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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倒春寒 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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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巡田半月时日足矣,岳清源带上沈如珍出门后一路慢慢悠悠,俨然在游山玩水,磨蹭到下旬才准备启程。
孙少安一露面就拉着岳清源低语,他说前几日赵怡成当街对外乡人施暴,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惜当时雨天,没多少人见到这解气的场面,才少有人知道。
“果真有现世报,”岳清源闻言大喜,转头又问:“那群外乡人眼下如何?”
“说来奇怪,转头那几个人就不见踪影,约莫是知道惹了事便躲起来了。”
“赵家岂会善罢甘休。”岳清源隐隐担忧。
“只要是出了陵阳地界,往后不来露面,赵家人又能如何。”孙少安不以为然,四顾之下,他又压低了嗓子继续说道:“赵怡成该是伤得不轻,凡是坐诊的郎中都被请去赵家,昨日又派人去锦州城请人来医。”
岳清源吃惊:“如此严重?”
孙少笑了笑,收回落在岳清源身上的目光:“都是他自己平日里造下的业障,怪不得谁。”
沈如珍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匹料子,在岳清源身上比划,嘴里嘟囔的话谁也没听清。
岳清源看出是要给自己做衣裳,立时咧开嘴,一边极力配合着沈如珍的动作。
大致比划过后,沈如珍继续回柜上挑选衣料。
孙少安看着合不拢嘴的岳清源,问道:“成了亲的日子如何?当真索然无味?”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岳清源挑眉,目光随着沈如珍的身影转动。
店内有从京师运来的时兴样式,进门的娘子少有空着手出去。
越宜欢在一旁同沈如珍做商量,两人有说有笑的场面实在平常,岳清源却看着出神。
“眼下你弟弟的新妇都报了喜讯,当真没有一点心动?”岳清源嘟囔一句。
“明媒正娶方能顺理成章,便不会像我如今这般。”
春风夹着细雨进了门,孙少安不由自主地打起寒噤,过后便侧身看向冷清的街上。
“怕是等不到花开了。”岳清源冷不丁说了一句。
孙少安闻言一脸疑惑,看了一眼岳清源,转而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街铺子的墙边放着一盆花,花朵零落在地上很是扎眼。
“那花枝子太弱,应放到屋里才好,这么耗着估摸风过就折了。”孙少安断言。
微微晃动的花枝露出花盆的破口,里面的土随着雨水一点点往外流。
“我似乎见过这花,想不起是在哪见的……”
孙少安笑了笑:“是花还是人。”
“非也非也,花只是花。”岳清源矢口否认。
“既然有缘遇见,岳兄你做个好人,不如带回去养着。”
“我还当是自己看错了,如今岳郎来陵阳都不去找我了,”门外走进一位女子,落在岳清源身上的目光炽热,仔细打量过后突然往前一凑,吓得岳清源连撤几步。
“今日带出来的是哪家姑娘,叫我瞧瞧。”女子见状笑得更欢,用眼睛打量起屋内的女客。
岳清源回身瞥了一眼,沈如珍正看着自己,后背突然升起燥热,正色道:“我与你无甚交情,莫要攀熟。”
女子闻言一怔,眼底闪过失落:“岳郎心怀宽广,不记得也不打紧。”
岳清源将目光投向孙少安,指望着他能站出来帮忙收拾场面。不料孙少安双手一背,摇起了头。
“料子挑好了,店家晚些时候会送去住所,我们再去别处看看。“沈如珍微微一笑,上前挽起岳清源的手。
“好。”岳清源连忙答应,急切接过双鱼递上的伞。他没有想起女子的来历,只是心虚自己,怕从前的浪荡行迹大白于沈如珍面前。
车轮开始转动的时候,绿萼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子,她倚在门边,看似轻浮的人眼神里却没藏住心意。
最终岳清源还是买下了那盆花,沈如珍认出是株连翘。
绿萼低头看着捧在怀里的那盆不知死活的花,心里埋怨岳清源让她受了罪。
马车路过从食店,绿萼两脚一点地,人就跑下车钻了进去。
眼下对于绿萼来讲取暖是要紧事。
一进门,眼尖的药铺伙计就赶忙迎上前:“姑娘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给你留的东西都怕潮坏了。”
“我才从外地回来,”绿萼点着头,径直往后院走,嘴上也没停下:“可有手炉?抱着花快冻坏了,这天也真是的,都三月还能如此冷。”
“今年倒春寒有些厉害,里边生了炉子,姑娘打哪回来……”伙计殷勤为绿萼带路,将人招呼到中厅,转头看起汤瓶,往里头续水,“新到了一批茶叶,姑娘尝尝看要不要带些回去。”
屋子里暖烘烘地,绿萼坐在火炉旁,耳边是伙计不断的闲言冗语,久了越发觉得眼皮发重。无奈起身看起了屋外。
“这雨一下来,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见绿萼没接话,伙计把窗叶合上,拽着人往火炉边上靠去,“雨水都飘进来了,莫不是在外边给冻傻了。”
绿萼剜了他一眼:“说吧,巴巴地望着我来做什么,没到发月例的时候,没钱借给你。”
伙计昂首,鼻子里出气,从怀里掏出个绸面的钱袋子塞在绿萼的手里边:“你的生辰快到了,我琢磨着送点什么,可你的喜好就跟你们家主子一个难猜,就寻思着让你自己去买总不会有差,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绿萼掂了掂手上的分量,又打开看了一眼里边,很是诧异:“你哪来这么多,摇骰子能有这么多?”
伙计摇头:“老话说得好,十赌九输,不如小爷自己修身养性来得快。”
“留着自己花吧,饿出好歹来,我可担待不起。”绿萼把钱袋子丢回到伙计怀里,她知道伙计的月例,袋子里的数额怕是倾家荡产之举。
“我在这管吃管住的,除了摇骰子就没什么好花费。”伙计连忙递回去,“这钱你就拿着,虽说跟在你家主子后头差不了,要是什么时候遇上你喜欢的物件也能够多带两样回去啊。先这样,我去给你叫掌柜的了。”
伙计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绿萼懒得再推辞。
从食店的铺面原本是间药铺,老郎中年事已高,生计难以为继的时候茶坊的东家盘下来做起生意。
店主赵元西,是个二十出头的外乡人,初来乍到做生意没有规矩,出了几回幺蛾子过后店门还是照常开。
绿萼正拨弄着盆子里的炭火打发着,门帘掀开,走进一位穿着檀色布衣的男子。
剑眉英目,模样俊朗,脸上泛着病弱的苍白,手上拿着刚解下的氅衣。
“姑娘久等了。”
“我也才到。”
赵元西随手将沾湿的氅衣挂在椅背上,拿起备好的干巾擦拭。
“也该备辆马车了,南地冬雪春雨冷冽,总归身子要紧。”绿萼随口问着,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火钳一撩就翻起片火星。
“多谢关心,马车已经差人在做。”赵元西慢条斯理地收拾完,拿出一封信递到绿萼眼前:“这是前几日来的信。”
绿萼接过信收在袖子里,赵元西回身从桌上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红皮纸又朝她伸了过去。
“这是给姑娘的,若是那天得了空,还请来喝杯薄酒。”
绿萼看着上面画的喜字一愣,再抬眼,赵元西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脸色。
赵元西的手还在伸着,绿萼笑了笑,收下喜帖。
“哪家的姑娘,能有这么大本事收了你这个呆子。”
赵元西没有接话,屋内一时静了下来。绿萼用手里的火钳垒起盆里烧成一截截的炭火,堆得高高的,像篝火一样。他拿起茶炉旁的水舀给绿萼的杯中续上热水,过后便坐在黄梨木的椅子上看起书。
初识赵元西时他便随身带着一本书,而今时过境迁,他仍是如此。
绿萼知道再待下去赵元西也不会多说什么话,搓了搓手站起身:“天色渐暗,我也该回去了。”
出了食店,绿萼朝着千金坊走去。
雨势渐大,黑漆漆的夜色衬着廊下灯光很是亮堂。
长廊挨着荷池,夏日在这好歇凉,此时风头正盛,绿萼只能缩着脑袋闷头往春晖院走去。
脚岗踏上台阶就听见屋子里岳清源认错的声音,绿萼收回步子叹了口气,顺手把带回来的花搁到墙沿边。
绿萼在屋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子里的两人还在上演打情骂俏的桥段。她决定先回房睡觉,到天亮也迟不了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