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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宴起 放饵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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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内,戏台上正演着《长生殿》的选段,旦角的水袖翻飞如蝶,唱腔婉转悠扬。红木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宾客们一边看戏,一边低声闲谈,笑声与掌声此起彼伏。
秦老太太端坐在上位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着绣着寿桃纹样的绛色锦袍,手里握着翡翠佛珠,脸上满是笑意。刘老太爷坐在她身旁,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嘴里不停念着贺寿词。屋内暖意融融,一派喜庆景象。
不多时,戏班中场休息,刘老太爷借着这个空档,朝不远处的秦振霄招了招手。秦振霄愣了愣,他快步走到偏厅,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自上次商会后,城中商户分为新旧两派,闹得势同水火,刘老太爷今日突然找他,莫不是要问罪?
“早闻令郎通文达理,前些日子在沈家庄子上一见,果然待人斯文有礼,进退有度。” 刘老太爷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秦振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不知令郎如今可有婚配?”
这是他在宅中休养半月,苦思冥想得出的破局之法。若是能与秦家结亲,既能化解两派的矛盾,又能稳固刘家的地位。
“刘公这话是何意?”
刘老太爷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笺,轻轻展开后递到秦振霄面前。纸上用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年岁与秦子聿恰好相仿。秦振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刘老太爷是想让两家结亲。
“刘公为何偏偏相中了我家小子?” 秦振霄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老太爷。他深知对方心思深沉,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出结亲。
“我这孙女,是屋里最懂事的孩子,性子温顺,知书达理。” 刘老太爷不停拨动着手中的紫檀念珠,语气愈发恳切,“老夫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就盼着她能托付给一个良人,将来我百年之后,也能放心。那日在沈家庄子上,我见令郎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心里就格外中意,只是后来我旧疾复发,一直没能寻到时机跟你提这事。”
秦振霄收回目光,沉默了。
刘老太爷看着秦振霄一言不发,面上依旧淡定,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后轻轻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老二夫妇俩,动了让我那孙女参加秀女采选的心思,想让她去京都搏个前程。可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太多风雨,觉得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上一家人团聚来得好,留在身边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为此还放了狠话,定要亲自在这锦州城里,给她寻一门好人家,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
“只是眼下正值秀女采选,榜文都贴在城门口了,此时商讨婚娶,似乎有些不妥吧?”
刘老太爷压低声音道:“若是贤侄能答应这门婚事,老夫自然有法子,让孩子留在家里,不用去参加采选;可若是这门亲事成不了,老头子我也就帮不上她什么了,只能让孩子去京都,自己挣一条路出来。” 这话里,带着几分威胁,又有几分示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振霄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他一时之间,实在给不出答复。
刘老太爷站起身来,将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便笺放在桌上,“今日是老太太的寿宴,想必你还有许多事要忙,老朽就不多耽误你的功夫了。”
这时,随从在外边叩了门,躬身禀报道:“老爷,前门有客找您。”
秦振霄闻言,连忙起身道:“等过几日家中琐事忙完,我再给刘公答复。” 他没有拿走桌上的便笺。
与此同时,秦宅后院的凉亭内,杜世杰看着匆匆跑来的秦子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知道,岳清源定是已经把刘老太爷想结亲的消息告诉秦子聿了。
“杜兄,岳兄说的是真的?” 秦子聿目光灼灼地看着杜世杰。
“若是你不想与刘家结亲,也不是没有办法。” 杜世杰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过几日就是秀女初选,榜单公布后,你可以去寻一寻榜上的人家,保不齐能遇上心仪的姑娘。若是能在刘家正式提亲之前,你先一步登门求亲,这事就解决了。”
“杜二少爷莫说笑了!” 秦子瞥了杜世杰一眼,将满杯茶水一饮而尽,可心里的燥热依旧没退,只好打开折扇,用力扇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岳清源毫不收敛自己的幸灾乐祸:“刘家姑娘我见过,模样甚好。”
沈安良从一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纸扇,语气淡淡的,“不过世杰所言,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秦子聿瞪大了眼睛,意外沈安良居然会赞同杜世杰的馊主意。在座彼此心里都清楚,刘宅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结亲,是想瓦解上次在暮云山庄形成的联盟,顺势保住刘家在锦州城的地位。越想越心烦,他手中的扇子摇得更快了,扇出来的风都带着几分焦躁。
秦子聿的长随匆匆跑来,低声禀报道:“郎君,方才听闻刘老太爷与家主在偏厅单独谈话。”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岳清源看着,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认命了?”
“我才不娶!” 秦子聿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恶狠狠的,“我要去看秀女榜!总之,绝不能让他的得逞!”
岳清源笑得更欢了,拍着秦子聿的肩膀道:“好!那天我陪你一块去看榜,定要帮你好好甄选甄选,保准给你挑个貌若天仙的姑娘!”
秦子聿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拆穿道:“即便没有我,岳兄你也是会去看榜的。能入采选名单的姑娘,都是家世、相貌数一数二的,你怎能错过!”
“子聿兄这话可没说错。” 杜世杰笑着补充道,“听闻令堂近日与城中的媒人往来热络,想必是在为岳兄的婚事操心。岳兄的确该同子聿一道去相看相看,说不定也能遇上合心意的姑娘。
岳清源愣了一下,不明白杜世杰为何突然提起这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声道:“是该去看看!我打听到沈兄家的那位小妹,也会出现在秀女榜上!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何模样。”
沈安良挑了挑眉,回身放下手中的茶杯,继续摇着纸扇,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不说话。
岳清源也跟着笑,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沈姑娘自小便在外清修,与家人骨肉别离多年。若是此番她中选,要去京都,你们一家人岂不是又要分离?” 他点到即止,没有把话说透,却也暗示了其中的弊端。
“自然是舍不得的。” 沈安良回身,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越过岳清源,落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杜世杰身上,“可皇命难违,真要是中选了,也只能遵旨。并非人人都能有刘家姑娘那样的运气,能遇到子聿这般的好夫婿,不必去京都。”
杜世杰隐隐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异样的目光,他利落回身,正好与沈安良的目光相接。两人对视片刻,杜世杰思忖过后,轻轻一笑,试探着说道:“若是秦兄先一步与沈家姑娘定下婚约,沈家姑娘自然就不用参加采选,刘家那边的婚事也就可以推辞去,岂不是一举两得?”
“对啊!” 秦子聿像是被一语点醒梦中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希冀,“沈兄!”
杜世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沈安良,他以为这是沈安良想要的结果。
可沈安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提醒道:“婚姻大事,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杜世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有些失望。他始终没想通,沈安良那双深邃的眼睛,为何总是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拿不准,在沈安良布下的局中,自己到底是池子里任人摆布的鱼,还是那根被人拿在手里、搅弄池水的杆子。
凉亭内的风渐渐大了些,人的心思,也像这风中的树叶,摇摆不定。
沈如珍在秦太妃处告辞后从秦宅西侧门溜了出去,与一早就在外等候的绿萼汇合。住在暮云山庄虽然风景秀丽,日子久了两人不免觉得枯燥乏味,向往着城中的热闹。
绿萼望着远处走出来的那身淡青衣衫,迅如闪电迎上前:“姑娘,你可算是出来了,我茶都喝完一壶了。”
“那岂不是喝饱了。”
绿萼挺起肚皮,拍了拍:“怎么会。姑娘你听,正咕噜噜地叫唤着呢。”
“大哥走了吗?”
“还没看见过大郎君的马车。”
“那怎么办,等下大哥就要把我们俩抓回去了。”沈如珍缩回刚迈出的步子。
绿萼的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姑娘,我们不妨先去鸿升楼把饭吃了,大郎君总不至于不让您吃饭呀。”在外面等的这一个时辰,她可是丝毫没有懈怠,先是跑去主街的摊位上打听了不少锦州城的好去处,其中鸿升楼最负盛名。
“鸿升楼?那是什么地方?”
绿萼嘿嘿一笑,娓娓道来:“我都打听清楚了,那是城中这最大的酒楼,里边很是热闹的。同京都的丰云楼差不多。由三座楼阁组成,入内一楼如瓦肆设有勾栏,四周廊庑掩映,各垂帘幕;二楼中央铺设庭院,花竹扶疏,排列雅阁,清幽安逸;三楼则只有东向一层,专门用来接待贵客,一日只待一席,若不是提前约好,贸然去了也不招待。”
沈如珍摇摇头,兴致不大。
绿萼扯了扯沈如珍的袖子,央求道:“煿金煮玉正当时、五香糕甘甜可口,还有限供的碧云酒,一人只得一壶。”
限供引起了沈如珍的兴趣:“去尝尝,倒要看看它有什么好。”
“我还听说城里过几天会有花灯会,从淮阳城来的,还有架子花,到时候肯定很热闹。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宅来住呀。”
绿萼一股脑的往外倒出自己辛苦打探来的消息,打定心思要说动沈如珍。
两人出到街面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眼中流露出茫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鸿升楼在哪?”
绿萼被问住了,才发觉最要紧的事没打听,咧开嘴,指着前方的铺子说:“我们进去里面瞧瞧看看,站在这大街上容易被郎君看见。”
两人细问之下得知鸿升楼距离此地相去甚远,又无车马随行,只得作罢。
绿萼不死心地出门扫量了一圈周围,又回来打听起附近的酒楼食肆,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柜上正算着账的掌柜几次被打断,难免有些燥气,本想着打发走,一抬头便被绿萼身后的沈如珍吸引。他仔细打量起衣衫的颜色质地是城中少见的料子,看着素净但在光影之下浮现的纹绫暗花可不是便宜货,必定是个非富即贵的主顾,转头朝绿萼和颜悦色道:“姑娘出门左转的街口可以看见一家宋婆肉饼,是方圆几里出了名的香酥,再往前走就能瞧见薛家羊饭,肉质软嫩,汤羹浓郁,再往前过两调街还有清风斋的茶点,都是不错的美食。”
沈如珍心中明了,出门在外,没有车马是寸步难行。
“劳烦店家,请问最近的车马店在何处?”沈如珍问道。
“姑娘,附近几条街都没有车马店的。你若是买得东西多,小店也可专程给您送去宅上。”掌柜趁机提醒两位在店里花费一二。
绿萼低头一看两手空空,转念一想,言外之意就是花钱就可以差使:“不如麻烦店家送我二人去一趟食肆,车费照常付。”
“姑娘,我这店里也没有马车,何况各家有各家的行当。”掌柜婉拒,店里只有拉货运物的驴车。
“多谢掌柜,叨扰了。”
沈如珍随手拿起一方绣帕,示意绿萼付账。
午初四刻,喜乐奏起。
宴席开始,金福班的伶人登台演唱贺寿的戏码。秦老太太如今年纪大了,只记得拜佛和看戏。
不便露面的地方官员早早地就送完了贺礼,在场来贺寿的宾客除了亲友,多是城中与秦家往来的商贾同仁。甚少出席宴会的沈安良面对着锦州这些半生不熟的同仁们,一贯躲在岳清源和杜世杰后头做个哑巴。
在暮云山庄里发生的事在商会行户间私下传得人人皆知,多少都会对年轻一辈的另眼相看,尤以为首的四家后生风头最甚。对于杜家和秦家自觉是高攀不上,岳清源又是个放浪形骸的人物,默默无闻的沈家这时候倒是吃香了。
席间有位宾客喝尽了兴,端起杯来就要给沈安良说门亲事。沈安良吓得连忙起身推辞,将一旁看热闹的岳清源拉过来挡在身前。
得知消息的秦振霄差小厮将醉酒的客人送至静室休息,沈安良干脆趁机托词不胜酒力,拂额下了桌。
秦振霄安排秦子聿全心安抚受惊的沈安良。两人歇在凉亭里吹风,秦子聿摆起了棋盘。
酒过三巡后,岳清源借机下了桌。看着凉亭内下棋的两人就取笑道:“怎么一说成亲,都是副如见豺狼恶虎的惊骇,难不成你二人将来不打算成亲?还是说,真有些别的什么癖好?”
秦子聿冲岳清源翻了个白眼:“光天化日,当着面造谣,当心抓你去见官。”
“哎,这可不是我说的,也是听外边这么传的。那些禁书里个个都是如沈兄这般的俊美无双的面貌。”岳清源说着趁机在沈安良脸上摸了一把:“果真是柔软嫩滑。”
沈安良扬起的扇子没赶得及,扑空没打到岳清源冒犯的手,满脸嫌弃地退了两步:“莫不是岳兄你自己有什么怪癖。”
“我自然是不会有。”
沈安良摇头不信,抬手作揖:“沈某不胜酒,今日就先告辞了,免得传出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要不要差人送你回老宅。”秦子聿没见过沈安良的酒量,看着步态失衡的走姿是深信不疑。
沈安良摆摆手:“多谢,我今日早有准备,是乘马车来的。”
“马车歇在哪里的?我送你过去吧,省得倒在路上都没人知道。”岳清源主动上前包揽。
“就在秦兄家马房,也不知它吃饱没有。岳兄,你如今离我远一点,实在是怕日后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来。”沈安良急切地提快脚下的步子,眼神示意昌吉拦住身后跟随而来的岳清源。
“方才不过是闹着玩的。如今是有正事与你说,倒是等等我呀。”
岳清源本想蹭一程沈安良的马车出宅,不曾想看着瘦弱的昌吉的手劲实在大,硬是挣不脱,说什么都不让他上去。回席面找杜世杰,路过被人捧上云端的刘老太爷那桌,不忘揶揄一句喧宾夺主。
岳清源一上来便颠倒是非。
“我听秦兄说,是你先动的手。”杜世杰边说着挪动步子退后。
岳清源心虚撇嘴:“他们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不信你没听到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自然是也听到过,但我从未想过会岳兄众目睽睽之下去摸一个男子的脸。”
“好了~莫要再提。”岳清源犹豫了一下,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二少爷可有打听到那姑娘的消息?”
杜世杰下意识看向岳清源,眼神犀利而严肃:“岳兄是何意思?”
岳清源干笑:“不过是偶然想起,问一下罢了。”锦州城赫赫有名的杜家次子,人称玉面狐狸,谁曾想会是个痴情种。举杯赔罪:“是我冒犯了,自罚一杯。”
杜世杰与岳清源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好端端地问出这个话,显然是在试探,说道:“岳兄想知道什么,不妨坦诚一些。”
岳清源笑了笑:“你和沈兄的关系走得比我亲近许多,若是要想迎娶沈家姑娘,你就好比那近水楼台,我自然是要打听清楚。”
“你想娶沈家姑娘?”
岳清源点头:“既然迟早都是要成亲的,当然要娶个自己中意的人同床共枕了。”
杜世杰微微一笑。他尚不清楚岳清源咬钩的结果是不是沈安良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