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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最后追问 得知幕后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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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冥楠谷。
滚滚雷鸣中,倾盆暴雨将裴见酩转眼浇透,赤珠嘶吼着声响震动天地。
泥水浇灌的缝隙里,他眼看赤珠被坚韧的金光拖拽,迅速贴了过去,死死扒住赤珠背部立起的鳞片。
紧密的压迫感拽着他一并沉下去,光亮消失前,他似乎听见山崩地裂的声音。
蛇鳞的冰凉将他唤醒,裴见酩甫一睁眼便被面前的景象震惊。
刺目的金光循着锁链流动逐渐化作巨网,马上就要覆在赤珠身上,裴见酩赶紧腾跃躲闪,稳稳跳到了法阵的边缘。
身后是奇异迷幻的流转光影,他几乎能触到幻影中的狂风,风沙霜雪正与繁星艳阳交错。
面前刺眼的金光几乎贴近他的鼻尖,赤珠已深陷法阵被层层捆缚,移动毫厘,他都可能被吸进法阵。
裴见酩来不及顾虑自己的狼狈处境,当务之急是要从赤珠口中盘问线索。
赤珠那硕大的猩红蛇眼几欲合拢,裴见酩找到最直接的角度盯着他,蛇眼上的半透薄膜闪动着,赤珠迷蒙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醒。
“业火……葫……”
嘶哑低迷的声音在看清他身形的一刻戛然而止,蛇瞳骤然收缩,本就狭长的瞳孔瞬间被扯得尖细。
“你来干什么?!”
“师尊让我前来问你,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是如何跟你们取得的联系,还有你和师姑……”
刺耳的嘶吼打断了裴见酩的话,巨口喷薄出妖气将他抵在冰凉的结界上。
“勾连外敌的是我,豢养寒蟾的也是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赤珠!说出真相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抬手抵挡着妖风,裴见酩努力稳住双足逼问着。
“赎罪?蔺慕涵利用我和红天,我们借势反击何罪之有?是你们害死了红天,该死的是你们!”
赤珠越发暴怒,剧烈的挣扎拔起锁链摇动,铁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强劲的妖风夹杂嘶鸣带起不少沙石,晃动的法阵中,裴见酩逐渐难以抵抗。
“景安侯已经逼她做了饵食,你现在还要替他隐瞒吗?!”
目光冷硬下来,裴见酩压紧了嘴角。
巨蟒的身形骤然僵直,刚要挣扎就被迅速收紧的锁铐狠狠拽回,赤珠终于安静,抬了头盯着他。
裴见酩只能继续说下去:
“机关室内的黑影我不会认错,他是景安侯的幕僚,说,幕后主使究竟是不是景安侯!”
似乎是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致,赤珠眯了眼笑起来:
“你既然已经认出了景安侯的人,怎么不去告诉你师尊?”
“等我查清原委,自然会找机会告诉她,我……”
裴见酩慌了,他不敢承认,那黑影是他亲自从南境特意请来的巫师,更是他安插在侯府的暗桩。
“哦?那你对她隐瞒真相,是怕她不自量力跟皇城作对呢,还是怕她把账算到你的头上?”
呢喃的蛇语环绕着裴见酩,锁链在赤珠的拖拽下再次碰撞,咣啷声震得裴见酩胸口发闷。
“与你无关。”
裴见酩眼中迸出寒光,瞬间狠戾的神色几乎没给赤珠反应的时间。一大把药粉直直撒出去,浓郁的粉末呛得赤珠打着喷嚏连连颤抖。
等到狂风止息,赤珠已经双目涣散。
自从得了玄生珠和寒蟾卵鞘,他的修为进益神速,符岳教他的狐族术法他早已运用自如,还在练习中摸索出了更深的门道。
如今他的障眼法已经炉火纯青,稍加修饰便能够惑人心神。
当然,寂繁云不知道这些,她也不需要知道。
轻蔑看着失去神智的赤珠,裴见酩很满意自己修行的天分。
恍惚的蛇瞳已不再聚焦,赤色眼眶的周围,隐约闪过一丝黑紫色的火焰。
“说,幕后主使究竟是不是景安侯?”
裴见酩厉声质问着,周身满是肃杀的戾气和寒霜,眼里的烦躁和慌乱更是难以掩藏。
没人知道,他五年前在南境与黑巫相识合谋,许诺他国师之位,还允许他独自谋划,为夺皇位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他怕的是五年放纵,豢养异兽的事万一不是景安侯主使,便很可能是黑巫私下替他做的打算。
“我不知道,只有黑影和我们交易,他的主人,我不知道。”
赤珠的话重锤在他心上,裴见酩连声音都在颤抖,他问出最后能证明自己清白的问题:
“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三年前。”
裴见酩彻底愣住了,三年前他刚从北境征战回朝,秦远书一纸奏报夺了他的兵权。原来这就是当时黑巫口中,比军队更忠诚的兵马。
受了药粉和幻术的牵引,赤珠仍在交代:
“我失控需要灵器炼药,可灵器有限很快枯竭,三年前是我用六瓶妖血跟黑影换来异化之法,后来异兽的事出了纰漏,端午那日溜走一只。
黑影主动提出要用三百件上品灵器换十万颗寒蟾卵,拿得出这么多灵器,背后之人必是来自皇城。”
端午之时裴见酩已经身在玄光宗,他总算回过神来。
裴见酩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他多希望黑巫当时是信了他的死讯,多希望黑巫见势倒戈,彻底成了景安侯的走狗。
看着赤珠呆滞的神情,裴见酩越发愧疚,无论黑巫是替谁做事,这种手段都太过残忍了。
趁赤珠失控拿了他的妖血,将异兽之灾全赖在他身上,怕他四处制造异兽过早暴露,又用灵器骗他养寒蟾取卵。
可怜赤珠活了千年,竟被个凡人耍得团团转。
“接着说,端午之后你们是如何交易的?寒蟾卵送到了哪里?黑影给你的那些灵器上有没有特殊的记号?”
裴见酩连声追问着,他试图问出哪怕一丝线索,哪怕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证据。
“都是红天帮我做的,寒蟾卵是她亲自送到了茵蛊村,灵器也是她查验炼化的,我瞥过一眼,曾有一把降魔杵,刻着孔雀纹样。”
这就对了,裴见酩总算松了口气,侯府印信上确有孔雀纹,而那柄降魔杵,正在四年前景安侯的寿辰礼单上。
“这么多年都是万红天在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了她?”
似乎被这尖锐的字眼刺痛,赤珠剧烈挣扎起来,陡然睁大的蛇瞳更是蒙上了水雾。
“没有,我没有!”
扭动的巨大身躯几乎将锁链全部拔起,法阵感受到巨兽失控,血红的咒符显现在结界之上,更多的金色光束交织着,再次将赤珠拉回来。
重重摔落的赤珠险些挣脱了裴见酩的幻术,他拔出玄铁剑,让流转的灵力散得更广,再逼出真气催动更多的药粉。
赤珠的硕大头颅摇摆几下又狠狠垂落,他重新被裴见酩掌控了心神。
“那你告诉我,冥楠谷有法阵守护,黑影是怎么进来的?”
“三年前,五月十八,红天不在……谷口……他……葫……一起通过……”
他的吐息慢下来,蛇瞳也越发朦胧,赤珠开始呢喃,破碎的字眼几乎不成句子。
越收越紧的锁链几乎是从他身上榨取着生机,短短半刻,彼时还盈着波光的蛇鳞已经快速黯淡下去。
裴见酩的额头溢满了汗水,这法术实在耗人,他的脚步虚浮已经在溃败边缘。
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和黑影的关系,裴见酩思忖片刻又逼出些真气,他沉下声音最后一次引诱:
“赤珠,你已经说错了很多话,还对我泄露了重要的秘密,符岳有窥心术,我可没办法撒谎替你保密。”
迷离的赤珠早没了抵抗的力气,只能乖乖告诉他抵御符岳的诀窍。
裴见酩得到了所有答案终于停手,而弥留的赤珠则开始呢喃万红天的名字。
他的声音一遍比一遍深情,一遍比一遍哀怨,裴见酩就这么冷眼看着,直到赤珠突然哀嚎一声。
锁链震动的巨响引得天地动荡,裴见酩没防备,被这突兀的晃动震得一歪。
趁他脚下歪斜,粗壮的蛇尾挣脱锁链向前卷起,只一下挥动便死死缠住了裴见酩。
巨蟒的竭力拖拽下,裴见酩毫无抵抗之力,转眼也落进了金光法阵。一瞬间,流转的符文拉动锁铐,巨大的力量牵扯着他们向地脉穿透。
混乱里,裴见酩只顾着抵抗四周不断锁紧的压迫感,他没注意赤珠滚落的泪珠,也没发现暗藏其中的那缕紫焰。
那抹黑紫正沿着衣摆攀延,悄悄溜进了他的脖颈。
青光破空而来,穿透了厚重的鳞甲嵌进赤珠的身体,一声绝望的哀嚎过后,赤珠永远闭上了眼睛。
脱力的一瞬,裴见酩似乎听见了叮当的银铃,玄鸟的鸣叫喝止了所有喧嚣,柔和的蓝色笼上来,他落进一个温凉的怀抱。
鼻尖,是萦绕的槐花甜香。
寂繁云拉着他跳出数丈,勉强脱离了不断下陷的法阵。他们亲眼看着赤珠被巨网彻底笼罩,昏睡在金光之间,永远沉入地下。
顷刻间,重归宁静。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紧拽着裴见酩的手迟迟没有松开,寂繁云额角的冷汗几乎滴下来,刚才晚来一步,裴见酩就会被彻底带入绝境。
“多亏你来的及时,我没事。”
裴见酩笑着看向她,可寂繁云面如土色手臂还在轻颤,肩头浸出一块血污,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救兵呢?这样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何时变得如此鲁莽了!”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紧张起来,担忧、恐惧、焦急,复杂的情绪最终全变成了燥火。
“你也知道这是送死,若非你自作主张闯进阵法,我又何须前来?”
“何必要来!!”
裴见酩的声音震落几块碎石,他紧握的右手指节泛白,铁青的嘴唇颤动着,眼角因为激动甚至冒出了血丝。
明明是她强行将自己留在玄光宗,又要轻飘飘一句话将自己赶走。既然觉得他无关紧要,又何必一次次舍命相救。
寂繁云的这些恩情,他没奢求过,也承受不起。
“我是个无用的弟子,死活都不要紧,你已近仙身,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裴见酩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还是赌气。
“谁说你无关紧要!”
声音带着些沙哑,寂繁云的眼神恍惚了一刹。
“修为没了可以重新来过,性命没了就来世再修,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裴见酩被这突然的承诺震撼,愣在了原地,他的心像是被扯到了烈日之下,受艳阳炙烤,烫到忘记了跳动。
一样呆住的,还有说出这话的寂繁云。
她想要辩解什么,却被凌乱复杂的思绪搅成乱麻,徒劳开合着嘴唇,良久也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走吧,我们得尽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