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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求生 问真相师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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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有限的安全地带里徘徊着摸索出路。恰到好处的距离带着微妙的尴尬,谁也不出声,只是低下头寻找。
“你从赤珠那儿问到什么了?”
寂繁云端详着花砖,主动开口问起了正事。
“他知道得不多,大概都和你猜的一样。”
裴见酩正在石墙尽头,他头也没回,只是弯腰拽着丛生的藤蔓。寂繁云才不满意这个答案,几步就到了裴见酩身侧:
“九死一生地追进来,就问出这么个答案,你敷衍我是不是?”
“真相就这么重要吗?”
刚说出口,裴见酩就有些后悔,他早知道答案,又何必惹她不痛快。
可黑巫的事就这么哽在喉咙转了又转,他实在不想让寂繁云踏进这滩浑水,不想让她卷进皇城吃人的暗流。
“我是说,赤珠也不知道黑影的身份,细节就没必要再问了吧。”
裴见酩继续专心清理着,他抬起手正要拽下高处的藤蔓,寂繁云却故意往他身前一挤,正正好倚在他面前的石墙。
“反正我们出不去,你不说,那我们就永远留在这儿吧。”
“你……”
寂繁云这副无赖样子他从未见过,她抱了臂挑眉看他,笑意浅浅勾在眼角,有点气人,还有点可爱。
“不麻烦的,我问你答就行。那黑影人到底和赤珠做了什么交易?”
裴见酩想躲开些,却被她拽了衣襟扯得更近,一样的问题又问一遍,他也只能乖乖答话:
“六瓶妖血换异化之法,后来又用寒蟾卵换了三百灵器。”
“三百灵器??”
寂繁云有些惊讶,天下敢这么做生意的人可没几个。
“赤珠离不了冥楠谷,黑影人是怎么找上他的?又是怎么跟他做的交易?”
“黑影是靠业火葫芦进的法阵,至于交易……”
裴见酩一手撑在墙上,几乎是被拽得斜俯在她头顶,寂繁云的眼睛近在咫尺,每次眨动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装得平静,可眼里的红丝做不了假。万红天就死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会不难过。
“……交易的事,是师姑一直替他奔走。”
不知哪里来的露水从石墙外浸出来,冰冷冷滴在了寂繁云身上,她被刺激得一抖,松开了裴见酩也挪开视线。
雾气蒙上来,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明明已经尽力不去思考,可这一刻她还是想起那具冰冷的尸体。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要……”
酸涩堵在了胸口,她没说出口的半句话被裴见酩猜了出来。
“师姑的事他不肯说,但看他的眼神,师姑身亡并非是他有意造成的。或许他也是受人控制,也可能是当时事态紧迫,他一时失控才……”
“你不用安慰我。”
寂繁云理顺了呼吸才抬头看他。
“万红天助纣为虐,伙同赤珠勾结外敌、为祸宗门。我已经给过她认错回头的机会,今日赤珠不杀她,我也会遵门规杀了她。”
铁刺般扎进裴见酩的心口,他不自觉退后了些。
“你……真的忍心吗?”
“为何不忍?”
寂繁云又追近一步,她皱着眉分明是气愤,可泛红的灰瞳在颤动,压抑中是汹涌的痛苦。
“赤珠是被骗的,万红天是被逼的,那被强行异化的妖兽做错了什么?无辜受害的百姓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帮助幕后之人残害生灵,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他们死不足惜。”
忽然咬牙发了狠,她的眼眶有些灼热,连裴见酩也被她高声发泄说得一愣。
“是啊,死不足惜……”
震惊过后,裴见酩暗自苦笑,他庆幸自己没说出黑巫的身份。她连万红天都不肯原谅,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呢?
似乎从初见开始,他们就被各样的意外裹挟,在乱局中央挣扎求生。他时常忘了寂繁云是仙门长老,寂繁云似乎也总是忽略他嗜杀好战的过往。
面对苍生,他们有着天然的分歧。
若说裴见酩是看不到渺小的蜉蝣,寂繁云就是看到的太多。她将每一个生灵的离开都放在心底,将每一笔无谓的牺牲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笔账若不清算干净,她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
他们俩又沉默下来回到了石墙两端,本就湿泞的青石现在越发让人难受。
寂繁云安静地探查出路,可裴见酩却是个憋不住的性子,那些复杂的担忧没憋多久就成了愧疚,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寂繁云失去亲人本就难过,还面对着一堆想不明白的麻烦要处理,这种时候还跟她计较什么利弊对错,真笨啊。
裴见酩很快说服了自己,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该跟她道歉,却又实在等不到破冰的时机。
幸好,突兀响起的铃铛声吓了他一跳,裴见酩下意识想要靠过去,可刚走两步却又泄了气。
寂繁云似乎知道铃铛为什么响,匆匆瞥了一眼就不再分心。
她放任铃铛声在石壁间回荡着,即使那响声越来越刺耳,她也只是随手抓起铃铛乱晃两下,心思全扑在了石墙花砖上。
看她的反应也猜得出,肯定是铃铛里的玄鸟在躁动,可好不容易有了搭话的由头,裴见酩才不会轻易放过。
“这铃铛怎么还响……”裴见酩偷瞄她一眼,“白鸟儿平常不是挺温顺的吗,这会儿怎么突然发疯了?”
他的搭话有些刻意,明显是想找个台阶下,寂繁云叹口气,暂时把刚才失控的情绪收拢,她答了话:
“我最近给它找了个邻居,可能是脾性不合吧。”
“还能住邻居?这灵器倒真是随便,我还以为你总把铃铛丢给我保管就够奇怪了。”
奇怪,当然奇怪了,你能帮我挡鬼才最奇怪,寂繁云在心中暗自抱怨着。
“呃,挺平常的啊,你这是少见多怪。”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跟他说,我见鬼了,你人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把灵器放你那儿也能挡鬼吧。
无意调侃倒换来她心虚的敷衍,裴见酩起了疑心,不住偷瞄着那一串铃铛。
像这样容纳护身灵兽的符印一般都锁着生契,裴见酩虽未入仙道,也知道这灵器用起来是有些规矩的,第一条就是最好不要离身。
这时,银铃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冰凉的外壳迅速滚烫。寂繁云连忙将银铃扯下握在掌心,可不管她怎么安抚,那银铃始终躁动难安。
看来无论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打斗,此刻都已经到了战况激烈、你死我活的地步。
“行了行了,这就放你出来。”
她赶紧甩甩铃铛,一团小兽掉了出来,青色的皮毛,长长的兔耳,一双红眼睛,满身的花点斑纹。
裴见酩一眼便认出,它就是紫光岭那只缠着自己的小兽。
小兽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呜咽一声就扑到了裴见酩的怀里,窝在他胸口,小兽收起了爪子放松下来,呼噜着很是惬意。
“这是我考试的时候捉的,怎么会在你的铃铛里?”
“小考过后,你们收来的精怪全净化送回了,唯有它赖着不肯离开,我看这风生兽颇有灵性,就先替你收留了。”
寂繁云说着,轻点一下小兽的额头。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似乎是听懂了话,不好意思地蜷起来,眯了眼又是一阵撒娇。
“替我收留?”
“你不是说想收个灵兽吗?你灵脉未通,收服不了太大的灵兽,这小家伙能闻风寻物,还通人性,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见酩被她说得心头一热,越发觉得自己不识好歹,寂繁云竟然连他随口诌的胡话都仔细记在心里。
“师尊对我们这么好,你以后可不许再跟那只白鸟打架了!”
他使劲捏捏风生兽的脸蛋,惹得小家伙一阵不满地哼哼。寂繁云无奈笑笑,毫不客气就拍他一巴掌。
“玄鸟好歹也是我的护身灵兽,人家叫落云。你有这良心教训它,还不如早些跟落云道个歉,天天叫他白鸟,落云都气得不说话了。”
“它还会说话??”
裴见酩转念一想,他好像确实听到过玄鸟开口,不过也就遇上妖蛟那一回,当时他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寂繁云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惊讶了一会儿也就忘了这事,专注抚摸着小兽软乎乎的肚皮。
“看不出你居然是风生兽,还挺厉害的嘛。”
“嗷唔~”
软叫一声,小兽翻过身来挣扎起来,旁边的寂繁云没防备,被它丁点大的爪尖勾破了手,几滴鲜血落了下来。
“你!”
裴见酩抬起手正要教训它,却被寂繁云按下。
“别动。”
那滴血并未渗进泥土,而是滚起来,直直向着角落流去。血迹消失的地方,一大片爬山虎正在那里蔓延。
几下劈砍开盘杂的枝叶,岩块上正有一条细流在向下滴水。岩角垂落的枝条生出了许多小果,紫色的小圆球像极了葡萄。
水流的滴答声落在耳边,舌尖仿佛出现了丝丝酸涩。熟悉的味道让寂繁云想起,年幼时她曾偷吃过一样的紫色果实。
“贪嘴!坏了阵法看我怎么罚你。”
“鸟兽都吃得,我凭什么吃不得,坏了也怪师父的法阵太不结实。”
蔺慕涵总是纵容她,带着宠溺的笑容和煦温柔。
突兀出现的回忆给她提了醒,师父是提点过她这类秘术法阵的要诀的:
“源天地日月之力,其变幻合于四季生息。
取砂岩星辰以塑,其脉骨隐于山河草木。
守以凤羽龙髓,养以霜雪雨露,固以火石铄金。”
蔺慕涵的话正巧与结界外的景象重叠,或许金光法阵的根系,就藏在这丛藤木之内。
她抬手劈砍两剑,除去碎了一片藤蔓和乱石,面前的青岩毫无变化。
“这阵法变幻精妙,蕴含万物生机之力,竟全是师祖一人所设吗?”
裴见酩摩挲着湿润的石壁,如此庞大的法阵仅是维系就需要耗损不少,支撑这一切的力量精纯强大,显然是仙灵之力。
“冥楠谷全由师尊监管,想来这法阵和他修炼的术法一样,都是……”
后半句话被咽了回去,寂繁云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每当她想起秘术,总是会下意识地防备裴见酩。
“都是什么?”
“是机缘巧合下悟到的,可惜师尊早早离去,其中玄妙我们也无从得知了。”
寂繁云笑着撒了谎,装作遗憾的样子轻拍了两下石壁,她的血又染上去,引出了星点微弱的亮光。
“亮了!”
裴见酩激动地靠过来,可石壁很快恢复了原样,再没半点异样。
“刚刚你手上的血沾上去,石壁似乎亮了。”
他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可他的血只是从光滑岩壁上滚落,一路渗入泥土,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回味着一路以来的关窍,寂繁云努力拼凑着。
一开始,便是藏枫提示她去拿匕首,她被划破了手掌才进了法阵,现在又要她的血。
对啊,这阵法来自秘术,蔺慕涵又在其中注入了仙灵之力,或许想要解开法阵,必须借助仙骨之力。
她试探着划开手掌引出灵血,果然,青石岩壁上透出微光来。可那缝隙闪动几下便重新合拢,看来要打开生门,几滴血远远不够。
狠下心掏出短匕,寂繁云咬着牙紧贴心口刺入,这回是真要九死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