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她见鬼了》思白鱼

32、镇压

　　失去了所有气息的万红天瘫软下去，像是一片枯叶飘落，消失在寂繁云的视线之外。
　　捆缚四肢的锁链没了灵气驱使，伴随着万红天倒地的声响也尽数松解。
　　寂繁云向下坠落着，等待着她的是不断塌陷的暗渊。

　　无边黑暗的包裹中，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溪流像是浪涛，像是漫天错落的雨滴，窒息的寒意绕在身边。

　　“记起了吗？”
　　记起什么？是谁在说话？
　　暗处的声音悉悉索索听不真切，她眼前晃过许多光影交织的画面，一幅幅面孔扭曲交错着。
　　言照、裴见酩、常枢焕、赤珠，朦胧的幻影最终定格在一张沾满血污的面容。

　　师姐……回来……
　　无力的手臂向前方伸展，她想要拉回些什么。
　　他们还是坠入了夜里，连同万红天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一起。

　　什么人将她拖拽出来，尖锐的疼痛让她挣扎着睁开眼来。
　　裴见酩将她稳稳揽在怀里，关切的脸上还带着脏污，满眼是藏不住的焦急。

　　“咳咳……赤珠……”
　　“掌门师伯来了，他已经带人追过去了，赤珠跑不了的。”
　　用力拍着混沌的后脑，她的眼前虽然看得清楚，意识却像是裹在雾里。
　　听到符岳追击赤珠的消息，寂繁云陡然清醒。

　　赤珠不能死，她还没来得及问他。
　　私藏业火的人到底身在何处，赤珠是怎么和他们联系，他又为什么要杀了万红天。
　　太多的秘密只有赤珠一人知晓，符岳若是将他镇压，这些问题就再也没有答案了。

　　师姐，你想过这样的结局吗？
　　跌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尸体，鲜红将她的衣裙染成深色。
　　废墟中，万红天是那朵凋零的海棠，是那团燃尽的烈焰。

　　颤抖的手臂召出碧穹，寂繁云正要御剑，却被裴见酩拽住。
　　“万红天已经死了，赤珠也会被镇压，冥楠谷彻底封闭后也会塌陷，玄光宗与这件事最后的联系已经断了。有些事，或许不需要问那么清楚。”

　　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住了，裴见酩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漠然，似乎刚才死去的只是脚下的蝼蚁。
　　她从未在裴见酩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像是终于褪去了色彩，锋利的尖刺探出来，阴郁、轻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赤珠背后之人已经藏了业火，豢养异兽只是个开始，很快他就能将业火之力化为己用，这时候，你想劝我停手？”
　　“是！敢借玄光宗之手生事，赤珠背后之人不是你我斗得过的，你该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寂繁云早听过这样的话，就在言照死讯传来的那天，为免招惹祸患，所有人都急着息事宁人。
　　寒意骤然升起，细碎的痛楚从手腕蔓延全身，她甩开裴见酩的手，兀自笑了。
　　裴见酩不愧是皇城权斗的赢家，果真最懂得审时度势，眼下不过只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便飞快有了反应准备自保。
　　可惜，她的耐性早在年复一年的仇恨中消磨殆尽。

　　“裴见酩，你早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明哲保身的道理我如果明白，当初就不会费心救你。不管暗害师姐的是谁，这一回，我非要跟他斗到底。”
　　懒得再跟他废话，寂繁云干脆召出了玄鸟，她倚在白羽之上悠然挑眉：
　　“裴见酩，你要是看不惯就直接下山去，没人拦你。”

　　清脆的鸟鸣声腾空而起，扑打出的飞尘呛得裴见酩眼热，他愣在原地，慌乱又无措。
　　下山是什么意思？她是要赶人吗？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话有几分是赌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御剑，裴见酩追了上去。

　　庞大的红色身躯在幽暗山谷之中穿梭，鳞片剐蹭过处林木倾塌、山石滚落。
　　鸟兽在惊吓之中四处逃窜，火萤虫在空中结成团，燃烧着消逝。
　　符岳早现出了妖身，雄伟的青狐足有半山高，飞扬的九尾在它身后跳动着，一跃便是数十里。

　　实力悬殊的追逐没能持续多久，青狐的利爪已经刮下不少鳞片。
　　紫色光华萦绕在红鳞之上，将行过的路照得通明。
　　匆忙追赶的寂繁云扫视着下方的狼藉，入眼处皆是碎裂的鳞片和血污，触目惊心。

　　“你神智恍惚还未冷静，说出的都是气话。”
　　裴见酩的声音追上来，他有玄生珠的帮助御剑极快，此刻已经挡在了前面，不时扭头想看清寂繁云的反应。
　　“你想要自保就躲远点，我这人做事不计后果，可千万别连累了你。”
　　寂繁云在鸟背上站起，呼啸的风几乎要将银铃震碎，她存心让玄鸟拍打双翼，轻松就绕到了裴见酩身前。
　　不再跟他纠缠，寂繁云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远方两个巨影之上。

　　赤珠停了下来盘绕在山脊，猩红双眼凝视着紧随其后的青狐，暗紫的蛇信抖动着，尖锐毒牙不断泌出致命的液体。
　　青狐并没因他的示威停步，轻巧一跃便主动攻上去。
　　干脆的一爪将赤珠拦腰按住，青狐的怒吼震动山岳，毒蟒的嘶鸣爆响一瞬便消失在倾塌的山体之下。

　　“符岳！”
　　寂繁云还是来迟了，耀眼的金光已经彻底将赤珠吞噬。
　　“符岳你停手！他还不能死！”

　　震动的地面不断生长出藤蔓和枝条，葱绿转眼就结成巨网将他笼罩。
　　符岳并没理会寂繁云的呼喊，不断念诵的咒符牵引着赤珠坠向地下深处。

　　扯下腰间的银铃丢向空中，指引玄鸟向着法阵中心飞去。
　　碧穹在前方劈斩障碍，俯低的鸟腹掠过乱石，寂繁云现在无力牵制法阵，只能在封印结成之前尽力靠近赤珠。
　　她终于看到那双藤蔓缝隙中的蛇眼，瞳孔在映出她身影的一刻瞬间收缩，赤珠挣扎起来。

　　“告诉我，幕后之人是谁！”
　　寂繁云在混乱中嘶吼着，尽力让声音穿透重重阻隔。
　　“业火……葫……言照……”
　　断续的字句里，寂繁云听清了言照的名字，她还想再追，却被甩过的狐尾打落一旁，背脊撞在倾倒的树木之上，尖锐的疼痛让她呼吸受阻。

　　轰隆的雷鸣声不知从何而来，一场暴雨随之落下，倾洒在天地之间。
　　赤珠最后的声音全被这场突兀的雷雨掩盖，奔涌的泥水加快了塌陷的速度，赤珠彻底被拖进了地底。
　　青狐淡漠地俯视着脚下，那道裂开的深谷已被葱绿层层覆盖掩埋。
　　倒悬天地之间，水雾迷蒙，巨兽的身影矗立着，宛若神明。

　　一片混乱中，玄鸟回到了灵器里，勉强站起的寂繁云四下张望着，可惜遍地的乱石巨木遮挡了视线，她根本看不到人影。
　　脚下又是一阵摇晃，她脱力向后跌去，一团绵柔将她托起，狐尾的细软绒毛稳稳垫在了身后。
　　眼看青狐扭身就要离开，寂繁云连忙将他喊住：
　　“符岳等等，鹭影好像不见了！”

　　刺眼的金光已经从地下蔓延出来，符咒转眼覆盖山谷，在一片通明中，雨散雷消。
　　镇压成功了，赤珠被永远封在了护山法阵里。他的血肉灵犀将会重置颠倒的灵源，而冥楠谷也将在千年封禁中重焕生机。
　　空荡荡天地之间，却始终不见裴见酩的踪迹。

　　遍地泥泞狼藉，当天地重回澄明，寂繁云才慌张意识到，那始终遮挡在她眼前的朦胧白雾，是鬼魂半透明的身体。
　　猛地抬起头，言照空洞惨白的脸再度紧贴眼前，让她战栗的不再是面前的鬼魂，而是裴见酩已经离她太远，甚至超出了冥楠谷的范围。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裴见酩落进法阵中去了。
　　那个傻子不知道这镇妖大阵的厉害，一旦被金光符咒压进地底，绝无再逃脱的可能。
　　为了她赌气说的荒唐话命都不要，裴见酩什么时候蠢成这样了？
　　寂繁云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焦急起来。
　　不能再这样找下去了，她要尽快想个办法，在阵成之前把他带出来。

　　“符岳，现在还有没有办法进到法阵中心？我觉得鹭影是追进去了。”
　　“什么？？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冲进法阵找死？”
　　“刚才我说一定要找赤珠盘问幕后之人的线索，他想劝我被我骂了，我还说……还说要赶他下山……”
　　“你……”
　　符岳也是又气又无奈，一个好端端非要说气话，另一个也是实心眼给坑就跳，这师徒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彻骨泽，你们上次意外卷入的秘境，就通向封谷法阵。”

　　符岳回答了她的问题，却没有要迈步的意思。
　　蔺慕涵留下的阵法高深莫测，其中蕴含的生机杀意瞬息万变，纵然自己研学多年也没有把握运用自如。
　　他知道，就算裴见酩真在里面也是凶多吉少。
　　何况眼下万红天身死，长老们还在谷外等待消息。
　　此刻去彻骨泽救人，肯定不是最佳的决定。

　　“符岳，你先安抚诸位长老，鹭影的事，我可以一个人前去。”
　　察觉到他的迟疑，寂繁云从青狐背上毅然跳下，法阵内的灵力还未稳固，她此刻赶去应该还来得及。

　　“你也疯了是不是！忘了自己怕水的毛病吗！”
　　少见的呵斥，青狐的声音带着怒气。
　　“你连避水决都用不好，如何能潜到湖底？即便是运气好活着进去了，难道打算和鹭影一起死在里面吗？”

　　见她紧蹙眉头实在是焦急，符岳幻去妖形，叹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我猜到赤珠他们没这么大本事，关于那个幕后主使，你有多大把握问出线索？”
　　“刚才在机关室，我们亲眼看到赤珠和一个黑影争斗，留下的印记和三百年前遗留人间的业火有关，我推测，幕后之人正在利用业火中的魔气豢养异兽。
　　只要能问出他们的交易方式，我们就能继续追查下去。”

　　点了点头，符岳不再阻拦，他知道寂繁云打定了主意要去救人，也相信他们能查到有用的东西。
　　“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