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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与子 未雨绸缪是 ...

  •   乌云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夜空上,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庭院里没点灯,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晕出淡淡的黄光晕,勉强照亮青石板上的青苔。
      秦子聿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面,心里闷得发慌。
      犹豫了许久,他决定先找父亲谈谈,探探口风也好。
      书房的窗纸透着烛火的光亮,秦子聿走到门前,手指悬在门板上顿了顿,才轻轻叩响:“父亲,孩儿有事要问。”
      “进来。” 屋内传来秦振霄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也在为事烦扰。
      秦子聿推门而入,刚迈过门槛,目光就落在了书案上。一张邀贴摊在案头,再看父亲皱起的眉头,手指捏着邀贴的边角,指节都有些发白,显然正为此事犯难。他忍不住问:“这是?”
      “不过是邀我明日去品茗。” 秦振霄语气平淡,伸手想把邀贴往书本底下压,可动作慢了,还是被秦子聿看了个正着。
      “可是刘老太爷为了结亲的事,邀父亲前去?” 秦子聿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秦振霄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如何知道?”
      “不瞒父亲,孩儿前几日就听到,说刘家有意与咱们家结亲。今夜来找您,也正是为了这事。” 秦子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不愿意?” 秦振霄放下手中的邀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孩儿不愿意!” 秦子聿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孩儿以为,刘家不过是想借着姻亲,拉咱们秦家下水!从前他在城中专横霸道惯了,商户们敢怒不敢言,若是咱们与他家结亲,岂不是助长他的嚣张气焰?往后旁人说起秦家,难免会说咱们与刘家同流合污!”
      这些弊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条理清晰,字字恳切。
      秦振霄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秦子聿身边。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却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以为,拒绝了刘家,往后就能太平盛世、高枕无忧了?这世上多得是见风使舵的人。你想想,岳家那小子之所以能成事,全是因为背后靠着你和杜家次子。他为什么不敢与你们撕破脸?还不是因为忌惮秦家如今的地位。”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中了秦子聿的心事。他脸上一热,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父亲对视。
      秦振霄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到书案旁,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摊开的邀贴,继续说道:“刘家能在锦州城横行这么多年,若只是靠着家底厚、钱财多,怎会没人敢公然得罪他?前些年有个外地来的粮商,想抢刘家的生意,结果不到半个月,铺子就被查封了,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锦州。这背后的门道,你以为真那么简单?”
      他继续说道:“恰恰是因为他手段高,在暗处不知结了多少关系,上到官衙里的管事,下到街头的地痞,都有人给他递消息、搭路子。你们这些后生,凭着一股血气,觉得能联手与他抗衡,可真要硬碰硬,谁都讨不了好,秦家、杜家弄不好也是两败俱伤的场面。”
      秦子聿的头垂得更低了。
      “秦家虽曾靠着你姑母,勉强算得上是贵戚,可如今呢?” 秦振霄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舒王外封,你姑母跟着去了陵州,咱们在京中已没了依仗。你再看杜家,杜家长子新升四品,仕途正好。”
      他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世道,时移世易,容不得半点马虎。秦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趋利避害,不是逞一时之勇,并非拒绝刘家就能维护秦家的名声。”
      “可若是与刘家结了姻亲,日后他们再出什么事,难免会殃及秦家!” 秦子聿抬起头,还是不甘心,声音里带着几分辩解,“孩儿知道父亲是为了秦家着想,可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未雨绸缪是好事,你长大了,懂得为家族考虑。” 秦振霄语气里多了几分鼓励,“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眼下刘老太爷年岁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想来往后牵扯不会太多。他如今主动来结亲,也不过是想为刘家找个靠山,未必真的会连累咱们。”
      秦子聿皱着眉,还是没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话听着,倒像是已经松了口。他迟疑着问:“父亲是打算应下这门婚事?”
      秦振霄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信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带着庭院里的凉意吹进来,拂动了案上的烛火,跳跃的光影映在墙上,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忽明忽暗。屋内一时没了声响,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父与子各有考量,心思都沉在这桩棘手的婚事里。
      刘家人丁不旺,早年还被人说过是报应。刘老太爷的长子早年坠马,至今还卧病在床;膝下有两女一子,大女儿许配给了个文生,到如今也只中了个举人,没什么出息;小儿子倒是跟着刘老太爷学了些手段,可惜前几年染了急病,年纪轻轻就没了;还有个次子,秦子聿见过几次,整日里只知道流连勾栏瓦舍,吃喝玩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至于旁的旁支,更是无关紧要,成不了气候。
      良久,还是秦振霄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生意:“刘家如今不过是外强中干,看着风光,其实早已没了往日的底气。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该考虑娶妻生子的事。即便不是刘家,你又如何能保证,旁人家来结亲,就不是想借着秦家的势?”
      说到最后,他终于点了头。利中取大、害中取小,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的准则,婚姻大事,早已成了家族利益的考量。
      秦子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面如死灰。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没能辩过父亲,这桩他满心抗拒的婚事,终究还是要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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