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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茵蛊村 初探茵蛊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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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茵蛊村
“大娘,村子里可有能借宿的地方?”
寂繁云换了一身青绿的便服,发鬓挽起来还插只桂花簪,活泼起来多了不少烟火气。
对面择菜的大娘看着面善,歪身打量起站在不远处的裴见酩。
裴见酩又戴了面具遮掩疤痕,他笑着对大娘挥手,一身翠色倒与寂繁云相称。
看那大娘客套笑笑又连连摆手,裴见酩还以为今日的借宿要没戏了。
可不知她们说了什么,那大娘突然满眼的惋惜,她看着裴见酩红了眼眶,又抱住寂繁云拍拍她的后背。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就起身拉起寂繁云,向着自家屋子走去。
一路上,寂繁云都挽着大娘叙话,裴见酩背着两份包袱跟在后面,像是个雇来拎行李的小厮。
“云姑娘,你们就安生住着,饭一会儿就得。”
大娘热情地安顿他们住下,临走还不忘邀请二人一起吃晚饭。
裴见酩满头问号,合了门闩才一脸诧异地回头。
“看什么?吴婶儿说这村子人多屋少,原先城隍庙还能凑合住人,如今也被妖怪毁了,也就她家还有间闲置的偏房,别挑剔了,凑合睡着吧。”
“吴婶儿?”
“就方才领我们进来的大娘,她也是个苦命人,两个儿子落水早夭,只剩个多病的女儿。她丈夫本来还能在山里采些药换钱,可半年前他也被妖怪给吃了。”
捂着口鼻扫净了桌上的浮尘,寂繁云看着眼前简陋的草屋直叹气。
榻上堆满了杂物,能睡人的地方铺了块破席子,四扇窗子都在漏风,好在有个火炉可以取暖。
裴见酩却不在意这些,他在北境多年,早习惯了夜晚的寒风和沙土。
“我看她一开始明明摆了手,你是怎么劝服她的?”
“我说咱俩是游医,身上带着许多贵重药草,若是她肯收留,我们就留些药草作为报答。顺带……
顺带编了个父母双亡的凄惨故事,只说我们姐弟相依为命、四海为家,偏我这个可怜的弟弟又生了重病,恐怕……走不了多远了。”
寂繁云装模做样地抹了把眼泪,两句话就把裴见酩说成了将死之人。
“呸呸呸!你怎么还咒我?”
“小心眼儿,我还不是为了套话。倒是你,在山上的时候油腔滑调、没个正形,下山倒是装起乖巧了。”
被她呛住没了话讲,裴见酩不甘心还想理论,可寂繁云嘴上哄着,手上拽着推着。
等裴见酩回过味儿来,已经拎着水壶被打发到了屋外。
“你不是说我重病吗?怎么还让病人打水啊!”
“没办法,谁让我的好弟弟乖巧体贴,根本不舍得让姐姐劳累,对吧,阿影~”
“……”
茵蛊村临靠高山,抬眼就能看到错落的乱石和葱郁林木。
附近的几家屋子老旧却也结实,远处只剩下简易搭成的木屋,看样子是异兽冲撞后的废墟。
说来也怪,村子里处处隐约透着股刺鼻的气味,此刻越靠近水井越是呛人。
裴见酩心中存疑,又看又闻端详了半晌,确认了那气味并非来自井水才提着桶回屋。
屋里,寂繁云正捏着闪个不停的长老令牌。
裴见酩叹口气也不作声,那牌子亮了一路,分明就是符岳在联络他们。
下山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寂繁云反常。
改了衣着换了打扮,她的话也多起来,总是又快又密地说许多不相关的话,就连步子也快得难以跟随。
此刻她盯着令牌出神,反倒是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平静。
思虑再三,裴见酩还是开了口。他不提,寂繁云是不会主动说的。
“我们这样走了,师伯他们……要不要传个信报个平安?”
“用不着,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她将令牌塞进了木盒,缝隙里的金光一亮一亮,寂繁云抬了头认真看着他。
裴见酩愣住了,手里接满的水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不自觉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听到什么沉重的答案。
“我见鬼了。”
“嗯……啊??不是?啊???”
荒唐的话让他想笑,可寂繁云一脸的严肃,也不像是在说谎话诓他。
“你,不是,见鬼?就是那个人死了之后,会变成的那个鬼??仙门长老不会抓鬼吗?不是不是,你见鬼跟我有什么关系??”
语无伦次地问了一堆,裴见酩彻底糊涂了。
“三年前我徒弟在皇城被杀,他们怕我冲动闯去报仇,所以七人合力用阵法将我困在了山上。
没多久,我就被他的冤魂缠上了,我想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将鬼魂驱走,直到遇见了你。”
“我?你是说我能辟邪??”
裴见酩指着自己,万万没想到会遇上这种滑稽的事情。
“呃……倒不是这个意思,但我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就看不到鬼魂了,还有……”寂繁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不待一起的时候,灵器让你拿着也有用。”
“嘶……”
裴见酩总算明白了,弟子们传的那些疯癫流言,他撞见寂繁云对着空气发疯,还有寂繁云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
裴见酩心情有些复杂,他坐到了火炉旁把水壶架上,又掏出来两块饼烤在炉边。
直到壶里的水咕嘟起来,裴见酩才终于理清了脑子。
“为什么啊?”
他皱了眉凑到寂繁云身边坐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你那个徒弟叫什么言照对吧,我根本就没见过他,何况这些年我不在皇城,三年前六月十三才刚刚回宫,他都不可能认识我。
而且,你修为高深百邪不侵,即便是冤魂不散也不该缠着你吧,该不会是他们困你的那个阵法有什么副作用,或者是符岳为了让你乖乖待着,故意整你……
我知道了,你伤心过度生了心魔,一定是心魔化成了言照的样子。”
听他一通胡说,寂繁云几次想打断都忍了下来。在遇到裴见酩之前,她也深信见鬼的事全是心魔作祟。
“那你觉得,我的心魔凭什么见到你就消失了?”
“我……我是六皇子啊,冥冥之中你有种直觉,觉得我胆识过人、聪明伶俐,说不定就能帮你查清真相。”
寂繁云笑出声来,连忙叫停他越发荒唐的猜测。
“鬼魂让我救你的时候,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可别在这儿添乱了。”
收了笑意,寂繁云接着说起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告诉你这些的意思是,幕后之人知道言照的死讯必定引起风波,特意挑了那日潜入山谷诱骗赤珠,如此缜密的算计必定有内鬼出谋划策。
宗门内情况不明,我来查比符岳动手要方便些。”
她早看出来,清月殿一战符岳留下纰漏,是故意要放他们离开。至于那闪个不停的长老印信,多半是为了做个样子迷惑旁人。
裴见酩听懂了她的意思,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二人喝了半壶茶,正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敲门声适时响起:
“云姑娘,云公子,饭好了。”
堆满了杂物的院落正中,吴婶已经笑盈盈等在桌旁,不大的木桌歪斜着,一锅清粥一盆杂菜已经占得满满当当。
裴见酩刚靠近饭桌就是猛一个激灵,他拽了寂繁云的胳膊,拉着她坐到了离吴婶最远的那个桌角。
寂繁云不理解他的意思,而明显的嫌恶动作也惹得吴婶有些尴尬。
她忙低头嗅嗅自己的衣领,又转着看了看衣摆,最后注意到桌上卖相不好的饭菜。
“不好意思啊云姑娘,这地方虽说离皇城不远,可四周的石头山却是又高又险,官道过不来,雨水河流也淌不进,实在是种不出好东西,委屈你们了。”
寂繁云一听也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撒了个谎找补:
“不不不,饭菜很香,只是云影他跟我待惯了,出门有些怕生,冒犯到您了。”
“没事没事。”
吴婶儿倒也宽容,她笑了笑坐下来分粥,嘴里还不忘跟他们闲聊。
“云姑娘,你们是从何处来的,怎么走到我们这偏僻地方?”
“我们原是在广风山附近讨生活,开了间药铺勉强温饱,谁承想村里招了妖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买卖也毁了。”
“怎么?广风山那么好的地方也有妖怪?”
吴婶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她也曾听说过广风山,人人都说那里地气清灵,又有百年仙宗庇佑,正是天下闻名的福地。
“那些妖怪!伤人毁屋凶残得很,连我的病都是它们……咳咳……”
见她眼神狐疑似是不信,裴见酩突然拍了桌子,他撇嘴皱眉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说完还假装气急,使劲咳嗽了两声。
寂繁云憋着笑看他表演,这家伙还真是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广风山不是玄光宗的地界吗?他们也管不了那些怪物?”
“管,那些仙师下了山,又是摆阵又是念咒的,可这妖怪也不知哪里跑来的,打也打不完、捉也捉不尽。”
吴婶一听这话立马恼了,咬了牙眼里全是愤恨:
“这些仙门都一样!摆了天大的排场来捉妖,银子一箱箱地端走,妖怪倒是不见少,呸!”
骂着还不解气,她狠狠啐了一口,筷子也摔到地上。
寂繁云故作惊讶,和裴见酩一唱一和地追问起来:
“这里也有妖怪吗?”
“不会吧,刚刚来的路上,我看乡亲们有说有笑,家家还飘着炊烟,也不像有妖怪作祟。”
吴婶正带着火气,听到这连筷子也不捡了,她指着远处高耸的破败木架,颤抖的声音又怕又恼。
“妖怪从山上冲下来,咬死了好多村民,还毁了我们大半个村子。我亲眼见过,那些妖怪身上长着碗大的疮,尖牙和爪子比镰刀还要长,太可怕了。幸好……”
说着,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双手合十,虔诚地向着后山拜了拜:
“感谢山灵大人庇佑,感谢山灵大人庇佑。”
“山灵?”寂繁云二人对视一眼,“山灵还能捉妖吗?”
吴婶点点头,表情鬼祟怪异,她指了指裴见酩,笑得越发神秘:
“不仅能捉妖,山灵大人还能治他的病呢。”
“真的?”寂繁云激动起来,“我不瞒您,阿影他曾被妖怪掳走,虽然那群仙师把他救了回来,可……”
“可他得了怪病,日益虚弱、神情恍惚,发病时还会摔东西说疯话,对不对?”
“您怎么知道??”
寂繁云假装被说中,连忙点着头附和。
“我查遍了医术典籍,根本找不到相似的病症,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影他越病越重……我……”
说着说着,寂繁云开始啜泣,她捂了眼睛还不住地擦拭。
吴婶也被触动,红了眼眶安慰她:
“放心,天命有缘,你们既然来了茵蛊村,山灵大人一定也会庇佑你们的。”
她们俩旁若无人地拉了手诉苦,而裴见酩被忽略在旁边,越听越是局促。
他无端成了个身虚体弱、精神失常的病人,此刻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突然,前屋里传来了一声碗碟碎裂的脆响。
吴婶猛地站起来,她惊慌一瞬,又马上换了笑容:
“是我女儿燕燕,她这几日发病下不得床,大概又是在闹脾气嫌药苦呢,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她。”
她说完就急匆匆向着前屋跑去,吴婶本就年迈,笨重的腿脚歪斜跌撞着,要不是她时刻挥动着手臂保持平衡,怕是早就要摔倒在院子里。
“看来,吴婶的女儿也生了一样的病。”
寂繁云静静盯着前屋,吴婶进去后屋里就没了响动,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也没能追进去,黑漆漆的门窗皆是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