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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目的 ...

  •   江上波涛滚滚,汹涌奔流之势若悬瀑直泄千里,气吞山河。
      刀啸破空,长吟悠然。那一瞬间,于江心商船之上众人眼中,本该无形无迹之风势,竟陡然在簌簌刀光之中,逐渐凝成一道巨大的、扭曲的虚影。
      若有实质般的风刃比刀光先一步接触到江面。风刃所过之处,江水激荡,再掀狂浪百丈之高。
      紧随其后便是刀光开落,骤然犁出一道深深江壑,江水呈左右之势分流而过,怒浪掀若重山叠嶂。

      其声势惊天动地,江上商船顷刻被卷入层层叠叠的狂浪之中上下翻覆,挣扎着,被卷入江湍激流,逐渐吞没,再无声息。

      骇人刀光掠身刹那,无庸管事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她面上具是惊骇之色,定格在方才指向凌空出刀之人的手势软软垂下,手中白刃自她手心滑落,先她一步坠入浑浊江底。
      坠江之势便在刀光起落眨眼之时,无力回天。
      一前一后被卷入声如雷振般的怒浪,不过水花飞溅一刻,转瞬即逝。浪潮迭起,将刀光血影尽数吞没而入。

      与此同时,就在墨隐这招磅礴刀气即将直贯而下那一瞬——

      *

      荼毗亦若有所感。

      就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无声破裂,原本浑然一体之无形气涌突兀抽离,有丝丝缕缕趁隙耗泄而出。
      连带着,她竟也莫名产生一种晕眩之感,仿佛这具躯壳内里的灵魂也随之剥离解体而去。

      她轻轻搁下茶盏,盏底与檀木小桌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
      宽大袖袍遮掩,一双手倏尔紧攥成拳。
      兜帽下,那双清明沉静的凤眸余光瞥向自她入座以来,对面那人由始至终身躯保持的紧绷之态上一扫而过。
      她眼底有那么一瞬间闪过血红光影浮沉,转瞬却再度化为平静无波。

      荼毗缓缓抬眸,恰巧同沙盼帆所向她投来之视线相接。
      四目相对,荼毗没有漏看沙盼帆眼底稍纵即逝的打量与提防。

      自吴宅事发后,沙盼帆不再隐藏自身修为。
      不过数日,海兴帮在诸多散修口中更是声名狼藉。白云城明面上分作两派,针对海兴帮之动作频频,令人防不胜防。
      当中自然少不了有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其为首者,除却白云城内,口头上依然与她分庭抗礼之世家外,不作她想。
      她若再不向世人展露雷霆手段,岂与她人案板之上鱼肉无异?

      沙盼帆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再抬首时,眼中当即浮现纯粹的欣赏与感激之情。
      她一瞬不瞬望着荼毗,恰到好处露出一个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昨日吴宅幸得高僧出手相救,才免于沙某葬身屠刀之下。高僧大恩大德,某实不敢或忘。”
      “瞧来高僧不似坊洲之人,敢问是在何洲修行?法号为何?如若不弃,某原倾尽大半家财,为高僧供下一注长明海灯,以证高僧挺身相救之大功德。”

      荼毗面色不变,只缓缓摇头,从口中轻轻吐出四字,“吾名,荼毗。”
      态度不咸不淡,令对面之人不由得细细揣摩。

      沙盼帆面上并未因荼毗未一一如实相告而变了神色,就连唇角笑容弧度都未曾有丝毫改变。
      “想来荼毗大师游历坊洲,多半是为苦修之道,是某唐突——”

      一句话尚未说完,她猛然顿住。
      霍然抬首,她目光笔直投向磅礴刀气骤现之方向,神情是难以置信般惊愕盛怒。

      沙盼帆自小在船上长大,会走路便会行船,对于坊洲内大大小小江川河流更是再熟悉不过。
      估摸着刀气出现之方向、时间,送往鲲鹏山庄的数艘商船,应当正好由此经过!
      有人劫船!
      谁敢劫船!

      在那一刹那,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放在桌角的手用力过猛,竟发出“咔嚓”之声。
      面上错愕、戒备等复杂神色再也抑制不住,显现在荼毗面前。

      荼毗隐藏在兜帽之下面色未变,垂首敛眸霎那,却有一抹暗红光影再度浮现。
      仿佛随那刀光之势,兀自由眼底溢出。
      肌肤之下,梵言金枷灼烧炽苦,皮肉传来的痛楚明明一阵多过一阵,于她之触感却是逐渐减轻。

      就像是意识逐渐解离,借着这具肉身凡眼,外观俗尘,内视其身。

      即便如此,她之身形依旧稳坐如钟。

      失态不过片刻,沙盼帆也渐渐恢复理智。松开被她生生掰断的檀木桌角随手扔至一旁,她故作迟疑,沉声开口。
      “还请荼毗大师稍待,某有急事要吩咐手底下的人。”

      吩咐何事?两人皆心知肚明。

      荼毗耳中似能幻听金枷锁链叮当作响,梵唱声声如浪涛此起彼伏,然她声音依然温吞。
      “贫僧路过院中,曾瞧见东南角有树紫薇开得正盛。”
      “大当家既然有要事相忙,不忙招待,只派人领我前去观赏一番,也就是了。不知大当家意下如何?”

      沙盼帆闻得此言,却并未有过放松之色,瞳孔骤然一缩!

      荼毗自然没有错过如此细微的变化,“大当家不愿?”

      沙盼帆迅速收敛好情绪,强笑道,“是沙某招待不周,今日本该同大师畅谈一番才是,谁知竟闹出......大师勿怪。”
      说罢,她又唤手下人门前静候引路。

      而后她面上故作迟疑,显露出稍许不自然,说话间吞吞吐吐,“只是......大师见谅。只是大师难道不知现今......”
      荼毗稳坐桌旁,听她此言,睫羽轻颤,静静朝她望来。

      沙盼帆登时将那半截话咽回肚中。

      有高手劫掠海兴帮船队,行事大张旗鼓,摆明了是向她这个大当家发难。
      荼毗难道不知?
      她为何还能安坐?
      不过萍水相逢,也不知她之态度,究竟是向着海兴帮、向着她沙盼帆,还是......

      荼毗将沙盼帆一言一行尽收眼底,自然知道她咽下那半句,其真实目的作何。
      那双如永不停息般灼灼烈火的凤眸幽然深邃,沙盼帆却于其中窥见仿若洞若观火般的清明。

      一切无需再问。
      荼毗此时肯暂留海兴帮,便是无声的答案。

      话说一半,余下的话沙盼帆赶忙顿住。眼底提防之色却因荼毗眸中血影突现而越发强烈。
      她思忖片刻,颔首道,“便依大师所言。事发匆忙,招待不周,还请大师见谅。”
      荼毗缄默颔首回以一礼。

      她之眸光跟随沙盼帆推门而出之身影,慢慢落定刀光最后消弭之处。
      被束缚焚烧血肉的幻痛在缓慢消退,她之意识也逐渐清晰。

      方才所突发的一系列变故,不过约一盏茶的时辰。

      待思维重泛活络,她张开被掐得掌心通红的手,不期然想着,呆在客栈玩耍的一大一小,现下是否好生生候她回去呢?

      *

      而能让荼毗牵挂的那只大的,此刻还在浪潮迭起的商船之上,一手长棍挥舞得密不透风。

      商船航运全凭灵石推进,无人控制,此刻顺着汹涌波涛,已汇入主江。
      支流乱石险峻之地,有零星倒霉蛋商船几只,被排空狂浪袭中,强行改变航向,一头扎进暗滩,生死难料。

      风刃直贯,江浪席卷之刻,姬平江只觉脚下这艘船已然沦为滔滔江浪掌中玩物,浮沉颠簸,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便是船倾人翻之景象。

      “恁大阵仗。”
      姬平江摇头啧声,猛然踏足而定!
      浩荡真元顺着这一踏之力,暴射而出,辐盖方圆数里。
      所过之处,丈高惊涛骇浪顷刻消弭,趋于平静,船身渐渐平稳,依旧悠然前行。

      乘鲲鹏山庄之人皆分神于无庸管事之生死之际,姬平江一棍横扫,趁胜追击又拍几人下水。
      甲板之上不多时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孑然而立。

      目之所及之处再无一人,她这才缓缓松开紧握棍身之手,却见棍身她方才所握之处,赫然露出一道横断缺口来。
      这根普通的木棍无法承受她施加于其上的力道,随着她松开手去,木棍登时断成两截,双双跌落脚边。

      “好凶的一刀。”
      姬平江不甚在意的拍去手中木屑,迈步寻到一处自认绝佳观景之位,负手昂首伫立。
      一双眸子微敛,注视江上那宛如劈开天地的一刀,惊叹般喃喃,“好重的杀意。”

      杀意之浓之重,仿若带着冲天煞气。
      出刀之人若非经历过真正残酷的厮杀之境,不会淬炼此身如此之大的杀意与血腥煞气。

      隔江遥遥,那股凛冽而森冷杀意却仿似她那道吞鲸撼岳般的刀光,直欲切肤剜骨般,近在咫尺。

      正是那道刀光劈落之时,姬平江远远相隔,却似乎仍能听到细微的“扑通”落水声响。
      生死已分,姬平江无需再看。

      她敛眸掩下眸中冷光离合,自顾自缓缓续上下一句。
      “......只是不知,这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柄利刃,那人用得还趁手否?”

      刀是好刀,却仅能充作开锋之用。
      将自己这一张潜藏了十数年的大好底牌彻底掀翻在世人面前,连带着暴露出的,是不知道该令人惊喜还是惊讶的另一份底牌......
      不管墨隐究竟有意还是无意,坊洲原先敌明我暗之局面,就在那一刀之下,将彻底翻转改写。

      姬平江手腕一翻,那块被寄来的残骨碎片便静静躺落在她手心之中,任她捏住一角,晃来荡去的把玩。
      思索片刻,她又轻轻“嘶”了一声。
      结合幕后之人在原有剧情中的角色设定,她似乎隐约可窥得其隐藏在布局之下,真实的目的原委。
      明暗易手,攻势逆转,多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借此逼出对手隐藏更深之后招。这是否原也在那人计划内的一环?
      坊洲的一举一动,是否尽在她掌握之中呢?

      唔,这么想来,墨隐之生死还真叫人不好判定。

      *

      失了风刃之势,滔天巨浪骤然回落,再度激荡起浩大声势。
      在铺天盖地般的江浪怒潮之中,墨隐身形如鹰隼般从天直降而下,满身凛然杀意未减分毫,足尖抵落姬平江左近,轻飘飘落于船舷之上。

      那手中那把普通的刀,一如姬平江手中之棍,既无真元加持,再也无法承受超出极限之滔天刀气,顷刻化为齑粉。

      姬平江抬眸时收敛心神,已恢复往日之神色,含笑问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你要如何收场?”

      话音未落,却见墨隐面色突兀一变,一口血箭猛然从她口中喷出。
      她之面色因吐血之故,骤然转为苍白,身形晃了两晃,竟似弱不禁风般摇摇欲坠。

      姬平江察觉不对,连忙抢前一步,伸手将她搀扶下至甲板。
      她低低道了声“得罪”,两指既快又准搭上墨隐手腕脉搏,眉心顿时一突。
      一探之下,指尖传来的脉象紊乱不堪,情况竟比她所想还要糟糕许多。
      墨隐之气海就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真元耗损比之预期严重数倍。

      姬平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简直难以置信。
      “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还当你是什么绝世高手呢。呵,结果身体都差成这样了,还强撑功体想着玩命呢?”
      “你家主子许你什么好处,值得这么为她卖命?你赚这钱我是真不眼红。”

      墨隐眉头都快皱成川字,她嗓音本就嘶哑,如今一时气虚力竭,落在姬平江耳中便仿如气若游丝。
      “说点我能听懂的。”

      姬平江再三诊过,确认无误后,缓过劲来,态度明显比之方才和缓许多。
      “你丹田有损,想来沉疴难愈。余下七七八八的陈年暗伤未根治彻底,也留下了不少隐患。往日你还能凭真元强行压制伤势,先前那一招已将你真元耗费大半,旧伤新伤趁势反扑,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已经算是命硬了。”

      正说着,她思绪忽而拐到方才所撞见,引灵气入体之象。

      她眸光划过一丝了然,啧声道,“我是真弄不明白,我不过催促一句罢了,恁地突然使出那么大的阵势,你究竟是想劫船还是想当江洋大盗?”

      墨隐皱眉而问,“两者有何区别?”
      姬平江没好气道,“前者低调行事,后者横行霸道的区别。”

      闹出这么大的阵势,就差一句“此山是我开,此江是我灌”的嚣张宣之于口了。
      谁曾想,这横行霸道的强盗,竟只是一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

      墨隐从她话里听出嘲讽自己之意,鼻息重了些许,哑着嗓子回道,“不是你说,要速战速决?”
      姬平江险些被她气笑,“谢谢,确实挺速度的。你那一刀就差没把我也给一并送走。一步到位省时省力,还少走不知道多少年的弯路呢。若不是知道你想劫船,我还当你和鲲鹏山庄有多大仇怨呢。”
      墨隐却转头与她之目光相对,神情肃然,一字一句说得份外诚恳,“倘若我说,我与她们的确有仇呢?”

      姬平江瞧她半晌,忽而挑动眉尾,语气格外平静。
      “想来也是。你那几刀,若非仇深似海可使不出来。”

      一语未毕,她倏而轻轻叹了口气,吐字咬出重音,“此处离白云城不远不近,你那一刀声势骇人,只怕早被人发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无碍。”
      墨隐声音里发着虚,可气势却未曾消磨半分,“旁的事不用去管,依照计划行事。我们把这艘船上被藏在内舱之中的修士们带回去,便算大功告成。”

      “等等!”姬平江敏锐察觉她话中意味不明之处,不免发出质疑,“依计划行事?你......依照目前情形来看,你们的计划还能作数吗?”

      那一刀劈开的可不只是江潮,说不定更是坊洲修士对外洲之人的成见。
      倘若海兴帮那位大当家巧舌如簧,鼓动众人暂且放下昔日仇怨,一致对外,又该如何?

      墨隐忽而朝她勾出一抹冷厉至极的笑,眼中杀气斐然,“当然......作数。”
      “我们手上,不还手握一船筹码?”

      劫船只是手段之一。
      搅乱坊洲局势,使其内乱,才是她最核心最真实之目标。

      以那群修士之想法,抓而不杀,幕后之人必然有所图谋。
      何不趁早助她们如愿以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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