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胭脂幌》何无事

39、友人 美人

　　敞开门做生意的茶楼里三教九流皆而有之，能拿得出茶钱的都会被热情奉为客人。
　　雅阁是为着有些不喜耳边刮噪的人在楼上准备的清静地，一来既能听得到故事又免得了些俗事打搅。樟木做成的屏风和帘笼隔出茶座，比不上锦州城的宽敞雅致。
　　茶水没有千金坊的好，胜在有故事听。说的是前朝王室秘辛旧闻，听者聚精会神。
　　沈如珍听完一段，只信那句王权之下无人论情爱。她觉得人世间出于本心情爱本就少有，何况是明争暗斗不念及骨肉之情的上位者。
　　惊堂木一响，在座诸位陆续醒过神，只听得人声鼎沸。
　　沈如珍转头往窗外望去，水上乌篷船慢悠悠地晃着，坐在船头的娃娃手里拿了根青竹，不时地搅搅水面，她身旁还握着两只绿额灰羽鸭。
　　“听说这里有名的是熏鸭，肉干嚼着略带辛味。”绿萼说着把手里剩下的糕送进嘴里。
　　沈如珍笑道：“你都打听清楚了？”
　　“不用打听，”绿萼抬手一指，挨着桥头的那家窗台正挂着两只干瘪油亮的鸭子，檐角吊下的幌子上写着吃鸭，“鸭汤的味飘过来了。”
　　“那也得等到明日。”
　　“为何？”绿萼不解问道。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等郎君回来一同用饭。”
　　两人说话间茶楼伙计拿来两盘点心。
　　绿萼走近瞧了一眼，比起她自己带来的那盘略逊一筹，“我们没有要点心，恐怕是送错了。”
　　伙计笑呵呵道：“没有送错，是位郎君让小人送来的，他正在下边喝茶。”
　　绿萼有所迟疑，回身看了眼沈如珍过后走出雅阁，凝神将茶楼内的人齐看个遍才进来回话。
　　“想来不是我家姑爷要的，烦请拿走。”
　　小二哥听见要拿下去的话，想着楼下郎君交代的话值一吊钱，提起胆子上前一步：“这位娘子不如先见见那位郎君，许是旁的认识的人。”
　　沈如珍初来乍到，熟识无从说起。
　　绿萼拿起桌上的茶点原封不动地塞到伙计怀里：“这点心请拿回去。”
　　伙计还想推辞，被绿萼一眼瞪了回去。进门便是客，哪头都不能得罪。
　　绿萼的目光紧随着伙计的身影，从楼上到了楼下，最终被一扇木屏挡住只好作罢。
　　堂内，说话人回到位上，轻拍惊堂木，书接上回。
　　沈如珍本想着听完再走，眼下被这么打搅一番，她不想多生枝节，决定离开。
　　出茶楼往左边走百来步就到青石板桥，过了桥再往左走上白来步便回到旅店。
　　日已西落，水面荡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沈如珍坐在窗台前听着隔岸的热闹。
　　岳清源失信了。早晨出门前，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天黑前一定回来。
　　房门第一次被叩响时，屋子里的两人四目相顾，没有搭理，片刻后，叩门的声响变得更大，像是知道里头有人。
　　绿萼带着一脸的不情愿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位锦衣男子，看面相与派头，大抵是个纨绔子弟。
　　“不知这位郎君因何叩门？”
　　“小生方才在游船上见到娘子很是眼熟，故此想来见上一面。”男子言语轻佻，眼睛不安分地望向屋内搜寻着。
　　“认错人了。”绿萼当即冷下脸，关了门。
　　男子像是预料到会遭受冷待，快步上前挡住了即将合上的房门，一只脚见缝插针地踏进门槛，“娘子还未见我，姑娘如何知道是不是认错了人。”
　　“我自然知道！”绿萼暗暗用劲推着门，奈何力气小，“众目睽睽之下，请莫要逾矩！我可要喊人了！”
　　“姑娘喊什么呢，”男子轻蔑一笑，“喊非礼还是……说不准还能撮合我与娘子缘分，如此不妨高声些。”
　　“你……”绿萼被对方的无赖行径气得一时哑口，房中水沉香气飘来，她静下心，换了副神情：“这位郎君若是讨杯茶也不是难事，烦请在楼下稍候，东家不久回来，到时一定同他禀明。”
　　“哦…”男子挑眉，若有所思地往后退了一步，绿萼还以为是把人唬住了。
　　男子对着左右递眼色，绿萼还没缓过神，房门就被强行推开，人踉跄着往屋内退着步子。
　　“你们要做什么！”绿萼勉强站定，沉声呵斥，“尔等如此行径，与强盗无异。”
　　男子充耳不闻，令左右守在房门外，自己则是抬着步子慢悠悠地迈进了房内。他的目光扫量着房内，绿萼悄悄握紧腰间的香袋，真到紧要关头也能多一分生机。
　　男子的眼神最终落在内室的屏风上，烧红的炭火尤为显眼：“我既进了屋，娘子不妨出来见见。”
　　“绿萼，给客人沏茶。”沈如珍笑了笑，挺起原本懒散的身子，坐得端正了些。
　　绿萼一愣，她有些摸不清主子打的什么主意，但也只能照做。
　　中厅的灯火明亮，她透过沙屏看着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大庭广众之下，我家姑娘再三劝阻，这位郎君仍是一意孤行，想必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不错。”男子坦然落座，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难得遇上娘子这般通情达理的，与我做知己，你不吃亏。”
　　岳清源回程路上遇见旧友，才耽误了些时辰。
　　邸店上房置在二层，分为天地玄黄人共五间。岳清源住在位于东边的天字号房，上楼朝右转走到头。他远远望见守在客房门口的两个人，起初不以为意觉着是自己记错了方位，走近看清门牌上写着天字时才知不对。
　　“你们是何人？”岳清源疾步上前呵斥道：“这是我的住房，如此是在做什么！”
　　毫无意外，岳清源被挡了回来。
　　“你住这间房？”蓝衣守卫斜眼扫量一眼岳清源。
　　双鱼在后院安置好马匹后姗姗来迟。
　　跟在岳清源身后的友人眼尖，认出其中一个守卫的模样，拉住气血上头的岳清源交到双鱼手里，转过身示好：“我记得你是赵兄身边的长随，为何会在此处？”
　　“原来是孙家大郎。”蓝衣守卫见是熟脸面上换了神色，露出笑意：“我家郎君正在里头喝茶，你也知道，我家郎君一向随性。”
　　孙少安闻言脸色微变，赶忙拉起岳清源介绍道：“这是锦州福成粮行的少东家，我二人都是赵兄的熟识，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不如打开门见一见。”
　　蓝衣守卫犹豫过后说道：“容我通禀一声。”
　　岳清源从门缝里扫见屋内绿萼的身影，此刻他才敢笃定这间房就是自己住的屋子，正欲上前又被孙少安一把按住。
　　“何必把事情闹大，彼此脸面上都不好。”
　　孙少安说得隐晦，岳清源一头雾水：“何出此言？”
　　“鲤鱼街的赵家小郎君，你难道不记得！”孙少安低声提醒道：“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必硬碰硬。”
　　“姑爷！”绿萼打开了门，一脸委屈。
　　“莫慌，”岳清源当即冲进屋内，扫量四下没有看见沈如珍的身影，焦急询问：“夫人可好？她在何处？”
　　“娘子在内室。”绿萼侧身一指。
　　沈如珍看着朝自己奔来的身影缓缓起身。
　　未点灯的内室只有从窗外透进的暗沉沉的光亮，岳清源看不清沈如珍的神色，他望着眼前瘦弱单薄的身影想到被围猎时惊慌失措的兔子，赶忙上前将人揽入怀中安抚。
　　赵怡成不以为意，一边招呼孙少安落座，又回身看了看黑漆漆的内室，开口打破屋子的沉默，“清源兄，别来无恙。来了怎么也没让人去送个信，难不成只记得春风楼里的姑娘。里头这位又是哪家的牌面？我瞧着倒是面生。”
　　屋内的香气渐渐平息了岳清源体内上涌的血气，他才明白孙少安那句话的是何意。
　　“入夜才到镇上的，就连少安也是方才在途中遇到。”岳清源干笑着，将沈如珍安置好后拿起烛火给内室点灯，“拙荆一向身子虚弱，不便见客。”
　　“竟不知你成亲了！”赵怡成拧眉：“莫不是为了独占美人，在诓骗我。”
　　“还望各位口下留情，”岳清源笑了笑，关上窗后放下了内室的纱幔，又将绿萼喊进内室照顾沈如珍，自己回中厅见客：“莫要在我家夫人面前提往事，不然我只当是在挑拨，定要翻脸的。”
　　“有道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岳兄且宽心！”孙少安将倒好的茶水递给岳清源，打着圆场，这两家他都得罪不起。
　　“好花一起赏，过些时日腻了便送到我家去，你也好换件衣服。”赵怡成仍旧不知收敛，转眼目光落在了孙少安身上，“我记得少安身边那位姨娘便是你送去的，这次轮到我了。倒也不急，届时差人来个信就好。”
　　内室里坐着看热闹的绿萼顿时来了精神，眼下的场面要比对岸说话人的故事生动有趣。
　　岳清源沉下脸，目光落在低着头的孙少安身上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想来赵兄是吃醉酒了，便改日再叙吧。 ”
　　“岳兄难不成是在赶客？”赵怡成有些难以置信。
　　“天色不早，赵兄即到了说胡话的地步，便不好再聚。”岳清源给孙少安递了个眼色。
　　赵怡成没想到自己身在陵阳还能有失了脸面的时候，嗤笑道：“你可想好了，孰轻孰重。”
　　“美酒虽好，赵兄切莫贪杯。”岳清源态度坚决：“双鱼，送客。”
　　此时岳家带出来的几个随行都在门外，两方对阵，不至于落了下风。
　　赵家的依仗再大也不过是沾亲带故的狐假虎威，岳家远在锦州城，各有各的大树乘凉。
　　“姓岳的，他日你求着送我都不要！”赵怡成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孙少安望着赵怡成走远的身影叹了口气，他虽没开口，但依赵怡成的性子必定会殃及，日后免不了一时刁难。
　　“今夜吃酒难免有些仓促，明日我做东，为岳兄和嫂夫人接风洗尘。”
　　岳清源微微一愣，先前煮酒对论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我便不留你了，早些回去，也好对世伯交差。”
　　直到孙少安离开后沈如珍才从内室出来，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认错：“到底还是给郎君添了麻烦。”
　　“是我粗心，明日我让双鱼留下来陪你…”岳清源摇了摇头，接过沈如珍递过来的茶杯，“可是吓着了？你的手有些凉。”
　　“日里见天好就穿得薄了些，加件衣裳就会暖和的。”
　　绿萼适时地递上手炉：“幸而姑爷回来及时，那歹人从茶楼一路尾随到此，我都没敢点灯，佯装娘子不在屋里。”
　　沈如珍轻声喝止：“莫要多嘴。”
　　绿萼不情愿地低下脑袋，“我去问问店家饭菜做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