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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仇 ...

  •   符岳的高大身形挡住了灼热刺眼的光线,也将寂繁云和台下纷杂隔开。不知是他挡住了太阳,还是偷偷渡了灵气,寂繁云只觉一股清凉浸透身体。
      那股凉爽在四肢百骸流淌,一呼一吸间,寂繁云渐渐冷静下来。

      理智终于回笼,寂繁云退后半步将乱局留给符岳,自己则走到了那不速之客身边。
      红衣男人的喘息微弱,愈发苍白的唇角颤抖着,他身上似乎有致命的伤痕。寂繁云来回扫视一圈,敏锐注意到他胸口的暗红。
      大片血污还在延伸,隐约能看到贯穿身体的剑伤。再不救治,他就真要没命了。

      寂繁云先帮他止血,又从怀中掏出个药瓶丢在他的面前。
      她的动作轻柔,带起阵阵微风。一片寂静中,只有她腰间清脆的铃铛声悦耳动听。

      裴见酩只觉得自己是碰见仙子了。
      在他忽暗忽明的视线里,她的青色衣襟竟闪出了鳞片般的彩色光芒。
      眼前的朦胧面孔莹白如玉,最特别的,是她浅灰色的眼睛。
      裴见酩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像雾似云,如一弯月色浸在了水里,迷蒙的冷,棉絮般的柔。

      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寂繁云不确定他是否清醒,或许是怕他防备太过,她开了口:
      “这伤药掺了十多味灵草,治你的伤是最好的。”
      听话地把药塞进了嘴里,苦涩只在舌尖,回过神竟是意料外的清甜。
      连她给的药都好喝,裴见酩这么想着。

      “云寂长老果真是心怀慈悲,不过今日这贺礼没到,可是跟他有大关系。”
      秦远书露出个假笑来往前一倾,轻浮地眯起眼,指指寂繁云身后。
      “我等路遭歹人行凶,不仅贺礼被炸了个精光,还耽误了进山门的时辰。不如我这就将歹人就地正法,给掌门和众位仙师赔罪。”

      话音未落,秦远书已经拔出利剑,踢蹬马鞍飞身腾空,剑锋直冲寂繁云而来。

      突兀的攻击面前,寂繁云也不再客气。
      她闪身以长剑格挡,抽身腾挪,左手化守为攻,一掌击上秦远书的胸口。秦远书没防备,踉跄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来。

      围观的众人心中皆是大惊。谁也没想到寂繁云有这样的胆子,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伤权势滔天的景安侯。

      “我奉皇命来献贺礼,玄光宗就是这样对待皇恩的吗?”
      被打退的秦远书咬着牙开口,阴鸷的神情沾上厉色。

      “他刚才差点刺中我。”
      寂繁云有些心虚地望向符岳,轻轻耸了下肩假装无辜。她是反击没错,可那一掌也是故意没有收力。
      “嗯。”
      符岳皱着眉让她退后,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红衣男人。
      显然,他在担心另外的事情。

      在山门外炸了朝廷贺礼,还把官兵直接引到玄光宗,那男人应该是早做好了打算,要利用玄光宗挡劫。
      秦远书带了这么多官兵围堵,又如此着急要取他性命,他的身份绝不简单。
      与其和秦远书废话,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干脆把人送走。

      符岳定了主意,露出笑容深施一礼:
      “侯爷误会了,方才剑气直指云寂,她只是下意识反击,绝非有意冒犯,侯爷既要拿人,那就……”
      “不是!侯爷要抓的人不是他。”
      寂繁云听出他的意图,急匆匆打断了符岳的话。

      被鬼魂纠缠了一年有余,寂繁云现在终于不用透过半透明的苍白鬼影看人。此刻她只觉得眼前通透鲜明,就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不管这红衣男人是个什么身份,跟她枉死的徒弟又有什么关系,寂繁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是我的!

      他可是我的救星啊!!
      寂繁云阻拦符岳的时候,心里正在大声尖叫。
      难得找到这么一个人,能让她有摆脱鬼魂的希望,她才不会轻易让别人带走。
      符岳不行,官兵不行,侯爷也不行。

      秦远书本就挨了打蓄着火气,此刻马鞭几乎指到二人眼前,他不怒反笑高声呵斥:
      “不是他?!六皇子裴见酩意图谋反,今晨刺杀三殿下未果,反被殿下亲卫打成重伤,一路是我亲自追他来此,云寂长老说我要找的不是他,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裴见酩三个字,寂繁云心中猛地一沉。

      当日她那徒弟的尸身送回来时,干干净净还穿着下山时的白衣。
      他被震碎了内腑失血而亡,身上什么都没带,就连佩剑也不知所踪,只有他手中紧握的破旧帕子,绣着歪歪扭扭的一个裴字。
      她一直坚信,杀害徒弟的人就是裴氏皇族的一员。

      难不成徒弟的鬼魂突然发声,是为了指认凶手,让自己替他报仇?

      寂繁云不声不响,缓步走到男人身边,剑鞘抬起他低垂的脸,不自觉地,她皱紧了眉头。
      怒火逐渐蔓延,在她灰蒙的眼里映出诡异光亮。
      熊熊燃烧的仇恨烧灼着她的理智,纷杂思绪全被拽进烈焰之中。

      一定是这样,他就是杀人凶手。

      “侯爷说你是大名鼎鼎的六皇子,你是吗?”
      寂繁云伸手拂开他脸上粘黏的发丝,话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清。
      “……不是……”
      微弱的声音混着沙砾,急促起伏的胸腔快要喘不过气。
      “我是六皇子亲卫,裴见酩已经死了。”

      寂繁云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刺得裴见酩一抖,他伤得太重,早已发起高热。

      “金冠红衣,上品锦缎,六皇子对亲卫还真是好啊。”
      寂繁云带着笑意,声音压得更低,明晃晃挪揄并不买账。
      垂死的裴见酩此刻成了待宰的猎物,修长指节掰着他的脸左右查看,他这副样子连五官都看不清,脏污中隐约透出的白皙皮肤倒是可口。

      “可惜了,既然你伤得这么重,不如我就开恩送你一程。”
      杀意骤起,她右掌已然蓄力。
      残破的裴见酩甚至无需她用力,轻轻一推便能悄无声息取他性命。

      只要杀了他,好徒弟就能彻底瞑目了。

      “不能!!!”
      喀嗒喀嗒的喉音像是堵满了鲜血蹦出来,突然挡在眼前的鬼魂张大了嘴,吓得她一个踉跄向后跌倒。
      冷汗都被吓出来,恨意和冲动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寂繁云连忙看向符岳,可他满脸困惑,分明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的反应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秦远书更是以为她被自己的话唬到,越发跋扈地张口要人:
      “怕就对了,玄光宗要是不敢担这私藏逆贼的罪名,就乖乖把人交给我。”

      鬼魂消失不见,可心有余悸的寂繁云却瞬间醒了过来,眼神也多了几分困惑。
      这什么意思?他不是凶手,那鬼魂让他救人干嘛?总不能是她枉死的徒弟在劝她积阴德吧。
      寂繁云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她直愣愣盯着裴见酩,眼眶都有些干涩。

      忽然,裴见酩猛地坐起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灼热的温度几乎烫人。
      裴见酩咽下嘴里的血腥,眼前阵阵发黑。他没力气思考,只知道面前略显迟疑的寂繁云,就是他最后活命的机会。
      “救我……我的命,就是你的……”

      他眼里闪着求生的火光,烙铁般的手掌钳在寂繁云臂上。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确实可怜,可他是谁不好,偏偏是个姓裴的。
      左思右想了许久,寂繁云终于没抵过他炽热的目光,怜悯占了上风。
      算了,反正鬼魂的意图还不明显,如果这个姓裴的能帮她挡鬼,那就让他再活几天又有何妨。

      “救你也行,不过这份恩情,六殿下可要好好记在心里。”
      咬牙做了决定,寂繁云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现在不仅要劝走秦远书,还得让他放弃追杀裴见酩才行。
      在他脸上来回打量几圈,寂繁云有了个阴损的主意。

      “我曾听说,先太子幼时曾染上痘症留下满面疤痕,陛下夜间召见他时被无意吓出了急病,从此朝中有了规矩,凡面目丑陋体有缺损者俱不可入仕为官,可有此事?”
      “没错,不仅朝臣如此,就连先太子都因面部疤痕受了厌弃、遭到贬斥,怎么?云寂长老还关心这些。”

      “道听途说罢了,不过既然如此,那六殿下必定长得不错吧?”
      寂繁云笑着问了句荒唐的话,众人都被这话逗乐,各个都露出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她果真是个不正经的疯子。
      就连玄光宗自家的弟子都这么想着,看向寂繁云的眼神也多了些鄙夷。

      “原来云寂长老是打这主意啊,巧了,本侯正好带着六殿下的画像。”
      秦远书轻蔑一笑,从副将手中拿过一卷画轴,直接丢到了寂繁云脚边。
      “云寂长老若是觉得这画儿看起来没意思,也可以费心直接将他的脸洗干净,绝对跟画像是一样的漂亮。”
      他放声大笑,毫不掩饰地讥讽,就连围观众人也跟着偷笑。

      还真是虎落平阳,堂堂皇子竟被他如此当众羞辱
      寂繁云捡起画像暗自叹息,看向裴见酩的目光又多几分怜悯。好在他喝了药眼神迷蒙,似乎没听到周围的嗤笑声。

      画卷上冬梅傲立,玄衣银甲的将军持枪策马,扬起片片红瓣勾着霜雪劲风,剑眉星目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他在画中肆意笑着,明媚与当下判若两人。

      寂繁云打量那画像两眼,低下头来注视着那双藏在脏污之下的眼睛,那是唯一还与画像完全相同的地方。
      “你,有多想活?”
      裴见酩听见了她的问话,喉间的甜腥又翻涌起来,用力发出的声音嘶哑晦涩:
      “想……一定要活……”
      他在战场经历过多次生死,可求生的念头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坚定。

      寒光闪过,寂繁云的举动吓呆了所有人。剑锋划过男人的脸,在正中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
      温热的感觉迟迟传来,尖锐的剧痛刺得裴见酩清醒过来。他瞪大了眼睛,被惊诧扼住喉咙锁住思绪,久久都无法回过神来。
      耳边蜂鸣着,脸上像有烈火灼烧,他想嘶吼想叫喊,想冲上去将寂繁云咬成碎片。
      可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捆缚着他,动弹不得开口不能。

      “歇歇吧,等打发了他们,我们再谈。”
      脱力的裴见酩脑后一沉,陷入无边黑暗之前只听到她平静如水的低语。

      寂繁云兀自收起佩剑,溅满了鲜血的画像被一脚踢远,她神色淡然无波,笑意丝毫未减。
      “抱歉了侯爷,我看他跟这画也不怎么像,这儿没什么六皇子,擂台上只有我今日新收的弟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他叫鹭影。”

      这话如同炸雷,看戏的众人皆怔愣当场,秦远书更是惊得张开了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这主意来的突兀,符岳还没来得及阻拦,一切就已经成了定局。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符岳抓住了她的胳膊,压低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怒气。
      “他和阿照的死有关,符岳,信我一回。”
      “我说了不许再追究言照的死!”
      “可是我放不下!”
      寂繁云低声嘶吼着,复杂的情绪掀起滔天浪潮,泪光中她眼里的灰烬燃起炽热温度。她无意识地颤抖,丝丝缕缕的红雾绕上身体。
      只有符岳知道,她崩溃了。

      言照枉死对她的影响很大,一开始她恼极了,不管不顾就要冲去皇城,是符岳和几位长老合力才将她困在青源峰。
      后来的三年她反倒越来越平静,再不提什么真相什么复仇,也不再闹着下山,似乎是知道没了报仇的可能,寂繁云开始闭门不出、举止古怪。
      终究,她隐藏起的恨意以另一种方式渗了出来,化作了红雾心魔,汇成了荒唐流言。

      紧锁的眉头绞颤着,拽着她的手越收越紧,符岳知道她的主意荒唐,可终究还是不忍心。
      垂下眼、松开手,他转过身去,高大的身躯牢牢将她护住,将秦远书的狠戾视线全部阻隔。
      这场残局只能靠他来收尾了。

      “六皇子确实不在这儿,今日玄光宗贵客盈门,逆贼再蠢也不敢跑到大庭广众之下。
      至于鹭影,他伤重又已毁容,日后玄光宗会对他多加看管,还请侯爷高抬贵手,饶过他性命。”

      符岳难得露出这副服软的态度,他言辞恳切只为息事宁人。

      秦远书总算回过神来,他气急了干脆拿起剑,一边挥舞着一边放声怒吼:
      “你们玄光宗好大的胆子!包庇逆贼是想要造反吗!”
      围在四周的兵马仿佛听到了号令,纷纷举枪拔剑,一时间气氛到了剑拔弩张、不可调和的僵持地步。

      眼见安抚不了秦远书,符岳直起身来也不再多费口舌,乌木一般的眼瞳泛起了微光,定定注视着他的双眼。
      不知符岳做了什么,秦远书的眼神迷蒙起来。隐约的,有紫色的光晕萦绕在二人之间。

      “我说,六皇子不在这儿。”
      温润的声音如同流水,顺心而入,化作云雾缭绕在秦远书的脑海之中。
      “六皇子……不在……”手中的剑垂下来,秦远书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甩甩昏沉的脑子,似乎有什么事情已经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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