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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往事 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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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中的那身男装没有白费。不知道沈如珍用了什么办法,最终岳清源还是答应带上她一起出门巡视。
岳清源有些惊喜,看起来文弱的沈如珍居然会骑马。两人在乡野小道上驰骋,耳边伴随着轻柔的暖风,恍惚间像是在梦境里才有的愉悦。他不禁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扎实的顿痛才敢确信眼前的真实。
绿萼从双鱼嘴里打听到一些关于赵怡成的底细。此人并无大才,全凭投胎托生的好,在一脉单传的赵家被宠上了天。而赵家能在陵阳横行霸道全是依仗赵氏家族的女子嫁得高门,多为官宦人家的姻亲,其中一个更是成了太后兄长的宠妾。
原本岳清源见着赵家在陵阳的地位才想着与赵怡成结交,熟络后发觉赵家人做事的手段蛮横下作,便隔三差五地借由两地往来不便的缘由推脱聚会。
双鱼似乎还想到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嘟囔了一句:这样的人即便是哪天突然死了也是遭了报应。
绿萼笑了笑,昨夜要是岳清源晚上一刻,恐怕赵家今日已经在办丧礼了。
陵阳县比不上锦州城里的尽善尽美,但该有的一应不差。
孙少安的接风宴定在丰乐湖边的得月楼,赏月吃席两不误。
一进内间,沈如珍就看见席边站着位女子,目光灼灼。
“想着让宜欢与嫂夫人做个伴,便带她一块来了。”孙少安上前介绍道,“这位便是嫂夫人。”
“奴家见过沈娘子。”越宜欢上前规矩行礼。
沈如珍微微点头:“我初来乍到,在此地走动免不了要劳烦娘子照顾,在此先谢过娘子。”
“乐意效劳。”越宜欢一口应下。
“来的路上她还念叨着,想与嫂夫人亲近些又怕冒犯,如此便是遂了她的愿。”孙少安一边说着,走进拍了拍岳清源的肩膀,笑得有些不同寻常,又低声说:“自打你成婚就一直想见见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收了你,今夜总算是了了。”
岳清源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我一向规矩做人,怎么说得跟降魔似的。”
出门前吃的点心有些发腻,沈如珍看着摆上桌的酒菜没什么胃口,“听闻此地有花灯游船,不知哪家铺子的手艺最得人心。”
“沈娘子若是想去看看,明日我便可带你去瞧瞧花样。”越宜欢热情回道:“有一家的老师傅说是从京师回来的,手艺很是精湛,连夺几回魁首。”
“白日我想与夫君一同出门,若是妹妹不嫌弃,不如此时陪我去游会船。”
窗外暮色渐浓,一轮圆月升上柳梢头,水面上有着游船的灯火。
越宜欢不敢做主,转头望向孙少安,他则是将目光看向岳清源。
沈如珍笑了笑,先发制人:“孙郎君可舍得将人交给我。”
见岳清源点头,孙少安才敢答话:“既是嫂夫人开口,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岳清源身边只留一个随行,让双鱼带着余下的人在两人后头跟着,以免再生出赵怡成那档子破事。
夜露微寒,沈如珍站在岸边裹紧身上的袍子,水面荡起层层的涟漪将画坊的灯光拖得更长。
乌篷船里亮起油灯,轻轻晃晃地穿过石拱桥,耳边嘈杂的热闹声渐远。
两人对坐,静默无语。凭几上摆着从岸边买来的青团和枣干,青团还冒着热气,软糯糯的透着一股艾草的清香,沈如珍忍不住凑近多闻了几口。
“沈娘子觉得游船夜游这般景色如何?”
“有些冷。”沈如珍笑着捏紧风披,“倒是连累娘子与我一同受冷风吹。”
“许久没有见过这里的夜晚,倒是要多谢沈娘子邀我来。”越宜欢的语气里颇有些感慨的意味。
船家放下手中的浆板,船身随波随流,微微摇晃着。船头,绿萼一手握青团一手拿蒲扇催着泥炉里的炭火,没过多久酒香弥漫开来。
越宜欢的目光落在对岸,那片竖着丈高幌子的地方,房屋红彤彤地亮着。
“更深露重,不妨用些温酒暖暖身子。”沈如珍接过绿萼递来的酒壶,斟了满杯,“泛舟水上,对月开怀,实乃雅事。”
越宜欢收神,提杯会以一笑:“沈娘子乃雅士也。”
“附庸风雅罢了,”沈如珍闻过酒香后饮了一口,仔细回味,有些像甜水的滋味,反观越宜欢手里的杯子见了底。
“我方才见娘子在雅间抱着琵琶,不知弹得什么曲子?”
竹舀里还剩了些,绿萼浅尝一口,店家没有扯谎,的确透着酥梨的甘甜。
“赏玩罢了,”越宜欢微微一愣,而后笑了笑:“本就没学好,如今更是生疏。”
“看来孙郎君同岳郎一般,比起风雅之事,更懂风月。”
“并非如此。”越宜欢一脸认真,“我是想说,岳郎君并非只晓风月。”
“愿闻其详。”沈如珍往两人杯中都添上了酒,夜风吹动着灯光,影子映在船身摇摇晃晃。
越宜欢这才回过神来,明白沈如珍旁敲侧击是为打听岳清源。
“沈娘子可知我与岳郎君之间的过往?”
沈如珍摇头。
“他竟没提起?”越宜欢故作高声,脸上摆出一副失落的神情,样子有些滑稽,“既然他不说,我便也不好与你讲了。”
“若娘子为难,那我不听了。”沈如珍笑了笑,她没有感受到越宜欢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敌意,至少说明她和岳清源之间并无男女私情。
“娘子当真不在意?”越宜欢追问道。孙少安说岳清源在成婚前便妥善安置了通房,便自以为与新妇有关。
沈如珍微微一笑,反问道:“我应该在意?”
越宜欢笑了笑,眼神闪烁,目光转而看向空荡荡的湖面,“我还不曾见过有女子会在自家夫君的事情上做到真正的大度,沈娘子果然不同寻常…”
沈如珍眉头微皱,四目相对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她没想到越宜欢会不顾分寸直言,又觉得是自己过于从容才会让人瞧出不对。
“我不太喜争,成与不成,只做自身愿意做的。”沈如珍的声音不大,语气笃定。
“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越宜欢随声附和。
绿萼看了一眼船内,偷偷笑自家主子轻敌。沈如珍平静的面色下,手指不停在杯沿摩挲。
船内一时寂静,沈如珍起身走出船舱。
包裹温热的袍子内钻进一股冷风,甘甜的酒发挥作用,露在外面的手像烧红的烙铁一般,透着炽热的暖意。
买酒的时候店家说过,这酒喝着清甜,切勿贪杯,容易头疼。
寒凉的风足以拂去悄然升起的燥意。
水面的涟漪将船推向岸边,船家敲了敲手上的烟杆,拿起浆板缓缓拨着水面。
透完气的沈如珍回身看了看在舱里越宜欢,她正自顾自饮中。
在沈如珍看来,越宜欢并非是个不知分寸的人。或许是自己对她这个陌生人不曾有防备之意,对方亦是如此,都觉得彼此不过是一面之识,无需伪装。
昏黄的纱幌悠悠地从越宜欢的身上蹭过,她耳边微微晃动的暗红色耳坠尤为醒目。
“不知娘子何事伤怀?”
越宜欢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快又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扬起的笑意,借口道:“贪杯罢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丝丝缕缕的水光映在石栏上,斑驳的痕迹若隐若现。
乌篷船渐渐靠近石舫,沈如珍这才看清彼处是座戏台,檐下的灯笼露着竹骨,是个废弃之地。
越宜欢拿起酒壶晃了晃,已经见底,“沈娘子平日里听不听戏?”
“要看桥段,也看班底,”沈如珍一本正经道:“最见不得糟蹋好本子。”
“喜欢看哪类,儿女情长还是奇闻轶谈?”越宜欢追问。
“莫不是你遇上好本子?何时再演,我去听听。”
越宜欢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石舫,“那里便是本地最大的戏台,能在那里登台的都是一等一的本子和曲艺人。看戏的船泊满水面,岸边的叫好声更是不绝于耳。”她的心底油然升起一阵雀跃,话语里带着怀念的意味。
“如今虽已凋败,当时盛景仍可见一斑。”沈如珍亲眼所见,自然相信。
“石舫后面原本有一座连着庆云楼的廊桥,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岳郎君。”
越宜欢回身,沈如珍回以一笑。
越宜欢跟着笑了起来,仍是没能从对方的脸上中看出丝毫异样,淡然的神色像是台前过路的看客,一声轻叹过后继续说道:“我自小拜师学艺,随着戏班四处奔走,初到陵阳时师父生了一场大病,为调养身子便在此歇住半载。本是打算过完冬天就启程,偏巧这时候师父遇到了个老童生,二人一见如故,颇为投缘,便将自身倾心写的本子交给师父。”
“本子里的故事并不时兴,师父明知不卖座但还是教我们演,权当给我们练功课。日子一长,巷子里的孩童听得多也会跟着和上两句,曲调就这么传了出去。有店家找上门来,邀我们去店里表演,就这样一场一场地攒着,转眼又留到冬天……一个地方待得久便不好走了,再就是班子里的人总算有些名气,是非也跟着变多。师父就像根绳子,将戏班里的人拴在一块,可他终究会老,戏班子像是跌下桌的篮子,里头盛着的豆子撒了一地。”
夜色已深,水面隐隐有着雾气。
绿萼解下竹帘挡风,将热酒的泥炉放到桌边,矮罐里的盛的水不多,很快煮沸,热腾腾的气一阵阵地往外冒,船内变得暖和起来。
“庆云楼给的酬金不多,足够我们温饱,再加上些旁的活计,总是能过下去。那日店主转交给我银锭够整个班子富裕地吃上月余,就有人同我玩笑是要进大宅子享福,从他们口中才知打赏我的主顾是锦州城最好怜香惜玉的富家郎君。”
沈如珍不禁皱起眉头,正听在兴头上,越宜欢此时却卖起关子停下来。
船驶进水巷,传来岸边的欢声笑语。绿萼低头,水面映着庆云楼的幌子。
故地重游,难免旧事重提。
绿萼从匣子里拿出茶盏,将分好的茶团放进去便灌了热水,出门在外,没得讲究。
茶水微涩,中和酒的甜柔,顺带还能解解乏。
“那时岳郎君得闲便会来镇上找少安一道来听戏,成了庆云楼的常客。他向来出手大方,故而我们这些受过恩惠的卖艺人难忘。少安虽是家中长子却是庶出,若是强行娶我过门定会惹怒老爷子,大不了是被赶出门,少年人风餐露宿也就罢了,可少安母亲的身子羸弱,不该受苦。”
“再往后,庆云楼失火,连着廊桥那头的戏台也被殃及,我们只能再找活计。岳郎君找上门来,拿出百两银直言要收我做偏房。师父卧病已久,当下就答应了,他过世后戏班也散了,我便去锦州投靠岳郎君。”
直到此时,越宜欢还是没能在沈如珍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神色,她越发笃定岳清源是一厢情愿。
沈如珍笑了笑,“茶楼里的说话人最是会卖关子,在人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先推敲再演出来,才能引人入胜。”
“到底是隔行如隔山,”被戳穿的越宜欢心虚低下头,转而看向岸边的愈发明朗的灯火,船行返途,故事也该结尾:“我在偏院里住的那几个月里平日只我一人,虽是衣食无忧,却憋闷得人快要煎熬疯魔,终于,岳郎君差人把我从宅里接出来,马车颠簸一路,直到入夜才停下……我和少安相见之时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岳郎君并非外人说的那般浪荡不堪,而今他得遇良人,想着锦上添花。”
“娘子原是来当说客的!”沈如珍恍然大悟。
“算是吧。”越宜欢坦然回答。
“投桃报李,郎君必然会报答二位。”沈如珍说着玩笑,侧身撩开手边的帘子,抬头望向夜空。高悬的月亮藏进云层,更远的地方显得黑压压一片,像是要变天。她回身拿起桌上的茶水:“以茶代酒,多谢娘子的故事。”
越宜欢的故事让沈如珍对岳清源有了兴致,她有些好奇藏在浮华外表下的样子又是如何。
三更声响,岳清源睡得正酣。
沈如珍起身倒了杯茶水,而后裹着毛氅在窗边静坐。
天色渐明,窗外下起雨,沉闷的湿气渗到屋内,沈如珍终于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