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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上元 离别 ...

  •   濛濛细雨打湿小城,一夜过后会结出薄薄的冰片。主街上搭了一半的大灯架杵在青石路面上,工期一误再误。
      冻硬的雪和着鞋底的泥灰,汇集成流淌在街巷里的水洼,过路的人甩到衣摆后总忍不住会皱起眉头。
      寒风里裹着重重的水汽,晃到脸上像是被打了巴掌的后劲一样生疼着,谁也不想出来遭这份苦。
      绿萼念叨着想吃蒸糕,晌午过后就出门了。路过灯铺时,看着门口挂着的宫灯样式不错,进去挑了几盏带回去。
      春晖院的灯笼是成亲时挂上去的,照着岳清源的意思一直挂着,贴在上头的喜字都没摘下来。绿萼不敢造次,回屋找到几节绳子,系着花灯悬在檐枋上。
      燃亮灯芯后,窗户上映出醒目的橙黄,岳清源一回头误以为是走水了。
      灯布上的白鹤展翅维俏维妙,渐渐随着灯盏的转动在院子里遨游。
      厚重的门帘被掀起一角,沈如珍站在门内看着眼前的转鹭灯,嘴角轻轻上扬。
      “恭祝娘子、姑爷,上元安康。”绿萼凑上前,躬身祝福道。
      “还是你心思灵巧!”岳清源的眼里映着亮澄澄的烛火,让他想起两人相见便是在花灯夜,幸而如今是佳人在怀…
      回过神后的岳清源从钱袋里拿出一个银铤递到绿萼面前:“下回多买几块糕吃。”
      “多谢姑爷。”
      岳大娘子放下手上的账本,一旁搁着的茶盏里正冒着热气,渐渐熨平她皱起的眉头。
      春晖院里起的两座熏炉昼夜不停地燃着炭火,这笔花销不少,但比起岳清源往年出门胡乱挥霍的银钱来说又算不上多。
      岳清源成亲后的表现,岳大娘子看在眼里,自是欣慰。可尽管如此,她对沈家的小门户仍有芥蒂。

      沈安良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启程,春风徐徐,主仆二人轻衣简行,看着更像是去谁家串门。他给杜世杰留了一封书信,托请对方照看养在山庄里的马匹。
      杜世杰看着纸上寥寥几行字,一时间有些怅然,回过神后也只是笑了笑。他将信件折好放在书里夹着。抬首间,目光落在院内的梅树上。
      许是寒冬的缘故,今年的花期有些长。
      绿萼倚在门边,眼角余光瞥见岳清源迈进院子,故意侧过身对着在窗前学做女工的沈如珍大声道:“少夫人,快来瞧瞧这只钗子,金银坊的老师傅才做好我就给你带回来了,保准是外头找不着的样式。”
      “太多了,台子上该放不下。”
      “我叫人去做个大些的台子。”岳清源笑呵呵上前,“今日织云坊的人可有来过,我瞧着铺子里有几款不错的料子,娘子穿着必然好看。”
      “我的衣裳足够多了,箱橱里都放不下。”沈如珍见岳清源走近,有些难为情地随手将绣架藏进篮子里,“给祖母和母亲做吧,我瞧着有几匹的颜色很是衬她们。”
      “她们自然有管事张罗,我只需想着夫人就好了。”
      岳清源伸手想去翻绣篮看看,沈如珍抢先一步拿起交到绿萼手上:“尚有待改进,郎君就先不要看了”。
      岳清源笑了笑,抬手指顺势在沈如珍的鼻梁上轻轻蹭过,“今日天色不错,娘子想不想出门走走?”
      “明日吧,晚些时候我去找几匹料子,给祖母和母亲裁几件夏衣。”
      “明日我要去乡下,庄户要着手今春的播种,需得有人去看看。”
      沈如珍愣了一下,随机问道:“要去很久么?”
      岳清源思索过后点了点头:“需得旬余。娘子若是觉得待在屋里无趣,可上街去散散心,随行的人我已安排好了。”
      “郎君能否带上我一道去?”
      “娘子要去!”岳清源又惊又喜,原本心里对夫妻分别的不舍之情还觉着羞于启齿,此刻烟消云散。他倾着身体往前凑了凑,沈如珍被他炽热的目光盯得有些难为情,侧过身拢了拢耳后的发髻。
      沈如珍袖口露出的洁白兔毫轻轻蹭过岳清源的脸颊,在他的眼前拂动。这件锦袄是她从沈家带来的,另外还有件灰毫,细密油亮的毛色,摸起来很是柔软暖和。他的眼神变得犹豫起来,随即说道:“乡野小路泥泞不堪,脏污了娘子的衣裙难免可惜,还是在家中等我回来好些。”
      沈如珍垂眸,一笑了之:“郎君说得在理,我自知这副身子跟去必然少不了叫人操心。方才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她抬眼看向岳清源的眼神漾起涟漪。绿萼退到墙角,旁观着自家主子在人前装柔弱。
      岳清源心底又是一软,松了口:“乡野土路行车颠簸,娘子可留宿在县内旅店。”
      沈如珍轻轻摇头:“不给郎君添麻烦了。”
      岳清源顿了顿:“我忽然想起,按照往年的惯例,过些日子那里会有游灯祈福,娘子不想去看看?”
      “当真?”
      次日,才用过早饭,沈如珍就催促着岳清源动身,岳清源也只当是沈如珍对外出的殷切向往。在临行前,得知消息的岳夫人派人前来阻拦,岳清源被一通数落。
      岳大娘子说新妇身子骨弱,外头奔波比不得家里舒服,也怕经不起路途折腾。
      岳清源也知母亲说得在理,可一回头,看着沈如珍那副失落的神情还是于心不忍。最终,他没理会母亲的意思,带着沈如珍悄悄出了门。
      岳家的土地大多在离城几十里外的陵阳县上,行程算不上远,但春耕前是要脚踏实地下到田间地头,多少是要花费些日子。
      拂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些许的土腥气,绿萼用力地嗅了嗅,正好抵消肚子里的那股时有时无的恶心劲。
      头顶日头高挂,白雾渐消。
      车帘被掀起,风灌进马车里,一股清爽袭面,沈如珍趁机长舒一口气。
      远处有着几棵的树,稀疏地立着,细长而直,树影倒映在平静的水面。
      雀鸟低飞,掠过水面,搅起一圈波澜…
      沈如珍回过头时岳清源仍旧在剥着瓜子仁,他脸上露出的那种极认真的模样,是她不曾想到过的细致体贴。
      盛盘见底,岳清源将剥好的瓜子仁尽数聚在斗碗里,而后便交到沈如珍手上。
      抬起头的岳清源才发现沈如珍正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岳清源有些失措,用手搓了搓耳朵,“这瓜子小,我剥不快,娘子久等了。”
      “这些活给绿萼去做就行了,郎君何必亲自上手费工夫。”
      “若是我不在便给她们去做,眼下我就在娘子身旁,不想假手他人。”
      沈如珍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郎君如此好,奴家该何以为报?”
      “娶到娘子已是岳某的福报。”岳清源将人揽入怀中,低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的意味。
      沈如珍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埋进岳清源胸膛。
      陵阳县居民沿河而居,河水走街串巷,岳清源说这里的桥比路多。
      日落西山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春夜的晚风仍带着寒意,沈如珍不由得裹紧身上的大氅。
      岳清源常歇脚的旅店在闹市,门前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绿萼进到屋内就打开窗通风,外边是两三丈宽的河渠,水面映着岸边的灯火通明。
      “瞧着外边的动静,比锦州城里还要热闹些。”沈如珍随口说了一句。
      岳清源闻言,顺着沈如珍的目光瞧了一眼窗外,对岸的茶楼门窗大开,里间灯火亮堂堂地照着水面游船的看客。客人们都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望着一个方向。他笑了笑:“想必掌柜又收了什么好本子,老秀才讲故事向来是绘声绘色,茶水能多卖上几壶。”
      “想必店家的茶水也好。”
      “娘子若是想去,不如此刻去瞧瞧?”岳清源提议道。
      沈如珍摇了摇头,“今日一路奔波,郎君明日又要忙正事,应早些入睡。”她取下支窗,并未严实拉紧,虚掩着还能听到对岸的喝彩声,“再说这会去听,没头没尾地稀里糊涂,不去也罢。”
      绿萼点燃香末,挥起袖子扇动着从香炉里飘出的烟气,淡淡的草木香味很快便在屋内散开。
      沈如珍走近,说要帮岳清源按按穴位解乏。柔软又带着温热的手掌蒙在脸上,岳清源清晰地闻着沈如珍衣袖里的味道,他闭上眼皮后先是一阵酸涩,疲惫感才随之而来。
      “是有些累了。”岳清源轻声喃喃着,“有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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