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60、第60章 怎么，你也

　　大年三十，天色还没有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

　　陶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楼下持续飘上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隔着几层楼板，听着模糊，却一刻也没有断过。

　　她眉头皱起，伸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想再多睡一阵。

　　可底下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钻入耳膜。

　　陶霜清醒过来，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不用细辨，就听见了那个她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缓步走到楼梯转角，扶着栏杆朝下望去。

　　一楼客厅坐了不少人。

　　父亲坐在沙发主位，慢条斯理地冲泡茶水，母亲端着满满一盘切好的水果，正从厨房走出来。

　　茶几侧边，陆驿穿着高领毛衣，姿态松弛地同陶父闲谈，俨然已经在这屋子里坐了许久。

　　陆驿母亲坐在他身边，一身暗红色外套，正侧着头和陶霜母亲闲聊，两个女人挨得很近，说话音量不高，时不时响起几声融洽的笑声。

　　陶霜默默看着眼前这幅和睦融洽的画面，没有往下走。

　　陆驿像是有所感应，抬起头，视线精准锁定楼梯上的她，脸上立刻扬起笑容：“霜霜，醒了？”

　　陶霜没有应声，与他对视两秒，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卧室。

　　楼下的喧闹源源不断往上浮。

　　她走到窗边站了片刻，又折返坐回床边坐着。

　　客厅里，陶母艾琳抬头望向楼梯口，迟迟不见陶霜下来，不由得蹙起眉头。

　　“你姐怎么回事，天都大亮了，还赖在楼上不肯下来。”
　　她朝着窝在沙发低头打游戏的陶最说：“阿最，上去叫你姐姐起床。”

　　陶最手指飞快点着手机屏幕，嘴里含含糊糊应付：“等我打完这局，”

　　“还要等一局？等你打完，晚饭都快要开席了，赶紧上去！”
　　陶母走上前，轻拍了下他后脑勺。

　　陶最满脸不情愿，悻悻收起手机站起身，拖沓着步子踏上楼梯。

　　他停在陶霜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嗓音懒洋洋的：“是我，陶最。”

　　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陶霜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屋。

　　陶最进门顺手带上房门，一屁股瘫坐在窗边单人沙发里，整个人陷进软垫。

　　陶霜走回床边坐下，“有事？”

　　陶最伸开双腿，双手枕在后脑勺，“躲清静。”

　　陶最偏过头认真看向她，“要不你直接跟爸妈说实话吧，他那副嘴脸，我真看不下去了。”

　　陶霜：“大过年的，别惹爸妈心里不痛快。”

　　“可我现在心里堵得慌。”

　　陶霜调侃：“怎么，你也被绿了？”

　　陶最嗤笑了一声：“我跟你可不一样。”

　　陶霜没有继续接话，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给温暖发去消息：【在干嘛？】

　　没过多久，温暖发来一条短视频。

　　陶霜点开，镜头对准客厅，一名中年男人坐在茶几对面，认真翻看着一本相册，嘴里不停说着话。

　　温暖压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我爸已经催我结婚四十分钟了，根本停不下来。”

　　视频播放结束，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好想偷偷溜走。】

　　陶霜：【等下要不要一起溜出去？】

　　温暖秒回：【去哪里？】

　　陶霜想了想：【幻夜。】

　　温暖发来一个OK表情，紧跟着追问：【大概几点？】

　　陶霜扭头望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天边暮色慢慢酝酿，回道：【吃完年夜饭再说。】

　　温暖：【我在家等你消息。】

　　陶霜放下手机，看见陶最靠在沙发上闭着双眼，看样子差点直接睡着。
　　她出声问道：“你媳妇儿呢，回她父母家了？”

　　“嗯，她家今晚要团聚吃年夜饭。”他半开玩笑道：“怎么，担心我一个人没人管？”

　　陶霜：“那你不跟着过去给岳父母拜年？”

　　“大年三十讲究阖家守岁，哪有大年三十上门拜年的道理。”

　　两人一时间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零星鞭炮声响。

　　天色越来越暗，家里年夜饭准备得早，五点刚过，楼下就响起陶母艾琳的呼喊：“霜霜！阿最！赶紧下楼吃饭了！”

　　陶霜从床边站起身，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换上一件厚实毛衣。
　　走到房门口时，回头看向沙发上的陶最。

　　陶最缓缓睁开眼，语气疲惫：“我真不想下楼。”

　　“我也一样，走吧，应付完这一顿。”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餐厅的大圆餐桌已经布置妥当，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接连端上桌。

　　父母已经落座，陆驿的位置紧挨着陶霜，他母亲和父亲坐在他另一侧，正和陶母热络地闲谈。

　　陶母艾琳：“桌上这虾很新鲜的，一大早陆驿特意跑市场挑选的。”

　　陆驿：“刚好顺路，就顺手买了。”

　　说话时，他目光短浅地看向陶霜，刻意确认她有没有听见。

　　陶父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大年三十还特意跑一趟。”

　　陶母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陆驿这孩子心思细，每年过年都惦记着我们家里。”

　　陆驿母亲笑意盈盈接话：“他从小就这样，凡事都懂得照顾旁人。”

　　餐桌上方的灯光均匀洒落，覆在瓷盘边缘，连升腾起来的饭菜热气，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陶霜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面前的筷子，全程一言不发。

　　陶最坐在她旁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圆桌之上的闲谈没有停歇。

　　陆驿母亲拿起公筷，夹起一块排骨放进陶霜碗里，“霜霜，多吃点东西，才几天的时间，你又瘦了一圈。”

　　“她平日里工作太忙，我劝过好几次注意休息，她总是不当回事。”陆驿冲着陶霜说：“对吧，霜霜？”

　　陶霜面无表情的，“嗯。”

　　她夹起碗里那块排骨慢慢咀嚼，视线不经意落在中间那盘饺子上，面皮被热气熏得微微发亮。

　　桌子底下，陶最脚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陶霜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不紧不慢蘸上一圈香醋。

　　陆驿的母亲不断往陶霜碗里添菜，堆了小半碗，嘴里不停念叨：“多吃点，别总节食，女孩子身子要紧。”

　　“我自己夹就可以。”

　　陆驿时不时搭话，话题绕着陶霜的工作打转，一副十分了解她日常作息的模样，“上次跟你说的休息计划，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别总熬到后半夜。”

　　陶霜眼皮都没抬，“工作安排，身不由己。”

　　坐在一旁的陶最实在听不下去，故意开口岔开话题，“爸，去年藏的老酒还有吗？年夜饭总得喝点。”

　　陶父一下子被转移注意力，笑着应声：“有，在储物柜最里面，等吃完饭拿出来。”

　　一顿饭拖拖拉拉吃到六点多。

　　众人放下碗筷，陆续移步客厅喝茶看电视。

　　陆驿勤快地收拾餐桌，陶母又是一阵夸赞了好久。

　　陶霜趁所有人注意力分散，悄悄扯了一把陶最的衣袖，往玄关方向偏了偏头。

　　姐弟俩走到角落。

　　陶最低声问：“你现在走？”

　　“嗯，跟温暖约好了。”
　　陶霜一边整理外套，一边低声说道。

　　“陆驿还在客厅，你这么直接出门，爸妈肯定要问。”

　　“我找个借口。”陶霜看向客厅谈笑的几人，“总不能一整个除夕夜困在家里强装笑脸吧。”

　　陶最：“自己注意安全，晚点要是太晚，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知道。”

　　陶霜迈步走回客厅，“妈，我朋友那边有点事，约我出去一趟，我出去走走。”

　　陶母闻言一愣，眉头当即皱起来，“大过年的，外面到处都关门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早就约好了的。”

　　陆驿闻声转头看向她，“外面天黑了，又冷，要不改天再约？家里等会儿还要一起守岁。”

　　陶霜避开他的视线，只看向自己母亲，“不用等我守岁，我应该会很晚回来。”

　　陆驿母亲也跟着劝说：“霜霜，除夕夜一家人聚在一起才热闹，别往外跑啦。”

　　“已经说好的。”
　　陶霜不想继续周旋，说完便拿起沙发上的背包挎在肩上。

　　陶母还想继续劝，陶父陶承义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再多说。

　　陶父：“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陶霜：“嗯。”

　　陶霜没有再多停留，走向玄关换鞋。

　　关门的前一秒，她感受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后背。

　　她拉开大门离开。

　　走到路边，陶霜拿出手机给温暖发消息：【我出门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幻夜。】

　　温暖很快回复：【我已经到酒吧门口了，进去等你。】

　　夜晚街道挂满春节灯饰，沿街商铺大多歇业，偶尔有行人结伴散步，远处时不时炸开一簇烟花，在墨蓝色夜空绽开转瞬即逝的光亮。

　　出租车行驶在路上，将身后那栋满是虚假和睦气息的住宅远远甩开。

　　幻夜酒吧和白日截然不同，灯光调得偏暗，夜场还没有开始，音量适中的轻音乐漫在空间里，没有过分喧嚣。

　　温暖选了角落的卡座，看见陶霜推门走进来，立刻挥了挥手。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家里拖住走不开。”

　　“差点。”陶霜坐下，松了松围巾，长长呼出一口气，“陆驿今天带着他家里人来了，晚饭吃得我浑身难受。”

　　温暖端过一杯调好的果酒推到她面前，“难怪你急着出来。”
　　温暖迟疑片刻，“离婚诉讼那边，卓野最近有新消息吗？”

　　陶霜点头，“有，还在走流程。陆驿一直不肯签，一直拖着。”

　　“他就是看准你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借着过年上门演戏，让你骑虎难下呢。”温暖皱起眉，“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心机这么重。”

　　陶霜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中缓缓打转，“我知道，只是大年三十，不想当着爸妈撕破脸罢了。”

　　“不说这些烦心事。难得逃出来，今晚不醉不归！”

　　陶霜勾起唇角，“不醉不归。”

　　温暖撑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一脸坏笑地凑近她，“哎，你猜，Silver今天会不会来驻唱？大年三十，他说不定特意加班营业呢。”

　　听到这个名字，陶霜眼底没什么波澜，“在不在都不重要吧。”

　　“不重要啊？”温暖拖长了语调，挑眉盯着她，摆明了不信她的口是心非，“真一丁点都不在乎？”

　　“本来就无所谓。”陶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幻夜驻场歌手又不止他一个，少谁都一样。”

　　温暖嗤笑一声，也不戳穿她的别扭心思，只低头给自己添满酒。

　　今夜的幻夜和往日冷清截然不同。

　　除夕夜里，大街小巷的饭店商铺尽数打烊，唯独这家清吧照常营业，成了无数年轻人逃离家庭束缚、独自过年的去处。

　　场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舞台光影来回流转，暖光、冷光交错扫过人群，过年的松弛与喧嚣，满满当当填满了整个空间。

　　没坐多久，舞台聚光灯亮起。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走上舞台。

　　一身正红色垂感衬衫，面料衬得肩背线条利落流畅，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添了几分慵懒惑人的张力。

　　银色面具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锋利的下颌与薄唇，一束顶光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间，俊美轮廓恍若浸在朦胧光影里。

　　他在麦前站定，嗓音顺着音响缓缓漫开，清透无尘，淡淡的磁性，穿过周遭嘈杂人声，落进耳畔。

　　温暖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陶霜，“看吧看吧，我就说他肯定在！”

　　陶霜视线瞥过舞台，很快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酒杯上，一言不发。

　　台上的歌声温柔缱绻，台下掌声此起彼伏。

　　没过一会儿，靠舞台最近的VIP卡座格外惹眼，桌边坐着一位打扮精致张扬的富家女人，出手阔绰。

　　女人手指着舞台，扬声对着旁边的服务生吩咐：“刚才那首歌，还有接下来Silver的所有歌，我全包了，全都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