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惊马 刚抽芽的柳 ...
-
沈如珍挑了有雅间的薛家羊店。
绿萼看着店里进出为索唤而忙碌奔走的闲汗,想出了个聪明的法子。随手取了几样点心差遣闲汗送去沈家老宅,两人身上没带什么能验明身份的信物,只能报上沈安良的名字试一试。
沈安良在马车里不见沈如珍时就料到她准是跑去街上闲逛,只好让昌吉去老宅找管家留神,以免沈如珍找上门的时候被拒之门外。
不久,薛家羊店的闲汗就送东西上门来。
老管家听完闲汗绿萼嘱咐过的说辞后,即刻吩咐套马车,亲自带着两名小厮回到了薛家店。
一进雅阁,老管家站在门口,抬手深揖,仔细扫量起沈如珍的穿着,与沈安良所讲不差分毫。他看着自家姑娘这张脸的模样,觉得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是哪里见过。
“姑娘,按您的吩咐,老奴套了辆马车来,还给您带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小厮,方便在街上提些东西。”老管家转身将门外侯着的二人喊了进来。
沈如珍有些不好意思:“劳烦庄伯您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是没有马车不便出行。”
“姑娘言重了,本就是老奴的分内之事。另外这是郎君给您留的花费,说是怕您出门身上没有带够银钱。”老管家从怀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奉上。
绿萼欣喜不已,一把接过,暗暗地掂量。
如此一来,出行的问题得已解决,稍后便可以放开手脚大肆买了。
“辛苦周伯了。”
“那老奴就不打扰姑娘用饭了。”
老管家前脚刚走,绿萼关上门就把荷包里的银钱倒了出来。大大小小,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没见一个铜板。
“姑娘,你要说大郎君管得严吧,都不让人出门,可你这才跑出来转头就叫人给你送上这么一大包的银两。”
沈如珍得意笑道:“要不怎么说是我亲大哥呢。”
“真好啊,我也想有这么一个哥哥疼我啊。”绿萼将桌上碎银分装进不同的荷包,一个揣进怀里,一个挂回腰间,一个塞进袖子里,最后才递给沈如珍随身带着一个。
“你之前说的灯会是什么时候。”
“没几天了,隔日就要送采选条件符合者启程去京都。”
“这城里去的人多么?”
“应该不多吧。“绿萼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着:”光是家世、样貌、年纪、才艺、学识这几样考究下来,哪还能有得多。管这些东西做什么,烟花灯会才是要紧的,到时候我们回老宅住吧。”要不然天大的热闹也不关她的事。
沈如珍手一顿,面露难色:“那我要说服大哥下山。”
绿萼眼前浮现起沈安良坐在书案前端正的样子,她想不通一个人是如何能做到半个时辰一动不动。“他怎么在山上住不腻呀”
申时初,宴席散场,宾客开始辞别。岳清源同杜世杰一道出了秦宅,两人在街口互相道别。
岳清源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嘴里嘟囔着时辰尚早。信马由缰在道上慢慢游走,天高日暖,清风拂面,他觉得身体都变得轻软许多,闭上眼就连马蹄声都变得动听了。马背颠簸,人在上头晃悠一阵后,脾胃里开始翻涌,索性就下了马在路边的茶摊歇坐。
温热茶水才下肚,胃里翻涌的更厉害,一张口全是秦子聿酿的花酒的气味涌上来,接着便转动身体朝向里头,免得在人前出丑。
忽然间,岳清源闻到一股味道,非是脂粉那般沉闷厚重的清香。他伸长了脖子,仔细地嗅着,全然不记得自己正在醉吐。
茶摊旁正是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他以为是铺子里飘出来的味道,于是起身栓好马后便进了店。仔细试过店内每样东西后才并无特别之处,嘴里直念叨着不是不是。
见客人把东西翻个遍后还没有掏钱的打算,掌柜收起笑脸,使眼色让杂役把人架出了门,免得一会耍起酒疯殃及买卖。
岳清源站在街边想再寻方才那股味道,奈何人来车往,漫无边际。只好重新回到茶摊,闭目养神。
“纸鸢、打马棋、蹴鞠、捶丸、毽球、九连环…还有这几匹软沙罗,正好入夏可以做几身外衫。”绿萼正清点着买来的大小物件,多数是些用来打发时辰的玩意,“纸鸢,我们在庄子里放吗?”
“太妃娘娘说柳叶湖边最适合踏青了,到时候去那里玩。”
“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放上呢。”绿萼不以为意,伸手拿起九连环晃了晃,不解问道:“姑娘,你在京都买的九连环不就没解开吗,怎么又买一个?”
“就是因为没解开啊,解开了不就没意思了。”
绿萼“嗯”了一声。懒得拆穿,京都那个九连环明明都用石头砸了几次,奈何没能砸烂。
“这个给你。”沈如珍边说着从中打开一个木匣,掏出一支蝴蝶梅花筒簪递到绿萼眼前。
绿萼定睛一看,是刚才没舍得买的那根簪子,满心欢喜地接过就要往在头上戴着:“多谢姑娘,回去我就在园子里找朵最漂亮的花放里头养着。”伸手搭在腰间才想起来那柄小镜子留在京都国公府,转而拿起旁边的食盒抱在怀里,自己兜里的银钱也只够买几口吃食。转身交代车夫出城前先绕道回一趟老宅,新买的那几匹料子要拿去给老管家差人做出来。
小童在路边叫嚷着全道人新书到货。
沈如珍正欲张口,绿萼已经喊住了车夫,吩咐小厮去书坊打听全道人新文讲的什么故事。
全道人是近些年来盛名的话本才人,他笔下的故事从神仙怪谈到公案传奇,人物鲜明情节安排曲折生动。正主已停笔一年有余,有不少书商打着他的名号售卖劣文。
小厮带回一张便笺,回话新文讲的是佛门弟子与一株红梅的故事。
便笺上的字为新文短序,是书商吸纳读者的惯用伎俩。
身为全道人的忠实读者,沈如珍一看便知是全道人的笔风。绿萼捏了捏腰间的钱袋,主动请缨下车去书坊。
沈如珍起身:“我一块去,兴许能淘到些旁的好书看看。”
小童看着从马车里走出的贵客,面露羞涩,小声强调着:“绝对正版,真真的!”
绿萼回以一笑。踏进门才发觉铺面不大,陈设朴素,临街的窗边放了两张旧迹斑斑的木桌,后头的青竹博古架的中央放着崭新的新书,其余书的边角多少都起了边,大约来此看书的客人不少。案上零星放着几个泥人,成色看着不太好。
“姑娘想找什么书?”角落里年迈的老者起身问道。
“是这本,这本。”小童径直取下新书,双手递上。
沈如珍翻开见字迹撇捺突出,长而尖利的颜体,书页纸质较细、色淡黄,厚薄适中而脆是椒纸。这是京都风学馆的手笔,“这本书要了。”
小童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又低下头说道:“买书一两,借书二十文。”
绿萼闻言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卖书,分明是抢钱。沈如珍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付账。
“那可是一两银子!”
“应当是这个价钱。”沈如珍转头看着眼前瘦弱的小童,问道:“这书是托人走水路来的吧?”
小童的眼里亮起光,用力地点着头。这是第一位也是独一个没有怀疑是假书并且知道是怎么运回来的客人,他觉得眼前这位很是神奇。
“帮你把这书带回来的人不错的。这里有哪些话本是看得最多,我也借来看看。”
小童闻言连忙转身,去书架上取着客人们翻得最多的书。老人家拿出笔墨,招呼着去柜上写借书契,说着:“书是孙秀才捎回来的。去岁他去了京都,说如今时兴这位先生的书。”
绿萼让沈如珍回马车里等,省得一张口又要花掉一笔钱。
车夫怕挡道将马车牵到一旁的巷子里等,小厮快步跑去把人喊回来。
岳清源的目光,越过往来穿行的人群,越过叫卖声与笑声,牢牢落在街对面的那抹明亮青色上。那是一身浅碧色的罗裙,像刚抽芽的柳叶般鲜活。
风轻轻吹过,掀起女子的衣裙,像水面泛起的涟漪,温柔又灵动。西落的日光斜斜地洒下来,穿透她头上的轻纱帷帽,在素白的纱面上镀上一层金,连带着帷帽下隐约的脸廓,都被勾勒得愈发柔和。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灿烂的辉光包裹着,明明站在喧闹的街头,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绝,像极了话本里偶然落尘的神女。
转身间,掩面的纱巾被风扬起一角,岳清源窥见真容。明眸朱唇,蛾眉粉面。
“郎君,快管一管你的马吧,你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啊。”摊主见喊不应人,只好走到岳清源跟前,一手指向马脚下那堆新鲜的马粪。
面前突然窜出一张肉乎乎的络腮胡脸,岳清源猛地醒了神,险些摔在地上。
“客官,您虽也买了我的茶水,可马粪的味道实在是不雅,劳烦您给它换个地方歇歇吧。”摊主不耐烦道。
岳清源顺着摊主的手势看去,当真是好大一摊,接着不知从哪摸出了银钱交到摊主打发:“给您添麻烦了,帮忙找些灰土拾掇。”他急忙回身,目光重新看向对面,再不见先前那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