来。
“不许对山灵大人不敬!”
气急了的吴婶喘着粗气,这才注意到墙边还有个人,转了身问旁边的村民:
“那是谁?李粟不是一个人上的山?”
“哦,是个女的,就是那天你带来的那个外乡人。”
“什么?!”
吴婶快步走到寂繁云面前,一把拽掉了她脸上的黑布,看清她脸的瞬间,吴婶像是见了鬼,踉跄着摔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还没死?山妖居然没吃了你?!”
那几个村民听到这话也是一惊,吸气声里视线全落在寂繁云身上。
“呵,果然是你干的,又是下毒,又是引妖,我和云影到底哪里得罪了你,几次三番要害我们性命?!”
吴婶并没答话,发着抖死死盯着寂繁云。
直到惊慌平复后,她双眼突然亮起,像是想通了什么,狂喜着去拉寂繁云的肩膀。
“山灵,是山灵庇佑!你是山灵大人选中的人,你不是要救弟弟吗?走,我带你去赐福仪式,拿药救你弟弟!!”
寂繁云被她拖个趔趄,正想挣开,就听见李粟大喊:
“云姑娘别信她!没有山灵,根本没有山灵!”
“闭嘴!你个没良心的夯货,你怎么不敢告诉云姑娘,你儿子到底生了什么病!”
“我……我儿……他只是太小了,他……他没病!”
“哈哈哈哈,没病?!没病你求什么灵药?你骗云姑娘陪你上山找老婆儿子,是不是连山妖怎么找上你的都不敢说啊?”
李粟脸色惨白,躲闪的眼神让寂繁云只觉心寒,他果然撒谎了,之前寂繁云还以为是村民故意用他儿子引妖,现在看来……
“李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并非故意欺瞒,只是怕你……伤了我儿……”
声音低下去,苍白的嘴唇嗫嚅着,李粟失了力气,瘫靠在石壁上。
“翠儿临近生产被山妖所伤,喂了灵药却还是染上妖毒,孩子出生便不是人形,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他活着,他在喘气,在哭啊……我,我怎么能忍心……”
异兽身上哪会有什么妖毒,让孩子不成人形的邪物,只能是魔气。
方翠临近生产吃下“灵药”,魔气进入方翠身体,也一并浸润着未出生的孩子,婴孩太过脆弱,这才刚一降生便被魔气异化。
可李粟夫妻接受不了失去孩子,干脆将错就错,抚养那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李粟只是想救临产的妻子,却就此被一丸药拖进炼狱。
巫医给村民的药囊里是山妖惧怕的粉末,孩子一靠近就会哭闹,李粟只能把孩子藏在家里,尽量把药囊放在远处。
村中家家悬挂药囊,村民身上都染着药气,满月宴人一多,孩子便惊厥了。
李粟一时恐慌,这才把药囊丢了,没想到那夜正赶上吴婶引妖,妻儿也被山妖掳走。
“孩子日日都要吃药,只有吃药才会安静,可药吃得越多,他便越是狰狞可怖,翠儿不肯放手……我……为什么!!”
李粟跪在了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我已经照你们说的做了,留在村子里,打猎,引妖,吃药……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啊……”
泪水滚进了土里,消失无踪,石洞内全是李粟无助的哭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