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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绿柳岸 天高任鸟飞 ...

  •   南方的雨总比北边来得早,清明刚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就缠上了锦州城。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雨丝细得像雾,裹着微凉的风飘在脸上,若不是那股浸骨的寒意,倒真像把整座城笼进了缥缈的仙境里。
      人们有了空闲,便聚在茶馆、酒肆里,嚼着近些时日的新鲜事打发日子。茶余饭后的谈资总离不开两样:一是新办的秀女采选,谁家姑娘入了围说得有鼻子有眼;二则是秦家的大事,那位在皇宫里住了几十年的太妃娘娘,要回锦州给秦老太太过寿。
      锦州城内但凡攀得上点关系的人家,都提着厚礼上门道贺,一来是给秦老太太祝寿,二来也是想趁这机会瞻仰太妃娘娘。
      秦宅的声势也跟着一涨再涨。前几日在城门口开了十天粥棚施粥,后来又发了三天的米面。街头巷尾的人都笑着议论秦家这趟寿宴,怕是把宅里好几年的收成全拿出来了!
      “太妃娘娘回来,怎么也得撑住场面,不能让人看轻了。”
      太妃此行是随舒王前往属地途中绕道而来,车马随行一切从简,连贴身侍从都只带了十几个。可在锦州城百姓眼里,那十几辆黑漆马车、身着体面的侍从,已是难得一见的浩大场面。
      秦子聿不得清闲,被父亲安排在内院,专心伺候姑母秦太妃。虽说都是血亲,可尊卑有别,他每日得按时问安,半点不敢马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岳清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寻了半天,原来在这。”
      秦子聿合上书:“找我何事?”
      岳清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还没见过美人迟暮是何等模样。”
      秦子聿摇了摇头:“新修的朗月轩,那里三面环着荷池,伺候的人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家中的婢女小厮都轻易不得靠近。”
      “宫里出来的侍女,姿色肯定都是上佳的吧?” 岳清源反而兴致更高了,四处张望着找寻朗月轩的方位,“今日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就带我去开开眼,回头请你吃鸿升楼的时鲜宴,保证是最鲜的!”
      春风拂过,廊外的柳树枝条轻轻飘摇,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秦子聿压着嘴角的笑意,看着岳清源在庭院里转来转去,一副蒙头转向的模样。
      修缮后的园子里花草树木与桥梁山石错落有致,人走在其中,很容易就被挡住视线,说得上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秦子聿终于叹了口气,捶了捶发僵的大腿:“罢了罢了,我带你过去,权当是散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方你可别乱闯,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岳清源立马眉开眼笑,连忙跟上。两人穿过曲折的长廊,绕过花圃,又走过一座小石桥,最终停在一泓清池边。秦子聿指着前方的白墙:“绕过去就是朗月轩的正门。”
      池水里映着柔嫩的柳丝,微风一吹,轻轻晃动;那丈高的白墙刷得雪白,透着一股不可逾越的森严气息,连风吹过都像是轻了几分。
      岳清源愣了愣,见秦子聿不肯再往前走,只好识时务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花窗上:“你家这花窗做工倒细致,让人驻足观看也不足为奇。”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悄悄挪到池边,四处寻觅着合适的树,想攀树瞧瞧园内的风光。
      秦子聿见状懒得多费口舌,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小径,却忽然顿住了,只见太妃身边的方嬷嬷,正陪着一位青衫女子走向朗月轩。方嬷嬷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恭敬,态度亲善得不像对普通客人。
      朗月轩周遭种的全是低矮细瘦的花树,连棵能让人借力的大树都没有,没法攀爬。岳清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只好作罢。
      “看什么呢?自家园子里还能看得这么出神?” 岳清源的大掌突然拍在他肩上,秦子聿回过神,再看时,朗月轩的门已经紧闭。
      “没什么,” 秦子聿掩饰道,转而打趣他,“我是在想,若是你方才真在墙外偷窥,被太妃的人撞见了,该治你个什么大罪?”
      岳清源摆了摆手,满脸失望:“什么都没瞧见。罢了罢了,今日沈兄难得来了,我还是去寻他吧。”
      “沈兄竟来了?” 秦子聿有些诧异,沈安良性子素来清静,不爱凑人多嘈杂的宴席。
      “今日这寿宴可是有太妃在,纵然是他,也不想错过吧。” 岳清源随口说道,没把沈安良来的缘由放在心上。
      “他这么说的?”
      岳清源摇了摇头:“我哪知道他怎么想的,不过人来了总是真的。” 说着,他忽然看向秦子聿,笑嘻嘻地凑近:“对了,方才我入宅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刘老太爷。听说前阵子他还气得在家躺了好些天,不好好休养,你可知他是为何而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秦子聿,答案已经写在了脸上。
      秦子聿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与我有关?”
      “可不是嘛!” 岳清源拍了下手,语气笃定得仿佛亲耳听见一般,“我听人说,他这次特意带了自家孙女儿的八字来,就是想跟你家提亲事呢。”
      廊下的风裹着荷池的湿气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秦子聿看着岳清源那张笃定的脸,心里乱糟糟的。刘老太爷那样的人,若不是有盘算,不会这个时候联姻。
      婚娶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父亲点了头,他没法拒绝。刘家在锦州横行霸道,若是真结了亲,秦家往后难免要被他们牵扯;二来,他不甘心自己的一辈子被人摆布。
      秦子聿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语气急切:“若真如此,眼下得商量出个对策才行!” 说着,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直奔前院而去。
      岳清源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还不忘打趣他:“哎,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又不是虎豹豺狼,不至于吃了你。这可是美事一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沈如珍跟着女使踏入朗月轩,廊腰缦回间,木柱上薄如蝉翼的纱蔓随风起舞。雕花屏风后,窗边的梨花木案几上,搁着一只半完工的纸鸢,素绢面上勾勒出燕鸟的样式,一旁的青釉提炉里淡烟袅袅升起。
      秦太妃正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怀中卧着一只三花狸奴,狸奴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抚着猫背,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卷上,直到掌事女使轻声禀报:“娘娘,宜安县主来了。”
      秦太妃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沈如珍时,原本平淡的眼底瞬间添了几分喜色,连抚猫的动作都顿了顿:“小珍珠?倒是没想到,在这锦州城还能见到你。”
      沈如珍连忙屈膝行礼:“太妃娘娘万福。臣女此番南下是回来探亲,听闻娘娘回府省亲,便想着来拜见您。”
      “探亲……” 秦太妃低头拍了拍怀中的狸奴,她喃喃道,“是了,你母亲的家也在这里。” 说罢,她侧身拍了拍榻边的空位,语气温和:“过来坐。”
      女使适时奉上一盏淡黄色的茶饮。
      “你可尝过这里的竹叶饮?” 秦太妃问道,目光落在沈如珍手中的茶盏上。
      沈如珍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汤滑过喉咙,清冽中带着竹叶的清香,甘醇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仔细回味了片刻,眼睛亮了亮:“太妃娘娘这里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此饮清冽甘醇,馨香无比。南下路上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刚到锦州,还没来得及尝这里的新鲜呢。”
      “那卫国公夫妇,可也在锦州?” 秦太妃又问,指尖依旧轻轻挠着狸奴的下巴。
      沈如珍摇摇头:“爹娘可逍遥了!淮州城今年的灯会办得格外热闹,他们一早启程去看灯了。”
      秦太妃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也是瞒着他们来的吧?”
      被戳穿心思的沈如珍撇过脑袋,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纸鸢上,画迹还没干透:“太妃娘娘是打算去放鸢吗?这几日天气正好,风也柔,最适合放纸鸢了。”
      秦太妃忽然话锋一转,问道:“锦州城好玩吗?比起京都如何?”
      “自然是京都更繁华!上元灯会,街头巷尾处处张灯结彩,连夜空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山棚灯景里的故事才叫丰富呢,有人在里面操控机关,灯里的人物还能动起来!还有街头的杂技、猴戏,千奇百怪的,看得人耳目一新……”
      沈如珍说着,忽然咽了咽口水:“还有沿街的美食!乳糖圆子,甜滋滋的;还有韭饼、澄沙团子,酪面和玉消膏也都做得精致。”
      一旁的方嬷嬷听着,笑盈盈地端来两盘点心,放在沈如珍身边的小几上,“县主若是馋了,就先尝尝这点心。”
      秦太妃看着沈如珍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问道:“既然京都那么热闹,你又何必跑到锦州城来?”
      沈如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轻了些:“京都是好玩,可总被管着,不自在。宫里有宫规,府里有府规,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一点都不痛快。”
      秦太妃侧目看向她,见沈如珍低下头,将半张脸藏在茶盏后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沈如珍自小养在宫中,受着严苛的宫规管束,后来虽出了宫,“卫国公府”“宜安县主”的名号,既是尊荣,也是束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日子,哪里有半分自由可言。
      “如今你倒是真得了自由,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秦太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有几分怅惘。
      沈如珍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淡淡的:“一路奔波来此,疲倦得很,歇着自在。”
      秦太妃拿起案上的纸鸢,又取过一支狼毫笔,蘸了墨,继续在绢面上勾勒羽翼,一边画一边问道:“不如同我一道去陵州玩玩?路上有个伴。”
      沈如珍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多谢太妃娘娘好意,只是臣女向往江南风光已久,想在锦州城住上些时日,看看这里的山水。” 她的眼神很坚定。
      秦太妃看着她的模样,笑了笑,也不勉强:“也罢,你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想做什么便去做。”
      “娘娘一向最疼我了!” 沈如珍笑着谢过,转身抱起在脚边打转的狸奴。毛茸茸的身子抱在怀里暖暖的,她掂了掂狸奴的重量,打趣道:“你这小家伙,看来在娘娘这里没少吃好吃的,都重了这么多。” 狸奴似乎听懂了,用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
      “等过几日,我们去柳叶湖放纸鸢吧。” 秦太妃忽然说道,笔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往昔,“还记得从前春天的时候,柳叶湖一带特别热闹,好多人去那里踏青,有人设蹴鞠局,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场面很是热闹。”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仿佛已经看到了纸鸢在蓝天上摇摆飞扬的样子。
      沈如珍顺着秦太妃的视线看向窗外,却只看见高高的白墙,留在墙上的树影斑驳稀疏。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扬起窗边的缥色纱帘,廊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得辗转飘落,一片绯红的花瓣恰好落在案上的纸鸢上。
      狸奴好奇地探出头,凑到花瓣旁轻轻嗅了嗅,尾巴轻轻晃了晃。
      沈如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太妃娘娘,恐怕臣女无法陪同您前往。父亲一直没透露真实身份,臣女若是以商贾之女的身份,与娘娘同进同出,怕是不妥。”
      秦太妃垂首,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目光落在案上堆杂的物件上。恍惚间,她想起那个自称是过路避灾的举子……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绿柳岸边,惟有青草如旧啊。” 声音轻得像风,很快就消散在屋内的香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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