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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救星 鬼魂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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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日之下万里无云,山林的水汽恰到好处地阻隔了燥热。
两个身着蓝衣的玄光宗弟子,正在竹林之中推搡着。
“走快点啊,还有半刻试剑大会就要开始了,请不到云寂长老,咱们俩都得受罚。”
“好端端的请她干什么,你没听说那些传言吗?云寂长老早就入魔疯癫了,这青源峰谁还敢来。”
“胡说!”年纪稍长的弟子连忙瞪他一眼,“这儿可是她的居所,你这么大声不要命了。”
小弟子被他师兄训斥一顿,再不敢胡乱说话,只能不情不愿地嘟囔着挪步子。
磨蹭着走了不远,眼前已是高耸的陡峭岩壁,蜿蜒修筑的竹屋就盘在崖顶上。
可那小弟子却彻底没了胆量,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二人就这么不断推辞着,谁都不想上去报信。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陡峭崖壁上突然传出一声怒吼,紧接着便是无数碎石崩落,坚硬的青石岩壁硬生生被砍出数十米的沟壑。
吓坏了的两个弟子哪还顾得上体面,扑通跪在了地上连声求饶:
“长老恕罪长老恕罪,掌门派我们传信,今日玄光宗选拔新徒,请云寂长老务必前往,弟子冒犯,无意打扰。”
他们三两句说完了话转身就逃,连滚带爬的样子像是生怕被恶鬼吞吃。
“传个话而已,跑什么……”
崖顶的竹屋里,一个女子跌撞着走了出来,她脸上泪痕未干,凌乱憔悴的样子像是被折磨了整夜。
她撑着门框喘息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回过头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并无旁人,可她颤抖的视线落在半空,分明是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说话,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山门前,乌泱泱的百姓全挤在狭窄的山路上,他们伸了脖子使劲张望着。
今日是玄光宗的收徒大会,大会五年一次,广邀宾客大开山门,寻常百姓也得了机会,能披一次仙云彩霞,见一回灵山真容。
素衣仗剑,对招斗法,偶有第一回前来观礼的百姓,也早听说过这场盛会的精彩。
清越凤鸣羽带金光破空而来,转眼锦绣霞光便散了满天。
惊叹欢呼之中,广风仙山终于撤去结界,山间巍峨殿宇层次错落,林中闪动团团灵火青光。
人群一拥而入,迫不及待向着山巅的鸣锣声靠近。
只是今年这场试剑,似乎与众人期待的不同。
浮在恢弘主殿外的铜炉里,三支香柱萦绕着青烟。凌空的擂台只有一丈见方,仰头看去更是狭窄。
阵法剑招很难施展不说,稍有不备就可能从高处摔落。
不似以往的点到为止,此刻独占擂台的剑气颇为霸道,各宗弟子挨个上台,却接连落得伤痕遍布、狼狈摔下的结局。
负伤的众人连同观礼百姓各个神情惊诧,显然都没预料到今日的凶险。
随着香灰节节跌落,已不再有人敢上场挑战。
一双金光跃至台上,接连沉重的劈砍动作配合默契。
几招下来,金红两道灵气相持不下,二人也算是勉强扛住了对面狠辣的剑招。
轻蔑的冷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人不再遮掩,长剑招招直取要害,分明是存了不死不休的念头。
场上打的激烈,看守赛场的玄光宗弟子却心不在焉,齐刷刷盯着主殿高处的圆台,各个扣紧了佩剑,冷汗直淌。
“云寂长老不是死了心上人,走火入魔了吗?她来干什么?万一突然发疯伤了人……”
“嘘!掌门说了不许再提,何况今日这么多人,她敢吗?”
“那可说不准,云寂长老的脾气那可是……”
正说着,头顶一道冷冽目光扫视下来,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弟子瞬间住了嘴。
圆台上,符岳白衣飘然,碧色发带束起青丝,清俊的面容之上满是喜悦。
“要不你挑一个收了当徒弟?我看他们三个脾气这么臭,肯定和你合得来。”
“规则言明,炉香燃尽后留在擂台上便是赢家,明明是共赢的题目,他们却这样斗得你死我活,也不知是武艺高强,还是杀心太盛。”
说话的正是先前竹屋里的那个女子,她换了身青衣宛若流云,腰间金带上还挂着串银色铃铛,除去她眼下的乌青仍显倦意,身上早没了之前的狼狈无措。
符岳才不在乎这些,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斜靠在圆台上,要不是此刻实在不合规矩,他巴不得沏壶茶来边看边品。
干练齐整的发髻高束着,女子眉似青烟、目盈寒光,微眯的眼狭长,一双灰瞳俯视着正在缠斗的三人。
寂繁云,是玄光宗青源峰的云寂长老,也是弟子们口中那个入魔发狂的疯子。
“嗜杀好战是修行大忌,收这种人只会给玄光宗添麻烦。”
见符岳不应声,她也挑明了意思,那三人不择手段、愚笨狠辣,根本就不配进入宗门。
“你还在乎玄光宗呢,闭门不出诸事不管,连愈演愈烈的流言都视而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符岳回过身来,狐眼中盛着漆黑如墨的眸子,锐利的视线银针一般刺过来。
“今日选徒正是为你,青源峰寂寥,于你修行不利。”
“原来是为了这个。”
寂繁云叹了口气,她一直觉得几句猜测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弟子们一时兴起才胡乱编造,谁知他们竟逐渐编圆了前因后果。
为爱神伤、走火入魔,悄无声息地,这不知何时传开的谣言竟是挡也挡不住了。
她确实失去了一个人,他白净乖巧、勤奋懂事,是她多年来唯一的徒弟。
三年前他奉命下山替皇家除妖,却不明不白死在了宫里。
碍于皇家颜面,玄光宗没有追究区区二阶弟子的死因,符岳还设了阵法将她强留山上,不许她报仇。
寂繁云日夜难寐,天长日久被压抑的怨怼逼得修为停滞,自囚于青源峰是她唯一消磨恨意的方式。
弟子们越是见不到她,关于她的荒唐猜测就越是离谱。
符岳一边不许弟子们议论,一边绞尽脑汁想让她自证。最方便的法子就是逼她收个新徒弟,让流言不攻自破。
寂繁云确实是想要配合的。
可她该怎么解释,死去多时的徒弟在一年前回来了,亡魂化作了厉鬼日日缠着她。
一开始,她还沉浸在重见爱徒的喜悦中,但很快,这种无休止的纠缠就变成了负担。
什么驱鬼咒术、辟邪阵法,寂繁云试了个遍,可那鬼魂就站在她眼前,瞪着眼睛脸色惨白,嘴里咕嘟冒着血泡,不肯说话也不愿离开。
或许是从前亲近熟悉的缘故,徒弟深谙吓唬她的办法,换着花样地折磨她,甚至会在她习惯之后陡然换一副更可怕的面容。
被他这么缠着,寂繁云早已经是终日惊惧、寝食难安,还哪里有什么力气再收新徒。
与其逼她领个麻烦回去,还不如放她下山,让她查清徒弟遇害的真相。说不定那鬼魂还能放过自己,彻底安息。
“行啊,那收了徒弟我要下山。”
“免谈!”符岳态度坚决,“他死在皇城,你贸然前去调查必然会引得朝廷不满,玄光宗陪不起!”
“你!”
寂繁云还想争辩,可消失了没多久的鬼魂又挡在她和符岳之间,突然出现的鬼脸吓得她一抖。
混账!不是你逼我来的吗?又耍花招吓我!
寂繁云气得冲空气挥了一拳,拳头穿透了只有她能看见的鬼魂,怒火无处宣泄。
紧张观战的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几声惊呼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道黑色剑气破开人墙,直直跃上擂台。
巨大的冲击来得猝不及防,全神贯注的三人没来得及防备,全被这力道撞落地面。
偏巧此刻最后一截香灰掉落炉中,比试就这么结束了。
方才还你死我活的擂台之上此时空空荡荡。
中央跌坐着的人一身红衣褴褛,身上沾满血污,手边一把青色长剑还带着丝缕黑气。
看他低头喘息的样子,似乎也没力气再站起来。
离夺魁只差一步的男人爬起来,擦去口边的血迹,瞪视着台上突兀闯入的男子。
他的指节扣紧了剑柄,通红的眼睛显然在尽力压抑着怒气。
摔落一旁的金家兄弟却是坦率,对视一眼便提起大刀,摆明了想要杀人泄愤。
眼见一双刀锋晃过银光,直冲红衣男人面门而去。
当啷一声,蓄满火气的刀刃被青色剑锋挡开。
突兀的力道将二人再次击了个趔趄。
“你们三人沉迷对战,忘记把守擂台,这才让他有机可乘。比试结束,胜负已分,三位可千万别做出输不起的小人行径。”
翩然而至的寂繁云轻盈灵动,回过身只留给众人一个青色的修长背影。
仔细打量一圈眼前狼狈的男人,她心中躁动的怒火熄了大半。
他几乎要倒在地上,勉力支撑着才能维持坐姿,发冠歪斜在一边,隐约看得出繁复的金色花纹。
身上破碎的布料显然是上品绸缎,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就在刚才,徒弟的鬼魂忽悠悠飘到了这男人的身旁,半透明的指尖指了指,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把他……带回去……”
寂繁云灰扑扑的眼睛瞬间冒出光来,熬了这么久,她终于看到了解脱的希望。
在她按照指示救下男人之后,鬼魂立刻消失不见,这么看来,这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男人身上被血污层层浸透,他伤得不轻,怕是早在山腰处就已经眼前发黑、体力不支。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了规则漏洞,算准时间上台一击破局。
耐心、智计、体术皆是顶尖,而且……
“云寂!你身为青源峰的长老,却纵容这投机取巧的奸贼,你们玄光宗就是这样行事的吗?”
思绪被打断她也不恼,寂繁云猜也知道是那差点赢了的人心有不甘。
全然不理会被他煽动起的嘈杂议论,她回了头面若冰霜,声似竹磬:
“金元道双生子金重华、金重明,配合默契灵根纯净,可惜力大缺巧,招式笨拙,抵挡强敌全靠蛮力。
天乌宗奇才秦越昭,三年前习得宗师秘法,修为远在对手之上,却因执意要取对方性命而错失多次退敌良机。
你们三个明明天赋过人却漏洞百出,何况掌门尚未宣布胜负,你们便急着煽动闹事。
修行本该先修心,如此急躁暴戾还是滚回去再念两天静心决吧!”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怒自威,秦越昭三人被噎在原地垂头不语,就连围观的众人也鸦雀无声。
“说得好啊!”
沉闷的寂静被浑厚的声音打破,纷杂的马蹄声和战甲碰撞的声音也跟着涌了进来。
“看来本侯来得还不算太晚。”
为首的玄衣男人跨着高头大马,雕花金冠之上插着竹节银簪,暗纹外袍隐约可见麒麟金纹。
“景安侯秦远书,奉皇命携贺礼六车前来玄光宗观礼。”
男人抱了拳带着笑意,他说着观礼的客套话,却根本没有下马的意思。
听到是朝廷来的人,寂繁云神色骤然紧绷,隐隐有怒火升腾。
皇城之人害死了她的徒弟,那副轻蔑嘴脸在别人看来是皇权尊贵,在她眼里却只是草菅人命的伥鬼小人。
“侯爷还是来得迟了些,试剑大会刚刚已经结束。至于贺礼……”
寂繁云向着他身后看去,目之所及皆是兵将,连马车都不见一辆,更别提所谓的贺礼。
“贺礼在哪儿呢?”
“玄光宗可是第一仙门,什么好东西没有,长老怎么这么急着索要礼物啊?”
故意升高的语调有些刺耳,秦远书毫不掩饰自己的轻佻。
“有贺礼便是赏光观礼的贵客,没有贺礼还这么大的阵仗,侯爷该不会是腻烦了奢靡生活,也想来玄光宗拜师修道吧?”
寂繁云嘴角扯出假笑,眉眼却满是戾气。
秦远书的挑衅激得她越发恼怒,恨意憋胀在胸口急需发泄。指节慢慢探向身侧的佩剑,寂繁云眼中有了杀意。
“云寂,不可无礼!”
沉静的声音唤醒了寂繁云,握紧剑柄的手顿住,面前一道白色身影落在擂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